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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8章 舌战降独孤


更新时间:2026年09月30日  作者:月关  分类: 历史 | 架空历史 | 月关 | 草芥称王 
杨灿走进客厅,见厅上别无旁人,唯有一个霜发老者盘膝坐在几案后面,正用一块鹿皮拭刀。此人气度庄严,五官端庄,杨灿已经进门,他却低头拭刀,眼都不擡一下。

随着他拭刀的动作,那刀上偶尔会闪过一抹凛厉的寒芒。

啧,这一幕,似曾相识啊?

哦,对了,是桃里夫人!

桃里现在怎么样了?

杨灿微微一笑,止步长揖一礼:“天水杨灿,见过独孤阀主。”

独孤望慢慢停了手上动作,不屑地擡眼看向他:“你就是杨灿?老夫问你,你不过是于阀一介家臣,有什么资格代表于阀,来和老夫谈判?”

“既然如此,告辞!”杨灿笑了笑,大袖轻飘飘地一甩,转身就走。

独孤望顿时愣住了,我不就是想给你一个下马威吗?怎么这就走了?

这人是什么驴脾气呀,我女儿若真跟了他这样的男人,岂不是天天受气?

独孤望用力一拍桌子,厉声喝道:“给我站住!”

杨灿脚步一顿,缓缓转回身来。

独孤望怒道:“你想来便来,想走就走么?你究竟是做什么来的?”

杨灿平静地道:“当然是来议盟的,但议盟,必然是因为双方各有所求,双方能够互补,方才具备议盟谈判的基础。

而独孤阀主你方才竞竟然问出杨某只是一家臣,不配与阀主谈判的话来……

由此可见,独孤阀主你对杨某一无所知,你对独孤阀所面临的危机,同样一无所知。

一个目高于顶、狂妄自大,对四方局势一无所知,对迫在眉睫的倾覆危机毫无察觉的人,杨某又何必与他多费唇舌呢?”

独孤望被杨灿气笑了:“小子,你说我独孤氏已然危在旦夕?”

“难道不是吗?”

“危在哪里?”

杨灿坦然道:“在你的西面,元阀雄踞于酒泉、张掖,实力独尊。

如今元氏已经拉拢了宇文氏、赵氏二家,那么请问独孤阀主,他们一旦联手,会干些什么?”独孤望一愣,脸色不由一变。

杨灿又问道:“难不成,他们是要结伙跑去地广人稀的西域,去逐一征服那些西域小国?”“再看独孤氏的东面,毗邻的是如元阀一般强大的索阀,索阀之野心,独孤阀主当真一无所知?而索阀一旦起事,向东,自然是对我于阀发难,向西,首当其冲者,又是你独孤氏,就这,还不叫危机四伏吗?”

独孤望一时语塞,强自辩驳道:“但你只是于阀一介家臣,这话总不假吧?老夫说你没有资格代表于阀和老夫谈判,难道还说错了?”

杨灿晒然一笑,大模大样地走过去,也不用主人让座,自己就在客座后面坐了下来。

几案上有干果点心,还有一杯热茶。

杨灿端起茶轻轻吹了吹,小小地抿了一口,放下茶杯,目视着独孤望,微笑道:“茶不错,水温也正好独孤望一张老脸腾地一下就红了。

杨灿分明在说,你若真觉得我只是于阀一介家臣,不配和你这个阀主说话,你何必顶风浴雪的赶到这儿来?

你连客座都给我备好了,茶温都正合适,又何必惺惺作态呢?

后院里,独孤清晏脚步匆匆地走进独孤婧瑶的居所,急急道:“婧瑶,杨灿来了,正与父亲叙话。”独孤婧瑶惊讶地站起,道:“什么?他怎也不提前知会我一声,爹那臭脾气,我还不曾说得他回心转意,杨郎来了,他岂有不予为难之理,走,咱们快过去!”

说话间,独孤婧瑶急急便向外赶去,独孤清晏立刻追了上去。丫鬟灵璨唤之不及,只好取来独孤婧瑶的狐裘,急急追了上去。

独孤清晏兄妹匆匆赶到前边客厅,就见父亲的贴身侍卫,正按刀立于廊下,一见二人,立即伸手阻止。侍卫道:“阀主有令,任何人不得入内。”

独孤清晏怒道:“你放肆!连我们也敢拦?”

