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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0章 刀,难破人心


更新时间:2026年08月30日  作者:月关  分类: 历史 | 架空历史 | 月关 | 草芥称王 

柴禾稍有些湿,篝火啪作响。

杨灿听完马奇等人一番详尽的消息,心中便立刻有了决断:得去救人。

论实权身份,于骁豹是于阀东北战区总司令,如果他有什么意外,对军心士气的打击太过沉重,几乎能抵销于阀这一年来对慕容阀的持续打击效果。

论象征身份,于骁豹是于阀嫡房子弟,是于派旧势力里如今最体面、最有分量的一块金字招牌。

这份分量,甚至远超过尚且年幼的小阀主。

他是于氏三百年门阀基业如今留在世间的最后脸面,是无数旧部、乡绅、族人心中最后的希望,也是杨灿安抚陇地旧势力、稳定地方的灵丹妙药。

已经整整一个月了,于骁豹以百余残兵死守青石叠坞,天险再固,终究有人力穷尽之时。

谁也说不准,这位硬扛慕容阀千军近一个月的悍将,还能支撑多久。

杨灿一刻也不想等。

但,杨灿刚刚透露要转道青石叠坞,想办法营救于骁豹,便遭到了一众手下的极力反对。

一直以来,他们对杨灿唯命是从,就像一群无怨无悔的牛马,从不曾反对过杨灿的什么决定。

但这次不一样,杨灿是想转道青石叠坞,去营救一个被重兵包围的人,这太危险了。

从马奇等人所说的情况来看,围困青石叠坞的,大概有慕容氏的一千五百名步、骑。

而杨灿一行人满打满算只有十九人,再加上此时遇到的这些伤兵,也不超过五十人,怎么打?

打?杨灿也没把握。

别看他曾在塞外隘口,实现过以一杀百的战神级战果,但当时可是有地利、有重甲、

追击他的人皆为轻骑,甚至连可以破甲的重武器都没两件。

换一个场合,换一个对手,他未必能达成如此战功。

况且,千金之子,坐不垂堂,如非不得已,他当然不能以身涉险。

那是慕容氏的精锐军队,足足一千五百人,有步卒、有骑兵,装备齐全,可不是草原上追击他时的一群游牧人。

这种近乎荒诞的战力比,去干什么?那不是去救人,是去送死。所以,一向只管执行、不大说话的墨者、巫者们这次群起反对,他们仔细商量了一番,便由追随杨灿最久,也最得杨灿信任的老辛去向他进言。

“主公,我等有一番肺腑之言,要向主公禀明。”老辛微瘤着一条腿,走到杨灿身边,低声道。

杨灿从火堆旁抬眼看向老辛,老辛一脸肃穆。

杨灿想了想,便丢下手中拨弄篝火的木棍,起身跟他走向一边。

在一棵老树下,老辛才把众侍卫的意见仔细说与杨灿听了。

“主公,敌我实力相差太过悬殊,这不是去救人,是去送死,我等负有卫护主公安全之责,不能坐视主公冒险。”

说到这里,尽管四下无人,老辛还是下意识地压低了声音:“主公,有人觉得,其实————于骁豹要是死了,对主公您————,有百利而无一害。”

于骁豹是于氏宗亲,而杨灿现在大权在握,能阻挡他继续往上走一步的,就只有于家了。

如果,于家这位唯一手握重兵、权倾一方的大人物死了————

这便是腿老辛及一众侍卫的想法,也是他们的眼界所限。

杨灿听罢,笑了一笑,问道:“老辛,迄今为止,八庄四牧,我也只是熟悉丰安庄,其他庄子和牧场,去过,也是蜻蜓点水。

至于全阀其他地方,甚至其他大城,我去过吗?我了解吗?那里的人见过我吗?我认识他们吗?”

病腿老辛一呆。

杨灿望向沉沉夜色,目光落向远方连绵的群山,继续道:“你是不是觉得,我手里有刀,我派心腹控制了几座大城,武力足以压制阀内一切反对力量,就够了?”

老辛还是没有说话,但他的神情分明在说,难道不是这样?

杨灿摇了摇头:“你错了。武力可平一时之乱,可镇一时之敌,却拢不住人心,平不了舆论,更断不了地方上盘根错节、绵延数百年,蛛网一般密集的人情网。”

“老辛啊,我掌于阀大权不过两三年,根基还浅薄得很。

这两三年,我也不过是斗赢了上层一些人,并不算真正控制了这片土地。”

在杨灿看来,豹爷的作用实在是太大了。

他一个人,就是一道政治防火墙、一张舆论缓冲垫、一只旧势力的减压阀。

最妙的是,他还没有野心,对自己也没有敌意。

如果没有这样一个人,纯粹靠高压统治,那就等于把庞大的旧势力全部逼成他潜在的敌人。门阀社会,宗族就是统治基础,刀,杀不了这基础人心。

于家统治此地已经快三百年了,那是何等庞大的惯性影响力?

