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宵月正圆,天下通明一片。
对饮汗城来说,时局是危险的,但眼下,战火还没有波及这座城池。
北面,尚有一城三镇,可阻沙牛儿。
南线,两城夹峙,还待于骁豹大军突破。
饮汗城左右两翼,更有荡野、摧峰二军戍守,各拥五千精锐,拱卫主城安危。
层层屏障在外,饮汗城守军惶惶的只是未来的局势,对于眼下,却并没有什么迫切的危机。可他们没有想到,有个莽撞人,偏于今夜,发起了行动。
夜色深深,城东门处,值守的戍卒正循例巡夜,甲叶轻响,打破了夜的宁静。
忽有几道人影,自城中长街走来,步履从容。
所以,虽然城中执行了宵禁,这队兵卒一时仍然犹豫,没有第一时间喝止他们。
待那几个人走到面前,巡城将魏临顿时认出了来人,果然不是敌人。
魏临急忙抱拳:“慕容公子,您……怎会深夜至此?”
来人正是慕容晓晓。
这位慕容公子风度翩翩,素孚人望,一直负责慕容阀内外接待事宜,属于最出风头的职位,认识他的人着实不少。
也因此,三房和四房互相攻讦,最后双双受到阀主制裁的事,也是无人不知。
眼下,这位慕容公子虽然赋闲在家,但以常理推测,早晚也依旧会得到起复,魏小将自然不敢得罪。慕容晓晓站住脚步,向魏临微微一笑:“原来是你今夜巡城啊。”
“正是末将。”
“你可知本公子来意?”
“正要请教。”
慕容晓晓云淡风轻地道:“我阀慕容盛,昏执无道,刚愎自用。连年穷兵颗武,内耗宗族元气,外结四方仇敌,如今更是将整个慕容阀数十万军民,拖入万劫不复之地。”
慕容晓晓把胸一挺:“某虽不才,为保全我慕容一族血脉,为保全我东北一方军民,愿担道义。天水杨是当下唯一能止战火、安陇土之人。某决意献饮汗城,归降火山将军。不知你……可愿弃暗投明?”
魏临脸色大变,急急后退一步,手掌已然握紧了刀柄,震惊地道:“公子慎言!此等叛阀之事,岂能随囗妄谈!
想来……想来是公子夜深恍惚、酒醉失言,还请您速速回府,切莫再出此大逆不道之言,自取祸端!”慕容晓晓轻轻摇头,啧地一声道:“魏将军,何必如此执拗呢?你守这东门,一月所得廪俸几何,玩什么命啊?”
魏临紧张地喝道:“公子……你真要反了?”
方才尚且温润平和的笑意,刷地一下从慕容晓晓脸上褪去。
他眸光一寒,把手向前狠狠一劈,厉声喝道:“杀!”
在他身后两侧屋舍建筑的阴影里,瞬间冲出百十号人来,一个个手执刀枪,皆是三房的家丁和护院,恶狠狠地扑了上来。
原本一片静谧的饮汗城东门,瞬间刀兵四起。
杨灿如今实际上就是于阀第一人,这般人物,自然没有人敢婚闹灌酒。
更何况杨灿早早备下了替喝天团,又有谁人敢自诩能喝得过这么多酒蒙子。
是以,宴席过半时,杨灿依旧眸光清明。
他把接下来的接待事务,委托给了东顺、杨劭还有李凌霄三位长者,便悄然退场,返回了后宅。后宅里,青梅早已吩咐人为他备好了香汤沐浴,待他褪去满身酒气与繁饰的礼服,便换上了一身轻便的常服。
此时的崔临照,已然被侍女们接入了雅致华奢的正房。
洞房之内,红烛高燃,暖光铺满一室。
遍地锦,纱帐轻垂,案几上摆列着枣、栗、莲子诸般喻意多子多孙之物。
胭脂、朱砂等一众贴身侍女都陪侍在房中,一见杨灿举步进来,纷纷向他行礼。