侍卫欠身一礼,语气恭敬却分毫不让:“这是阀主大人的命令!”

独孤婧瑶平日里是比独孤清晏在家中更要骄纵的人物,这时却拉了拉独孤清晏的衣袖,小声道:“我们就等在这里,一旦有什么事,也来得及。”

这时,灵璨抱着狐裘追过来,独孤婧瑶只穿着燕居的常服,从温暖如春的卧房里赶到这儿,已经有些冷了。

刚刚掩口打了个喷嚏,灵璨正好赶到,独孤婧瑶便匆匆穿上了狐裘。

独孤婧瑶拢了拢狐裘,低声对独孤清晏道:“三哥,父亲不会为难杨灿吧?”

独孤清晏摇了摇头:“以父亲大人那脾气,不好说。”

独孤婧瑶恨恨地跺了跺脚,嗔道:“如果阿爹当真欺负他,我就再也不理他了。”

客厅里,杨灿端坐案后,厉声嗬斥着:

“阀主笑我身份低微、不配与你共谋,却不知我乃弘农杨氏,青州贵婿,于阀仲父,阀主只以家臣身份视我,此为不智。

乱世来临,群雄逐鹿,人人皆在局中,阀主身居险地却依旧狂妄自大,此为不自知。

覆灭之危就在眼前却视而不见,此为不审时。独孤一阀,掌握在你手中,真是不幸。”

“你……”独孤望被他骂了个狗血淋头,气得一拍桌子。

他现在严重怀疑,自己闺女就是被杨灿拐带到上邽去的,大概是从两家一起做糖坊生意时就蓄意勾搭了如今他来见我,不该低声下气一些么?怎地还如此嚣张?

独孤望道:“你不要危言耸听,我独孤氏早已与索家签定盟约,两阀互不侵犯、守望相助,何来覆亡之危,迫在眉睫?”

杨灿淡淡地道:“哦!你说盟约啊,我们和索家也签过,我们不但签约互不侵犯,还约定一家对外作战时,另一家要出兵支援呢。”

杨灿笑了笑,直视着独孤望:“结果如何呢?我现在以观礼为由,远赴白崖城,与独孤阀主秘密会晤。而索阀,更是早就秘密遣使,赴临洮见过阀主了吧?若这盟约能当真,我们何必如此?”

独孤望目光闪动,冷笑道:“你们不仅是盟友,还是姻亲呢,可结果却是互相提防,各怀异心。那么,老夫和你还有什么好谈的,岂不更是与虎谋皮?”

“非也,非也。”杨灿摇头一笑:“旁人那是各有野心、各图霸业,相互之间自然猜忌。可我与独孤阀主你,却没有必然的冲突啊。”

独孤望紧盯着杨灿,目光突转锐利:“你是说,你没有索家一样的野心”

杨灿叹了口气:“本来,是没有的。”

独孤望眉头一皱:“本来?”

杨灿道:“可如今大势所趋,我已是身不由己了。”

“哈哈哈!”独孤望捶案大笑。

廊下,独孤清晏忽然听到厅中有隐隐笑声传来,顿时松了口气,转首看向独孤婧瑶。

“小妹,你听,父亲正在大笑,看来爹和杨灿相谈甚欢啊。”

独孤婧瑶听了,也是心中欢喜,脸上露出笑容,却仍傲娇地道:“哼,算他识相,若是真敢为难杨君,哼!”

笑声渐歇,独孤望看着杨灿,语气讥诮:“有野心便有野心,坦白承认,老夫还能高看你几眼。有野心,却不敢承认,还要百般狡辩,老夫年过半百,还从未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人!”

