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北草原二十三部落的议盟地点,就设在白崖王宫前的大广场上。
广场上新建了一方祭坛,以采来的条石垒成,呈方形,不是中原惯常可见的圆形祭坛。
祭坛上竖立了七根去了皮的原木高杆,此为天神木主。
在木杆上,悬挂着各部落的图腾:狼、鹿、鹰、马————
大风一吹,大旗漫卷,便是满天的禽兽张牙舞爪。
议盟仪式的过程看着很有趣,而且是一种很隆重的祭奠仪式。
被祭祀的主神是西北草原诸部都信奉的腾格里天神,也就是後来整个北方草原所信奉的长生天。
一位膀大腰圆、赤着双脚、满头羽毛、满脸油彩的女巫,在台上载歌载舞了一番。
然後,便由白崖国的几名勇士把事先准备好的白公羊和青色的雄马拉上祭坛当场宰杀,献祭於天神木主前。
随後,就是被提名的部落族长逐一登坛演讲了,这时就有点像是公开竞选了,倒是颇有後世风范。
不过,哪怕仪式再庄严,能够摆到台面上的事儿,也是早就有了结果的。
现在真正能与桃里可敦一争的,只有白崖王姬云烈。
但姬云烈只是稍稍生出一点野心,就被安琉伽冷嘲热讽了一番,如今已经彻底打消了念头。
至於其他诸部————
如果杨灿不在的话,坦白说,虽然结局不会改变,但过程必然多生波折。
众部落的首领们多少会向桃里可敦施加一些压力,从而拿到更多好处。
比如,可以让桃里可敦出让一些目前由黑石部落独家掌握的,和於阀之间的贸易。
可杨灿此时正在一旁观礼,这可是个一言不合,就废了元阀使者的狠人。
他在草原上更是威名赫赫,没看见桃里可敦、符乞罗族长、秃发勒石族长、白崖王都对他毕恭毕敬吗?
这可是二十三部中最强大的四大部落首领,有这麽一个杀神镇在那儿,其他参选的首领完全就是作戏,避免只有桃里可敦一人参选,反倒有些难看。
过程很顺利,桃里可敦「众望所归」,顺利当选,成为诸部大联盟长,登上祭坛。
「我为二十三部大联盟长,不夺他人牧地,不偏私亲族:敌来共御,困厄相扶。若违此誓,苍天弃我,阴山不佑,各部共讨!」
对腾格里发完誓言,桃里可敦从腰间拔出小刀,在掌心割了一刀,把血滴入酒囊,随後二十二部首领依次上前,将血滴入装着马奶酒的酒囊,最後每人分得一碗酒,共饮血盟。
至此,桃里可敦便是阴山二十三部落的首任大联盟长了。
桃里可敦站在台上,眉眼盈盈,向杨灿一瞟。
这个男人,给她的实在是太多太多了,可是,自己能给他的都给他了,真不知道还要怎样做,才能更好地报答他。
白崖王姬云烈作为主持大会的人,把代表阴山二十三部共主的大纛举在手中,一步步登上祭坛。
这面大纛,代表着大联盟长对阴山二十三部的兵权,她不会干涉各部内政,但战时,她将是阴山二十三部共同的兵主,大纛所在,便犹如中原皇帝颁下的虎符。
「且慢」一个明显想要提高声音,却因底气不足提不起来,因而显得有些尖细的声音响起。
正要把大旗庄重地交到桃里可敦手上的姬云烈一怔,正要双手接过旗帜的桃里可敦也是黛眉一蹙,循声望去。
就见秦宫羽坐在一张大圈椅上,椅子腿下面,左右各自固定了一条抬杠,四个大汉抬着椅子,正匆匆赶来。
秦宫羽脸色苍白,膝上盖着一张灰狼皮的毯子。
桃里可敦俏脸一沉,斥道:「秦使者,你不好好养你的伤,还要冒着风寒赶来观礼麽?」
「谁要观你的礼?」
秦宫羽正怨毒地瞪向杨灿,闻听此言,注意力又集中在桃里可敦身上。
秦宫羽冷笑一声,转向众人,因为腹下伤口尚未痊癒,提不起来气力,只有让声音尖细一些,以传遍全场。
「诸位,你们堂堂男儿,真要让母鸡司晨,主导阴山二十三部吗?」
台下顿时一阵骚动,有人惊奇地道:「你听你听,还真是蛋碎了啊,这声音,跟个二(椅)子似的。」
「真的,不是说,没了蛋蛋,也还能做个一年半载的男人吗?他怎麽这麽快?」
「嗯————」被问者捋着络腮胡子,作深思状:「或许————他原来就不怎麽男人?」
秦宫羽坐在椅子上,居高临下地看着骚动的众人,见他的煽动似乎起了作用,心中大感兴奋,又向坐在观礼位置上的杨灿一指。