杨灿摆手道:“今日都辛苦了,退下歇息吧。”
众侍女依言退下,待出了洞房,胭脂、朱砂,以及崔临照从青州携来的两名贴身侍女,则留在了门口。这两个侍女可也不是崔家为崔临照准备的,而是崔临照成为齐墨钜子后备人选之后,她的师傅从齐墨弟子中为她精心挑选的。
身世、忠心,自无二话,多年来陪侍在她左右,文才武功也自不凡。
四女站在外间屋里,彼此看了一眼,都是俏脸一红。
她们都是事先得了崔临照叮嘱,在这里随时候命支援的。
只是,双方事先都不知道还有对方两人,这时一见无需多言,心中顿时明白。
毕竞和对方是不熟的,一想到待会儿可能要共承雨露,羞涩总是难免的。
房门合拢,隔绝了廊外的动静。红烛摇曳,光影温柔。
崔临照腕搁膝上,端坐在床沿上,一身嫁衣衬得她姿态端庄、容颜绝艳。
素来知性沉稳、落落大方的墨家钜子,此刻眉眼间也只剩下新嫁女子的娴静羞涩了。
此时众人已经退下,崔临照擡眸,盈盈的目光落在杨灿身上,便盈盈起身,娇声唤道:“夫君。”杨灿执起她的双手,看着烛光里明艳温柔的新妇,柔声应道:“娘子。”
听了杨灿的回答,掌中感受着他火炉一般的温度,崔临照心中一甜,便轻轻偎入他宽阔安稳的怀抱,轻声呢喃道:“夫君,阿沅今日,终于是你的妻了。”
杨灿环住她柔软的腰身,低声轻笑:“那……今夜为夫,是不是可以按哪里,便按哪里?”听他如此调侃,崔临照顿时晕生双颊,她擡眼看向杨灿,眼波流转,温柔地道:“服侍夫君,本就是妾身的本分。”
说罢,她便退了一步,拉开距离,含着羞笑擡手,欲拔鬓边珠钗。
“且慢!”
杨灿抓住了她的皓腕,一俯身,气息贴近她的耳畔,声音低沉而温柔,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缱绻:“别动。”
他目光深沉地望着含羞的佳人,一字一句:“这茧,今夜我亲手来破,助你化蝶。”
崔临照耳尖瞬时泛红,睫羽轻轻颤了颤,温柔垂下双手,声音细如蚊纳:“嗯。”
杨灿拥紧了怀中佳人,锦缎衣料滑响,双双倒在绵软的婚榻上。
华美的嫁衣、珍珠的绣履、晶莹的珠饰……
一件件抛落在柔软的锦绣地毯上,毫无声息。
锦帷落了金钩,柔了一室春光。
兰香漫入,浅唱飘出,若隐若现。廊外候着的四个女孩儿,脸儿就变成了四朵小红花。
无声无息,褪去了所有束缚与庄重。
春至人间花弄色,露滴牡丹开。
半似羞、半是喜,慢相偎,轻厮连,日下胭脂雨上鲜。
也不知缱绻温存了多久,风月消磨了几何,一只柔黄探出了锦帷,软绵绵地去床头摸索。
帐角垂着一绺绛红色的铃绦,穗子上还缀着一串圆润的玉珠。
只需要轻轻一扯,外屋的铜铃便会应声作响,传唤在外候命的侍女入内服侍。
可下一刻,一只宽厚的大手便捉住了素手,把它带回了帷帐之内。
帷帐内,传出崔临照软糯娇慵、猫儿餍足一般的声音:“夫君尚未尽兴……”
接着,便响起了杨灿的声音:“那也不必唤人。今夜大婚,此间方寸,本该只有你我。”
“可是……”崔临照很是抱歉,想讨饶,自尊心又不允许。
杨灿轻笑:“来日方长,睡吧。”
崔临照心中好不感动,晓得这是夫君怜惜,今夜大婚,她还真的不想与人分享。
崔临照往杨灿怀里靠了靠,柔声道:“夫君……”
杨灿低低应了一声:“嗯?”