杨灿不愠不恼,平静地道:“我之东北,是强阀慕容氏。慕容氏对陇上,不是欲称霸,而是要一统,如此一来,我于家便是挡在慕容氏面前的第一块绊脚石。而且,我于阀沃野千里,乃陇上粮仓,这也是慕容氏图谋天下,必须先行掌握的要害之地。故此,我于阀和慕容氏,早已是你死我活的局面,不是他死,就是我活。”

“西面,是索阀,索家同样野心勃勃。我于阀若甘愿俯首称臣、永世附庸,尚可苟安一时。可一旦我们灭了慕容阀,那就可以和索阀分庭抗礼了,甚至……还要略胜一筹。而这,是索家所不能容忍的。

因此,我们和索阀,将来也只能存在一个。我真的不想争,但天意大势,在逼我去争啊。”独孤望乜着杨灿,冷笑道:“那李家呢?就因为他拦过你一批财货?

你也不知使了手段,居然能说服吐谷浑王,与你联手封锁了李阀,让李阀如今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据老夫所知,李阀不止一次向你遣使求和,且愿意赔偿,愿意严惩拦阻你商队的人吧?

你为何还对李阀咄咄逼人,难道这也是不得已而为之?”

“对!”

“啊?”

杨灿道:“待我不得不消灭慕容氏、不得不降服索氏,到那时便由不得我了。

你独孤氏不想争,可元阀同样怀有一统河陇之志,他们会打过来。

况且,这个时候,我若心生退意、甘愿放权休兵,麾下追随我以性命搏富贵的那些将士、谋臣,第一个不会放过我。”

杨灿不用再解释更多,话说到这个份儿上,独孤望自然会明白他在说什么。

独孤望沉默良久,眼中精光流转,半晌才沉沉开口道:“如此说来,待你扫平慕容、索二阀,下一步,便是挥师西征,兵临我独孤氏地界喽?”

“对。”杨灿坦然道:“但也不能说是西征,因为,我还有兵,可以从北边来。”

独孤望瞳孔骤然一缩:“阴山二十三部!”

杨灿笑道:“答对了。”

独孤望死死盯着他,沉声道:“所以,只要我不答应结盟,你我之间,早晚必有一战?”

“那倒未必。”杨灿摸了摸鼻子:“万一元阀动手太快,先灭了你独孤氏,那么,你我之间不但没有一战,还得我替你报仇雪恨呢。”

独孤望气得一噎,不服气地说:“你所说的一切,都是在你能赢的前提下。可是,慕容氏和索氏,都是底蕴深厚的陇上强阀,你凭什么以为,你能赢?”

杨灿的神色认真起来,道:“慕容阀早已外强中干了。

去年冬季一战,慕容氏折损青壮五万余,其中精锐战兵一万余,丢失了北部要塞夹谷关。

今秋再一战,慕容氏又折损精锐战兵五千人,边陲重镇银城失守。

如今慕容一族,大房、二房、三房、四房、五房,死的死、残的残、贬的贬、疯的疯,内乱不止,人心涣散。”

“反观我于阀,本宗便是关中第一世家弘农杨氏,大穆天子封我为直学士,在东面,他得不到任何援助,而他此刻正在闹粮荒。

北面,夹谷关已在我手,他无法得到草原上的任何支持。

而我,一旦草原联盟成立,呼声最高的黑石部落可敦上位,阴山铁骑便是我的兵马!

慕容氏西面,大山为墙,南面,一过银城,无险可守。

独孤阀主,换作你是我,在这种情况下,你能不能赢?”

独孤望沉默着,呼吸渐渐粗重起来:“那么,索家呢?难道索家会看不出这样的后果?会坐视这一切的发生?”

杨灿摊手道:“所以,我远赴白崖,秘会阀主你呀。目的,不就是为了彻底解决可能发生的腹心之患吗?”

独孤望得意地一笑,端起茶来悠然喝了一口:“哦?那……要是老夫不愿与你结盟呢?”

杨灿道:“那我只能让阴山二十三部,铁骑南下,跃马于索阀北境,一样可以牵制他们。唯一可惜的是,待我兵进慕容氏的地盘时,会少了一大助力。

不过,赢,我是依旧能赢的,只是要花些时间,多损失些人马。

不过,也不要紧,打完这场仗,我能连本带息地赚回来,而且会更形壮大!”