「还是说,你们甘心让这个人躲在那个女人背後,驾驭尔等豪杰?」
这句话一问,全场顿时肃静,交头接耳声戛然而止,广场上刮过一阵尴尬的风,刮得大旗猎猎。
独孤望、宇文啸风等人坐在观礼席位上,都把目光投向了杨灿。
他们自是不方便出面的,尤其是宇文啸风,表面上,敦煌宇文氏现在可是酒泉元氏的盟友。
他们想知道,杨灿会如何应对秦宫羽的挑唆和发难,宇文啸风把杨灿视作宇文家可以秘密合作的盟友,自然想考察一番,独孤望更想看看,自己这准姑爷的本事。
但,杨灿并没有动,而是把目光投向了桃里可敦。
秦宫羽正在暗示,他才是真正的大联盟长,是通过黑石部落的桃里可敦,左右阴山二十三部的前程。
这个时候,他立刻站出来,抢在桃里可敦前头包揽一切,哪怕他赢得再漂亮,也坐实了秦宫羽的指认,大大损害桃里可敦对阴山诸部的威信。
毕竟是知根知底的枕边人,杨灿拍拍她的屁股,她就知道摆什麽姿势。
杨灿只是递了一个眼神,桃里可敦同样心领神会。
桃里可敦挺身而出,朗声道:「诸位,大联盟长该有什麽作用?」
她虽身材娇小,且是个娃娃脸儿,气场却极强大,目光缓缓扫过全场。
「对内,大联盟长当主持公正、调停纠纷。举凡因为草场争夺、部落仇杀、劫掠纠纷,争执不下者,由大联盟长出面裁决是非,避免两族死战,损失更大。这一点,试问你们谁能比本可敦可以做得更好?」
全场一片肃静,以桃里可敦的实力和地位,的确是最佳人选之一。
注意,只是之一,不是唯一。
但,她的联盟长身份已经不可撼动,更有杨灿那个一言不合就碎人蛋蛋的杀神,谁敢跳出来起刺儿?
桃里可敦见无人应答,微微一笑,又道:「第二,统筹联盟各部统一事务,诸如共御外敌、诸如对外商贸,这一点,又有谁,比本可敦更有资格?」
桃里可敦在台上缓缓走动,一撩鬓边璎络垂珠,把它撩到耳後。
「对外,代表我阴山二十三部,交涉、遣使、联盟,遭遇外敌时,统一调度联军,这一点,又有谁,比本可敦更有优势?」
秦宫羽冷笑道:「场面话谁不会说?你一个妇道人家,真做了大联盟长,你能给草原诸部,带来什麽好处?」
桃里可敦向他微微一笑,道:「本可敦正要说呢,若不是你这个观礼的使者跳出来横生枝节,大家现在已经听到了。」
她不屑地扫了秦宫羽一眼,扬声对众部落首领道:「诸位,陇上最富庶繁华处,是丝路诸城。
丝路诸城得天独厚,仗绿洲之地利,仰货殖之暴利,成就诸阀,生活优渥,远胜於我阴山诸部。
如今陇上诸阀各怀异心,眼看就要战乱再起,重演当年百余年丝路断绝旧事。
而今,本可敦与白崖大王,有意联手搭设第二丝路,使东西方商贾,能通过我草原畅通无阻,一旦事成,各部落谁不能从中获得泼天的好处?」
此言一出,四方震动,诸多部落首领纷纷议论起来。
桃里可敦道:「我族尉迟沙伽,已在原拔力部落草原上,筑起了沙伽城。那里,将成为新丝路东方起点。
而白崖国,就将是这条新丝路的西方重要贾聚之地,商队驻紮、货物入库、南北东西分流、集中开市贸易。
诸部可以就近参与商贸经营、所得较之现在低价销售於草原商人,所获将成倍翻番。」
桃里可敦提高了声音,道:「这,便是本可敦担任大联盟长,将为阴山二十三部带来的长久的巨大利益。」
她霍然转身,盯着秦宫羽:「秦使者,就凭这一点,这个大联盟长,本可敦坐得麽?」
下面,诸部首领已经激动起来,嗡嗡议论声不绝。
如果一切尽依桃里可敦之言实现,对他们的确是一件巨大的利好消息。
原本,许多首领只是迫於四大部落已经统一了意见,不敢表示反对,而现在,心理的天平却不免倒向桃里可敦,期待起她为草原诸部带来的好处了。
秦宫羽仰天打个哈哈,这一仰天大笑,小腹一抽,胯下一疼,顿时「嘶哈」倒抽一口冷气。
可是诸部之间虽在流传他蛋蛋尽碎的消息,他却还要做鸵鸟,想要掩饰,急忙忍住,缓了口气,这才「平心静气」地道:「是麽?就算你成为大联盟长,能让草原诸部联起手来,可这商道,是你们想建就能建的?