应罢,久久不闻她的言语,杨灿垂眸一看,那只刚刚破茧的彩蝶,几番振翅之后,已然倦敛了双翼,沉沉地坠入梦乡。
她的唇边犹自含笑,娇艳无俦。
自慕容晓晓献门,饮汗城便已失守,破多罗嘟嘟亲率大军,杀向慕容阀主府。
沿途巡城的兵丁,哪里抵敌得这滚滚洪流,俱是一触即溃,或降或死,破多罗嘟嘟一路推进,势如破竹。
寻常将领夺城,必先控锁要害。
他们要第一时间夺取四门、兵甲库、粮秣仓、烽火。
其次,要分兵占据城内十字主街、官衙要地。
再其次,分兵控制城中官绅要员的府邸,以稳住局面。
这些,都要在夺城计划中反复斟酌,仔细敲定。
不过,这些并不包括在破多罗嘟嘟的计划之中。
因为,他根本就没有计划。
这厮进了城,就领着所有的兵,直奔阀主府,莽就完了。
所以,当他抵达阀府时,五千大军,把整座阀主府团团围住,连一只耗子,都逃不出去。
门前刀枪林立,烈焰熊熊,破多罗嘟嘟一身铁甲,满脸悍意,亲自率兵,便杀进府去。
府内值守护卫仓促举刃阻拦,却根本挡不住这路悍匪似的兵马。
他们就像决了堤的洪水,汹涌地灌进了大沟小渠,见门就分兵、见路就分兵,五千大军,灌进了阀主府去。
慕容晓晓本该是引路的向导,但他居然没有追上破多罗嘟嘟的步伐。
待他冲到阀府门口,大军正汹涌而入,破多罗嘟嘟已经不见人影了。
慕容晓晓呆了一呆,追随在侧的家丁护院提着血淋淋的长刀,问道:“公子,咱们要不要也进去?”慕容晓晓摇了摇头,讥诮地道:“我这做侄儿的,怎好坐视阀主伯父落难呢?所以,还是不看了吧。”他回眸问道:“我爹呢?”
那手下道:“老爷带人亲自去寻二房老爷(慕容楼)了,说是要说服二房老爷,再一起去劝说五房老爷(慕容桢)。”
慕容晓晓听了,点了点头,道:“好,既然我爹正忙着斡旋宗族,那咱们就去四房的老宅,这债,也该和他们好好清算一番了。”
慕容晓晓领着一众家丁护院,明火执仗地就向四房慕容涧的老宅赶去。
阀主后院,慕容宏昭住处。
沉溺酒色、夜夜笙歌的慕容宏昭,此刻正醉卧温柔乡里。
一张巨大的床榻,满榻妖姬娇娃,慕容宏昭倚红偎翠,怀拥软玉温香,正在酣睡。
远处隐隐传来的厮杀呐喊声,他竞全然没有听见。
“轰隆”一声巨响,房门被人踹开了,一队杀气腾腾的兵士举着火把冲了进来。
房中锦榻之上,美人横七竖八睡了一榻,粉弯玉股的好不旖旎。
骤然闯入的那些兵卒,何曾见过这般靡艳的画面,一时全都呆在了那里,看得眼花缭乱。
队正见状,飞起一脚踹在身前发呆的士兵身上,喝道:“发什么呆!拿娘们……噬溜,不是,拿人!”独孤氏西部与赵阀接壤的赤喉关,因此地土色赤红而名。
这段时间,陇上诸阀异动频频,各阀都在遣使外交,了解其他各阀的立场和动向。
赵阀自然也不例外,已经不止一次遣使东来,和独孤阀进行接触。
总的来说,赵阀的姿态摆得很低,只是向独孤阀表示自己无意争霸,希望双方都能保持克制与友好。独孤阀当然知道赵阀和元阀走得更近,对赵阀的善意不敢尽信,却也给予了充分的回应。
与此同时,独孤阀还是对边境增兵,加强了防御和警戒。
但赵阀响应元阀,夜袭赤缑关,还是完全出乎赤埃关守军的意料。
这主要是因为陇上八阀,几乎就是线性排布的,仿佛串成一串的糖葫芦。
赵阀这边只要加强边境巡逻,封锁大小关口,独孤阀这边即便在赵阀派有眼线,想把消息送回来,也不是易事。
而赵阀参与元阀针对独孤阀的战斗,只需要在赵阀境内等着就行,不需要提前进行大军的调动,如此一来,就更容易隐蔽行动了。
是以,元阀、宇文阀、赵阀三方联军,两万余战兵,浩浩荡荡杀向赤缑关时,赤缑关守军对此还一无所知。
