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场仗,结束得比打慕容寻时更早一些。
主要原因是慕容朔一路催促急行军,偏又一路坎坷,一路上连敌人的影子都没看到,士兵的体力和心力都消耗巨大,身心俱疲。次要原因是:慕容朔死得比慕容寻更快。
三个不想让樱弑那小蹄子专美于前的母老虎一起发威,三柄桑木复合杆的长枪齐齐贯入身体,慕容朔连句遗言都没来得及留下。战场开始迅速打扫起来,就连两天前留置于原地不曾动过的那些慕容阀士兵的尸体,也被扫刮一空。深秋时节,尸体没有那么快腐烂,这条由人走成的路上,也少有大型食肉动物。
饶是如此,这一回打扫战场,也格外彻底。
那不是有慕容寻不遗余力挖成的既长且宽又深的一条大壕沟么?
把剥得几乎赤条条的尸体一具具丢进去,再埋上土就行了。
或许春暖花开的时候,这里会长出最盛的草木、最艳的繁花。
基本上,还是一样的处理流程:由轻伤士兵护送重伤士兵,并且押运俘虏,一同返回代来城。只需要一百名骑兵,五百名步卒,押运那些虽然入数远超过他们,却手无寸铁的俘房,还是绰绰有余的。这些人一旦离开,杨灿这边就只剩下一千五百人左右了。
但这一千五百人,个个都是身经百战的老兵,厮杀经验老道、单兵战力强悍。
而且,加上缴获的战马,这一千五百人,人人都可以有坐骑代步。
战斗一结束,于骁豹就跑去了杨灿身边,索醉骨也在那儿。
于阀总戎使和代来城军主、城主,三人聚在一起,也不知在商议些什么,不时还拿树枝在地上划来划去。于绾绾就在附近逡巡着,一想到自己发过的誓,就不敢凑到杨灿身边去。
她只是远远地瞄着,心想:大战已了,该回去了吧?只要安然返回,那……那我就得履行诺言了。一想到这儿,少女白暂的脸颊便染上了一抹绯红,心跳也格外快了些。
“嗯……,到时候我该怎么开口呢?他听了会有什么反应?”
一想到杨灿摸着她的头,一脸慈祥的样子,“噫”于绾绾就忍不住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算了算了,还是告诉我爹,让我爹去说吧。
这种事,人家一个女孩子,怎么好意思张嘴嘛。
“这叫时间差。”
杨灿看着索醉骨和于骁豹:“打慕容寻,我们就抢了一个时间差。当然,索城主前次遇伏,被迫撤退之际,还能留下斥候,盯住敌军动静,侦知了他们下一个设伏地点和设伏详情,这是最为关键的原因。”杨灿说到这里,瞪了于骁豹一眼:“于军主,你麾下那些骄兵悍将,该好好管管了。
你不在,没人镇得住他们,根本不听号令,要不然,索城主遇伏时也不会大败而归。”
于骁豹瞪眼道:“他们敢?这群混账东西,敢不听总戎指挥,回去我就打他们的板子,以正军法。”杨灿冷哼道:“你不要打马虎眼,我说的是他们不听索城主号令。”
索醉骨笑着打圆场道:“无妨,仓促之间,由我接手,他们不太听话,也是人之常情。
我那飞狐轻骑,于军主不也一样难以调遣嘛。”
于骁豹正觉尴尬,得到索醉骨解围,感激地抱拳道:“城主胸襟豁达、气度宽厚,于某心悦诚服。”杨灿瞄了一眼索醉骨的胸襟,果然既豁达,又宽厚,不由得一阵心猿意马,腹中火气翻涌。此去大穆,差不多做了一个半月的和尚了,杨火山可是不知肉味久矣。
杨灿轻咳一声,迅速压下心头杂念,收敛心神正色说道:“打慕容朔,也有打时间差的因素在里面。这两仗,咱们打的都很漂亮。
最重要的是,银城那边,如今还不知道慕容寻、慕容朔兄弟俩已经惨败。
而银城,如今还能剩下多少兵马呢?”
索醉骨和于骁豹听到这里,双双微微一怔,然后一双眼睛慢慢亮了起来。
他们此前所知道的计划,仅止于这一战,并不清楚杨灿还有后续的思量打算。
原来,如此两场大捷,他竞还不知足!!