丝路断绝时,商贾一直走河南道」,河南道」属於吐谷浑,而你所谓的新丝路,却属於阴山二十三部。
虽然路途上,它会比河南道」更近一些,可是阴山二十三部,便是二十三道关卡,那得交多少税?
你又如何能保证,阴山二十三部,都能循规蹈矩,不会扮作拦路的强梁,破坏了规矩?
你又如何确信,只要你搭建了新丝路,天下商贾便愿意且放心走你建的路?」
桃里可敦微微一笑,道:「所以,我们才需要一个大联盟长,统一规矩,统一税赋,确保安全。
一旦有拦劫商贾,因一时之利而坏规矩者,这个大联盟长,便能出面维持秩序、确保规矩不受破坏。」
杨灿扭头看了一眼诸部酋长,玄川部落族长符乞罗马上振臂高呼起来:「桃里可敦素来公正,如果是由桃里可敦主持商道规矩,我玄川部落愿意追随可敦,主持大局。」
秃发勒石一听,忙也高声附和道:「我秃发部落也愿追随桃里可敦,共同主持草原大局。」
「俺也一样!」拔狼族长福至心灵,急忙也抢着表了态。
其他诸部首领一见几个强大部落族长表了态,唯恐落於人後,也是纷纷表态,要誓死追随在桃里可敦的石榴裙下。
秦宫羽大吃一惊,建设第二丝路?
陇上就要乱了,这他心里很清楚,他也知道陇上一乱,丝路必然断绝。
事实上,丝路早就断过不止一回了,只是每回丝路断绝的时间长短不同罢了。
这也是各阀开始准备发动战争,便对商贾格外严苛的原因,反正之後很长时间用不到他们了,只能赶紧再榨一笔。
可是,第二丝路一旦建成,杨灿将成为诸阀中最大的获益者,此人已经开始让人忌惮了,如果让他拥有巨大的财富,兵强马壮还有何难?
宇文啸风听到第二丝路的消息,心中却是猛然一振,呼吸都急促起来。
第二丝路?会不会绕过我们宇文家的敦煌?
丝绸之路,主流是走敦煌的,但是草原丝路如果真能打通,那麽敦煌可走,也可以不走,而是改走金山(阿尔泰山),那我敦煌岂不是要败落?
不行,这个杨灿,可不能让他跑了!
我得尽快回去禀报家主,无论付出什麽代价,我们宇文家都得把他拉过来,死死绑定o
秦宫羽情急道:「你们不要被她的花言巧语给骗了,她是谁的女人,你们不会不清楚吧?
她是杨灿的女人,一旦让她做了大联盟长,你们阴山二十三部的勇士,就会为杨灿所用,为他打死打活,你们能得到什麽好处?不要被人利用啊。」
「啪!啪!啪!」杨灿轻轻击掌站起,揶揄地笑道:「为了不让草原诸部吃亏,秦使者真是操碎了心呐。」
杨灿一步步登上祭坛,面向台下一站:「诸位当识得我?」
杨灿目光所及,台下纷纷俯首,无人敢与之对视。
杨灿道:「我与诸位初相识时,该是木兰大会的时候。」
桃里可敦自觉地向他走出两步,在落後半步的地方站定,白崖王举着大纛登台,已经站了半天了。
今天风不小,大纛兜风,一直举着实在吃力,早就把大纛杵在地上,用手扶着。
杨灿的站位也妙,桃里可敦落後半步尚好,白崖王原本可是与桃里可敦面对面站着的,如今变成了他站在最後面,手里扶着旗杆,堂堂白崖国王,俨然成了打旗的。
而他对此浑然不觉,站在台下的白崖王妃脸上顿时露出些嫌弃的神色。
杨灿道:「木兰大会,是尉迟烈大人一手促成的。而尉迟烈大人,当时是想组建联盟,为慕容氏所用。」
秦宫羽冷笑道:「慕容氏做得,所以你杨灿也做得?」
杨灿道:「当时诸位对於慕容氏开出的条件,是能接受的。他答应了你们什麽?」
杨灿对秦宫羽的话置之不理,依旧盯着台下众人:「你们的战利品,归你们所有,仅此而已吧?」
慕容氏还答应过尉迟烈,待慕容氏开疆拓土,会从夺取的诸阀领土中,分封一块给黑石部落。
因为这不是面向草原各部的条件,而黑石部落如今又为杨灿所用,他自然不会说出来。