杨灿快乐地笑道:“到那时,我就会挥师西向了,如果那时独孤氏还健在,则独孤氏首当其冲。如果元阀已经对你们动了手,那就是我和元阀碰一碰,又或者……

你们还在苦苦挣扎着,那么我们就和元阀在你境两边一起动手,谁能抢到多少,便是多少。”独孤望一脸怒容,他独孤阀虽不是上三阀之一,可在八阀之中也非弱阀,可在杨灿口中,倒似砧板上的一块肉了,能任人宰割似的。

杨灿肃然道:“独孤阀主,乱世争霸,没有人能以中立而求苟安。

你想独善其身,便是逆大势而行,最终只会被各方豪强击败,宗族倾覆、基业尽毁。”

独孤望指尖微微一颤,沉声道:“那老夫又如何可以相信,他日你大业功成、雄霸陇右,不会转头吞并我独孤氏呢?”

杨灿道:“我这人不嗜杀、不专权、爱好和平,崇尚…”

独孤望一拍几案,怒道:“不许放屁,说点人话!”

杨灿从善如流,丝滑地改口:

“我今日结盟于独孤氏,他日若背信弃义、吞并盟友,阴山二十三部会不会对我心生戒备?陇上诸阀,从此都知道我杨火山刻薄真恩、背信弃义,敢不坚定死战之志?

再者,就算是被我武力征服的慕容阀,日后我也要大量重用其旧部的。

若尽数替换为我的亲信,就算我有那么多的亲信可用,需要多少年,才能真正掌控地方?那我岂不是错过了逐鹿天下的机会?

志在天下者,必须得有海纳百川的胸襟气度。

昔年商汤伐夏,伊尹本是夏桀旧臣、敌国谋臣,商汤不计前嫌、委以国政,终成五百年商朝天祚。若商汤只信旧部、不容他人,何以收拢天下人心、何以稳固山河基业?”

“周武王伐商灭纣,微子启乃商朝王室后裔,武王封其于宋,自成一国。

齐桓公曾被管仲一箭险些射死,后来却拜管仲为相。若没有这份胸襟气量,何来九合诸侯、一匡天下的霸业?

战国秦孝公,重用卫鞅变法,而卫鞅本是卫国人。季布本是项羽麾下猛将,数次追杀刘邦、险些取其性命,后来却成了大汉名臣。”

杨灿恳切地道:“古来成大业者,莫不如此,我能走到今天,靠的从不是一己之野心,一人之武力,而是四方助力、人心所向。

若是吞了一个已经是自己人的独孤氏,从而失了天下人心,何其不智?”

“这才是人话。”

独孤望长长吐出一口浊气,捋着大胡子,乜着杨灿道:“你若说,娶了我的女儿,成就翁婿之好,让老夫信你,老夫立刻把你乱棍打将出去。”

杨灿讪讪一笑,道:“不会,不会,锦上添花的事儿,晚辈怎么敢拿来搪塞大人?”

一见杨灿前倨而后恭,独孤望竞然有些受宠若惊。

他忙定了定神,正色道:“好,那么,我们就来谈一谈,若我独孤氏愿意与你结盟,助你一臂之力,我独孤氏,都能得到什么?”

房外,独孤清晏和独孤婧瑶在廊下缓缓踱步,等了良久,始终不闻厅中再传出动静。

独孤婧瑶又忐忑起来,对独孤清晏担忧地道:“三哥,你说咱爹……不会跟他打起来吧?”就在这时,厅中传出独孤望爽朗的声音:“来人啊,吩咐厨下,整治一席酒馔,吾要与贵客畅饮!”独孤清晏听到父亲的声音,不由大喜,向着厅中高声叫道:“爹!”

“晏儿来啦?进来吧,一起喝酒。”

独孤清晏大喜,急忙上前,独孤婧瑶急急追了上去。

房门一开,独孤清晏就目瞪口呆地站在那里。

就见他爹正和杨灿并肩而坐,揽着他的肩膀,笑得就像一个五十多岁的孩子。

“贤婿啊!你我虽是初见,倒是一见如故,咱们今天得好好喝上几杯,正好把你和婧瑶的婚事也一并定下来!”

独孤婧瑶一只脚刚迈进门槛,闻听此言,脸颊刷地一下涨得通红,急忙一缩脚,又羞又喜,转身就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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