元阀此番出兵一万战卒,宇文阀砸锅卖铁的勒紧了裤腰带,也只凑出了四千六百七十名战兵。有整有零的,可见是真的已经精锐尽出了。
在元阀看来,宇文阀本来就不强大,凑出近五千名战兵,除了必要的留守人员外,也确实是宇文阀竭尽所能了,因此对宇文阀毫不怀疑。
至于剩下的人马,则是由赵阀提供。
赵阀虽然弱小,但它南面是不可翻越的祁连山脉,北面是二百里的戈壁沙滩,西面是他们附庸的元阀,因此可以尽起兵马东征,如此倒也凑出了五千余战兵。独孤阀此时已经和他东边的索阀缔结了友好联盟,又和更东边的杨灿缔结了姻缘。
西边又和赵家信使往返,互动频频,阀中上下的心神难免松懈了几分。
他们并不觉得陇上一旦乱起来,独孤阀可以始终置身事外。
但整个独孤阀的高层都认为,战乱之始,不会是从独孤家开始。
元盛奎以三千兵马为前驱,使秦宫羽为先锋,趁夜摸到赤喉关。
在赵阀和独孤阀的领地边界上,并没有足以称险的要塞,这处戍堡以黄泥夯土垒就,并不算高,不过一丈二尺。
秦宫羽亲自口衔利刃,手持飞爪,领三百劲卒,悄悄翻上关墙,及至和关上戍卒厮杀起来,方才惊动关内守军。
双方旋即爆发了激战,秦宫羽率人死死守住已经被控制的关口,把候在外面的两千余兵马放了进来。同时,他还紧急放出了灯火讯号,斥候一路把消息传回。
候在远处的元军主力听到已经得手的消息,立刻浩浩荡荡地急行军赶来。
独孤阀守关士兵一番苦战,渐渐不敌秦宫羽的三千兵马,毕竟守关的不到两千兵,原本还有小城可守,城门一失,地利也就没了。
守关将领只得且战且退,他在发现敌军登上关墙的时候就已点燃了烽燧,这时一边撤退,一边又派出驿卒,飞马赶回阀府报讯。
毕竟,很多敌我双方的细节情况,通过烽火是表达不了的。
此时,随着赤缑关的烽火燃起,远远的,一处处烽燧依次点燃了烽火。
秦宫羽夺取城门,大开城门引兵入关,并放出讯号向元盛奎示意的时候,距临洮城二十里外山峰上的烽火已经熊熊燃烧起来。
独孤阀府望楼上值戍的士兵遥遥见烽火燃起,立刻击鼓撞钟。
钟声、鼓声,瞬间响彻独孤阀府。
天亮了,晨晖透过窗纱,浅浅落进室内。
崔临照已然醒转过来。
饶是她一身武艺,身子骨儿不算娇弱,初一醒来,也觉周身酸软。
旋即,昨夜温存缱绻,初承雨露的一幕便闪回到了脑海中,羞得她脸儿一红,心中却是无比甜蜜。她悄悄张开眼睛,向杨灿望去,却正看见杨灿正托着下巴,看着她笑。
崔临照羞得身子一颤,急忙又闭上眼睛。
外间屋里,胭脂、朱砂等四女,围坐在一张桌旁,托着下巴打瞌睡。
忽然,听到门扉响起,急忙睁眼一看,却见一对新人,已经衣装整齐地走了出来。
胭脂哎呀一声,急忙上前:“夫人,怎不招呼一声,让婢子为您更衣。”
崔临照从她眉宇间,分明看到一缕淡淡的幽怨。
她们想必满怀期待吧,结果枯坐了一夜,心中哪能没有几分幽怨。
不过,崔临照却没向她们解释什么,身为大妇,她要做什么、怎么做,自然无需逐一对人解释。至于哄人嘛,交给夫君好了,他哄,这妮子才会开心。
崔临照吩咐几女去打水洗漱,毕竟她此时穿着只是燕居的常衣,不算正式的礼服。
待她在自己从小服侍的两个丫鬟陪同下进了内室,胭脂便扯了扯杨灿的衣袖,幽幽怨怨地道:“主人说过,要我们等两年的,人家都是掐着日子一天天过来的,如今,可是到了主人承诺的时间了。”“急什么。”
杨灿果然哄了,柔声道:“除了青梅,就数你二人追随我最久,我又岂能让你们草率收房?放心,今年老爷我一定把这事儿办了。”
朱砂嘟着嘴儿道:“主人可不许再拖了。”
“不拖不拖。”
杨灿在她鼻头上刮了一下:“到时候,你不要讨饶逃跑就好。”
朱砂脸儿一红,嘴强道:“朱砂才不会跑,人家……宁死不屈!”