杨灿道:「我不讳言,来日若真需强援相助时,草原诸部勇士精於骑射,我,是要用的。」
秦宫羽冷笑:「果然,你倒不瞒着。」
杨灿道:「但是,我会给你们更好的条件。第一,新丝路的搭建,我会全力帮助桃里可敦建成,而新丝路一旦铺就,诸部便都有了一块长久而稳定的财源。
第二,如果我想请求草原诸部联军的帮忙,慕容氏许给你们的条件,我也一样不少。
同时,你们的战利品,我同样不会分享,谁缴获的,那就归谁,而且,不愿参战者,绝不强求。」
台下各部落首领听了,顿时骚动起来。
杨灿最终的目的,是把草原之地也当成他的一个兵源,不过这一点,倒不必现在就说给这些人听。
到时候,这些雇佣兵性质的人马到了,会亲眼看到杨灿的兵不仅可以分享战利品,还
会按月发放粮食、盐、布帛。
战马、兵器和甲胄也是由杨灿发放的,而不用自己准备,战死战伤者,还有丰厚的抚恤。
到时候,再对草原诸部募兵的话,自然水到渠成。
秦宫羽厉声道:「说到底,你还不是要用他们的性命,去搏你的前程?」
杨灿这时才转头,仔细地看了秦宫羽几眼:「有一家牧人,要赶着自家的牛群,迁去水草更丰美的一处地方。」
台上台下,所有人都是一愣,好端端的,杨灿这是忽然在讲什麽?
杨灿道:「草皮下的土洞里,有几只幼小的旱獭,牧人赶着牛群经过,牛蹄踩塌了洞穴,伤了洞里的几只旱獭。
有位智者带着儿子经过,看见了这一切,那儿子便问智者:「父亲,这是谁的过错呢?是牧人赶牛之过,还是牛群奔走之过?」
众人这才恍然大悟,杨灿原来是在讲故事。
草原上的人文化水平更加有限,长者和大巫最常用的教授他们道理的方式就是讲故事o
因此,他们一下子就来了兴趣,凝神认真听杨灿继续讲下去。
杨灿道:「那智者就说,牧人赶牛,是为了寻找更丰美的水草养肥了牛羊,才能养活全家。
牛群赶路,是为了追逐青草,喂饱肚子。旱獭掘洞,是想有个安稳的地方,抚育它的幼崽。
三者之中,谁存了害人之心?都没有。」
儿子不解,就说:「那就是牧人无过,牛群无过,旱獭也无过?」
智者说:「儿啊,过错不在牧人,不在牛群,也不在旱獭,过错在你。」
儿子很是不解,诧异地问:「为何过错在我?」
智者说:「牧人为了活下去,要找更好的草场。牛群要活下去,要迁往更好的草场。
旱獭要延续生命,所以要在地下筑巢穴,他们都在努力地活着。
他们为了生存,都付出了自己的努力,但最终落得一个什麽结果,便只能交给命运。
这不过是世间万物各自遵循他的生存之道,是你非要搬弄唇舌,断个是非,非要揪出一个人来做罪人,这便是你最大的过错。」
杨灿说到这里,笑望着秦宫羽道:「世间本无事,庸人自扰之。儿啊,你就是那个多嘴多舌、无事生非的蠢货啊。」
各部落首领和观礼众人听到此处,不禁哄堂大笑。
独孤婧瑶那般如仙如圣的气质,也不禁为之莞尔,丹唇外朗,皓齿内鲜宛若洛神临水。
独孤望暗自庆幸,幸亏老子没有跟他翻脸,打又打不过他,看来骂更骂不过他,岂不只剩下吃亏了?
「你————」
秦宫羽勃然大怒,愤怒地想从椅上站起来,这奋力一挣,伤处顿时崩裂,不由得惨叫一声,又跌回椅上。
杨灿眉锋微微一挑,揶揄道:「儿啊,你尿啦,你尿血。」
众人一听,齐刷刷向秦宫羽望去,他的四个力士正扛着大椅,而他坐在椅上,後边的人都不用踮脚,便能看得清楚。
嘶,秦使者果然尿血了,下衣都被血染红了。
PS:哎,一码字血糖就掉的厉害,然後就只好停下,等吃点东西,血糖上来缓一缓再写,所以现在每天只能五千多字了,这病坑人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