杨灿之所以没有事先透露太多,是因为他不确定这两仗能打到什么程度,提前说了也于事无益。如今一场反伏击、一场伏击战,打得都十分漂亮,他才把一直盘桓在心头,却不曾对任何人说起的打算说出来。索醉骨兴奋地道:“此番为营救于军主,我把代来的兵马都带出来了。
我一共出动步骑共计三千人,城中留守的戍卒只剩下不到五百人,而且多为老弱。”
于骁豹道:“慕容家围堵我时,调动的不只是银城一地的兵马,但他们各有防地,不可能久滞于此地。尤其是有沙牛儿坐镇夹谷关,而夹谷关距饮汗城更近,快马只需一日一夜,便能兵临饮汗城下。所以在那个方向,慕容家更需重兵把守。因此银城这边……”
他兴奋地看向杨灿:“银城如今守卒,应该和咱们代来城的守卒差不多,顶多五百来人。”杨灿道:“我就当他们十分谨慎,多拨了些兵马留守银城,那最多也就一千兵。”
索醉骨黛眉一蹙,道:“问题是,既然城中空虚,那么城防必然格外严密。
银城和代来城一样,都是边防重镇,因此城高墙厚。
只消城门一关,城上五百兵卒,足以迎对五千、上万的兵马。十天半月的他们也未必会丢了城池,这么长的时间,足以让慕容氏派来援兵了。”
杨灿道:“所以,我们只可智取!”
“我去诈城!”于骁豹拍着胸脯道:“他们还不知道慕容朔、慕容寻大败,我领些人,扮作败军去诈城!你们悄悄跟在后面,只要我能诈开城门,坚守两刻钟,你们就可以快马赶到了。”
杨灿摇头道:“伪装败兵诈城的法子,我也想过。
但银城此刻内部空虚,如果伪装败军,盘查必然极严,我觉得,可以另找一个理由……”
杨灿正说着,便有一个身材瘦削,走路飘忽如鬼魅的巫门侍卫快步走了过来。
“总戎,他们已经招了。”
杨灿大喜,忙道:“过来说,他们围困于军主已近一月,粮草补给究竟是如何解决的?”
那巫门侍卫走到三人面前,便把拷问俘房得到的消息,一一告知了三人。
杨灿在刚刚战事结束的时候,便让巫门侍卫对俘虏们进行了审讯。
普通士兵和军官虽然没有后世的什么肩章等辨识物,但是从衣着、气度、武器上,还是能区分出来的。因此,巫门众弟子从一开始,就直接挑出了大小军官进行审问。
第一个招供的,是一个队正。
他之所以能那么痛快地招供,是因为他是父子兵。
他的儿子就在他的小队里,且在这场伏击战中受了较重的伤。
如果不对他予以特别关照,只怕不等回到代来城,就得死在路上。
所以,他爹才不等巫门众弟子用刑,便痛快地交代了一切。
他的条件只有一个:给他儿子用金疮药,好好包扎一下伤处。
巫门弟子又逼问了其他军官,拿到的口供互相对应,确认无误后,这才赶来嘉报杨灿。
那巫门弟子说着,从怀中取出一份木契,道:“就是这样。因为慕容朔并不能保证始终围在青石叠坞,银城无法主动给他送粮。
所以每次都是粮草将尽时,由慕容朔派人回银城去调粮,这是调粮所需信物。”
说着,他把缴获的东西递给杨灿:“这木契如虎符,内有凹凸咬合的纹路。
银城城主手中有另一半,每次请粮,请粮者要持此木契前往,双方勘合一致才行。
另外,还需要慕容朔亲笔写下的一份军牒,加盖他的钤印。”
杨灿看了眼地上那堆从慕容朔身上搜出来的东西,四下一张望,便发现了鬼鬼崇崇躲在一边的于绾绾。“绾绾,你过来,帮叔找点东西。”
杨灿向她招着手:“你翻翻慕容朔这些东西,把他的钤印找出来。”
于绾绾撅了撅嘴,还是从藏身的树后走出来,乖乖走来,蹲在杨灿脚下翻东西。
杨灿对那巫门弟子道:“那个队正的儿子,可已得到了救治?”
那人回答道:“已经派人到俘房中去找寻了。”
杨灿道:“把他带过来,由你们出手救治,用最好的金疮药,当着那个队正的面救治。”
那人心领神会,立刻答应一声。
这时,于绾绾一声欢呼,表功似地举起手,掌中托着小小一枚钤印:“我找到了,你看。”“绾绾乖。”
杨灿敷衍地摸了摸她的头,对那将要走开的巫门侍卫道:“把他们的军仓掾找出来,给我起草文书。对了,至少要找出两个人,让他们分开各自书写,以便做个对照。”
杨灿心思缜密,想到每个人有不同的书写习惯。
慕容朔军中有他自己的军仓掾管理粮草,每次请粮,起草文书,慕容朔只是负责审阅后加印。所以,为防万一,他得用慕容朔的军仓掾来起草这份请粮军书。
但他又怕这军仓掾在文书上做什么手脚,才要两个负责粮草的文书人员分开书写,以便对照。等那巫门弟子按照杨灿的安排匆匆离开,索醉骨便走到杨灿面前,欢喜地道:“总戎,你是想,派人冒充慕容朔的请粮人,混入银城,伺机下手?”她这一走近,又被摸了头,正有些不开心的于绾绾便更加不开心了。
于绾绾不悦地瞪了索醉骨一眼,虽然她站在侧面,人家没看见。
不过,随即她就被索醉骨“横看成岭侧成峰”的宏伟规模给吓到了。
于绾绾低头看看自己的,默默地咽了口唾沫,自卑地退到了一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