崔临照正式洗漱妆扮,重新更衣,穿的便不是昨日大婚的玄吉服了,而是一身清雅端庄的月白色绣兰常服,妆容也素净温婉,并不妩艳浓重。
新婚夫妇早晨起来,第一件事自然是去拜公婆。
杨灿没有父母在世,无需新妇拜谒公婆,那便要去庙见认宗。
杨劭老爷子觉轻,早就起了,还在院子里打了趟五禽戏,这时也已换好了隆重的衣袍。
杨灿夫妻二人便随在这位家门长辈身后,一起往建于府中东侧的杨氏家庙祭拜。
崔临照依照古礼,作为杨门新妇,向祖先灵位跪拜叩首,祝告一番,上了柱香。
这是在告诉杨家列祖列宗,自此新妇归入杨氏宗脉,要守礼持家、安定门庭,辅佐夫君,生儿育女。拜庙礼毕,夫妻二人便分头行动了,杨灿自去前衙,崔临照则返回内宅。
内宅大花厅里,青梅领着春梅、朱梅、冬梅,并一女一子,再加上内宅所有管事、嬷嬷、婆子、大丫鬟、丫鬟、婢仆、杂役拜见主母。
这种事儿崔临照应付起来,自然有条不紊,几个贴身大丫鬟也把早就准备好的喜赏钱一封封地发了下去。
待内宅所有上下人等拜过了主母,花厅里留下的便只有管事以上级别的女子和几个贴身大丫鬟。小青梅把早已整理好的全套的内宅各种簿册、库藏账目和人丁名册,都奉到了崔临照面前。青梅出身索家,自幼随在索缠枝身边,原本对于自己未来的命运也是有所准备的。
现如今,不过是把她要侍候的主母从索缠枝换成了崔临照罢了,倒也没有什么不平的心气儿。当然,这也是因为崔临照的出身,实比索缠枝还要高上太多,巨大的出身差距,不至于让她心生不服,甚而,还有种与她做了姐妹的骄傲感。
因此,今日交权,把总戎府一应中馈权柄尽数交出,她也是心甘情愿。
崔临照嘴上不说,却也在暗暗观察,见青梅对她并无保留,也没有什么不情不愿的模样,不禁微微一笑。
她把各种簿册,只是摊开看了看名称,便吩咐给四朵梅看了座,这才柔声道:“几位妹妹陪伴夫君久矣,打理内宅井井有条,替我分了忧。
我今初入府中,诸事不熟,岂能贸然接手,一旦有所疏漏,反而枉费了你们一番心血。”
说着,她从诸多簿册中捡出三本,其余的往青梅面前一推,微笑道:“姐姐偷个懒,除了这三本账,其他的账簿和事务,依旧由几位妹妹操劳吧。”
崔临照留下的,只有内府库藏总账、婢仆人事名册、杨府用度划分这三本。
日常厨膳、月例发放、内外管理、日常开销、功过赏罚等一应内务,还是交由青梅等人负责,这是抓大放小了。
青梅听了颇感意外,同时对崔临照的气度也是颇为心折。
崔临照抓大账,这便是负起她一个当家主母的职责,不至于任嘛不管,如果完全放权,那不叫清高,叫失职。
这个年代,大户人家的当家主母,可不是只管负责生儿育女的,所谓辅佐丈夫,就是要让内宅不起任何纷乱,让男人可以心无旁骛地处理外务,不能回到家里,还有各种家长里短的麻烦事儿,需要他去调停解决。
但她肯抓大放小,这小可也是颇有实权的。
县官不如现官,阖府上下,内外奴婢,可不会因此对青梅夫人稍失恭敬。