清初的时候,清廷是要用留头不留发来逼着百姓削发的,可是到了清末,又有多少百姓死活不肯剪掉辫子?

从清初到清末,一共也才过了两百六十多年。

如今于阀领土上的郡县乡里,小吏、乡绅、豪强,大量都是于氏姻亲、族人和旧部。

这些人哪怕现在不在他的统治体系里任职,也牢牢把持着乡村的土地、人口还有地方舆论。

就像雄川庄里那位“日他娘”的庄主谢光胜,如果不通过他,杨灿如何牢牢控制那一庄几百户、数千的人口?

如果这个人对杨灿阳奉阴违,甚至暗中使坏,结果又会如何?

杨灿的兵可以占领城池,但是不可能驻扎到每一个村庄。

杀光一批于氏上层人士,底层的由人情组成的那张网还在。

如果没有一个于氏自己人站在台面上,地方宗族就会永远怀念旧主,伺机反抗。

豹三爷作为于氏宗室的代表,站在一个极高的地方军政长官位置上,就相当于给遍布乡土的旧势力树立了一个精神出口。

他们会觉得,于家并没有亡,我们还有一个大人物手握重兵。

这个人,也就是于骁豹,就能起到新旧势力之间的缓冲疏导作用。

旧势力有什么诉求和不满,就会通过豹爷这个渠道传递给杨灿,让杨灿知道下边究竟是个什么状况,从而拿出最妥贴的解决办法。

如果没有这么一个人,你当新势力都是无私的圣人?一旦旧势力遭到过分压迫,而又上告无门,必然转为地下反抗势力。

这时一旦有外敌,立刻就会发生内外勾结,四处冒烟、八方起火。

这是人类历史发展多少年,不断印证的事实,杨灿对此自然看得很清楚。

政治,是一门妥协的艺术。政治不是追求极致的干净,而是追求极致的稳定。

妥协,不是软弱,是取舍。

刀能诛人,不能诛心;武能定乱,不能安世。政治,就是在不完美的世道里,行最稳妥的取舍。

成功的上位者,从不是赢尽所有人,而是稳住所有人。高淡就想赢尽所有人,他的结果就是————还在吐血。

杨灿不指望老辛能明白所有的道理,但还是尽可能用浅显易懂的道理说服他,老辛理解了,才能去说服那些部下。

杨灿道:“老辛呐,你不能只看见刀兵的力量,却看不见刀兵之外,人心、名分、舆论的磅礴力量。

此前我借粮储之乱,清算于氏作乱宗亲,杀的只是最上层一些人。

可于氏扎根陇地数百年,乡绅坞堡、郡县小吏、军中将校,大多数与之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杀不完、也不能杀。”

“若我一味依仗强兵,屠戮旧宗、肃清异己,将所有权柄尽数交于自己的私党心腹,不留半点余地,那么一个家臣篡权、屠戮宗守”的罪名是跑不了的。”

“地方上的士族乡绅们,或许不敢公然举兵叛乱,却可以隐匿户口、截留赋税、消极怠政、阳奉阴违。

我的政令,便再也走不出城池、传不到乡野。域外李阀、慕容阀,更会高举匡扶于氏、讨伐逆臣”的大义旗帜,对我兴师问罪。”

杨灿轻叹一声,道:“你跟着我,刚从大穆回来,堂堂大穆天子,手握数十万大军,他是如何被后族、士族以一种看不见的力量,逼得下“罪己诏”的?你忘啦?”

“打仗,靠兵马利刃。可要坐稳江山,靠的是人心所向、名分所正、治理所得。而于骁豹的价值,就在于此。”

“他是于氏血脉,是于氏宗亲。有他坐镇代来城、执掌边军,便是向天下人昭示:

我杨灿清算的只是于家祸乱一方的奸党,并非想要倾覆于氏宗族。于家子弟,只要有能力,依旧可以身居高位、手握重兵。

于家宗亲尚且如此,和于家关系千丝万缕的旧势力,当然也是如此,这才能吸引很多人愿意为我效力。

如果,于骁豹死了,哪怕没有有心人造谣,说他的死出于我的设计,也一定会有太聪明的人这么想,那时,你猜会是一个什么局面?”

“兵马可以平定敌人,但人心,需要一面旗帜来招揽。而于骁豹,就是那面大旗。

阀主在,于骁豹在,我的名与义便在。只要他们在,天下人可以骂我跋扈,可以说我是权臣,却永远不能说我是逆臣。

一字之差,天壤之别!”

说罢,杨灿转身走向篝火,才走出两步,又倏然站住。

山风猎猎,吹动他的衣袂。

杨灿没有转身,声音却没有了方才冷静理智的平静,而是带了几分坦荡的笑意。

“最后,还有一个微不足道的小理由:于家龙虎豹,龙和虎,我恨不得他们死。但这头豹子,我很喜欢!

PS:一上午写出六千字以上很难,我昨天那章是早上五点多起来,吃点东西就开写的,一直写到十一点多,因为低血糖又心慌冒汗了。所以我还是三千一章地写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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