青梅怔了一怔,才与春梅诸女,向崔临照欠身行礼:“一切都依姐姐安排。”崔临照又笑吟吟地看向胭脂、朱砂,轻笑道:“好啦,之前,我远从青州而来,郎君不放心,叫你二人伴随左右。
你们可是郎君的宝贝,眼珠子一般嗬护着呢,我哪能让你们一直困于后宅侍候。
以后,你们依旧还回郎君身边听用吧,不过,你们好歹跟了我一遭,也算是我这内宅里出去的人,以后,受了委屈,有什么解决不了的麻烦,只管来和我说,我替你们做主。”
胭脂和朱砂也是一呆,反应过来后,急忙喜孜孜向崔临照行礼谢恩。
这时,便有传话丫头进来禀报,说是上邽诸多贵妇前来拜谒。
这些人都是阀府、总戎府、城主府各方官吏大员们的妻子,今日得来见见这位杨夫人,认认人儿。至于普通豪强地主、员外商贾家的女眷,今天可轮不到她们来参拜。
崔临照听了不慌不忙,从容吩咐道:“引诸位夫人去西花厅落座候茶,好生款待着,我稍后便至。”此时,已日上三竿。
独孤阀西境戈壁上的赤缑关上,喧嚣一夜的厮杀声已经完全停歇。
关上余烟袅袅,关墙垛口、戍楼飞檐之上,还有斜插的箭羽,地面上狼藉一片,倒卧的尸体、断折的刀枪,尚未及清理。
昨夜血战的痕迹历历在目,三月天气,尚不算热,女墙上的血迹仍未干透,在天光下凝作了暗沉的褐红色。
独孤氏驻守此关的残兵已经尽数溃退,弃关东逃了,取而代之的,是元、宇文、赵三家联军。关墙四方、城关要道、内外隘口,已经被他们派兵接管,未及参战的联军主力在负责打扫战场。他们缴获了关内的粮草,虽然不多,数万大军只够数日消耗,但此刻刚刚打了胜仗,自然是要让大家吃顿饱饭的。
炊烟,已四处生起。
城头上,独孤氏高悬多年的旗帜被扯了下来,元字大旗冉冉升起在戍楼最高处。
一夕之间,赤候易主。
不过,这一战,只是元阀正式亮出獠牙,踏入了诸阀争霸的战场,这,只是开始。
联军将官正在巡阅城防、清点伤亡、规整防务,计算如何修补垛口、囤积守御器械。
因为,昨夜攻城时烽火已经燃起,独孤阀恐怕已经连夜召开了会议。
接下来,再想偷袭取胜,几乎是不可能的事了,每一仗都将是硬仗,他们既要攻、也要防,还有被拉长的补给线,这是元氏称霸必须面临的考验,绝非一路坦途。
自与父亲大吵一场,当晚李秀宁连饭都没吃,今日一早,才在侍女的哄劝下,勉强进了些食物。上午,她正独坐闺中,对着窗外层层山檐出神,一个侍女忽然匆匆进来:“姑娘,柴家公子来了。”说话的侍女知道自家姑娘自幼与柴家联姻,柴家公子来了,自然是要来报告一声的。
李秀宁心头猛然一跳,想起昨日父亲的威胁,不禁花容失色,难不成父亲真的要对柴家下手?她急忙问道:“是我父亲把他们召来的?”
那侍女一呆,摇头道:“应该不是吧,奴婢看见,是柴家二叔和叔公子一起来的,身披甲胄,路上好像打过仗。”
李秀宁也猛然反应过来,是了,柴家所驻城池,距叠幛城虽说不远,可也不是快马一日便至的。哪怕昨晚父亲离开时,立刻派人去传柴家人来,也不可能到的这么快。
想到这里,李秀宁立刻站了起来,道:“走,随我去前宅看看。”
李阀阀主正堂内,气氛异常肃穆。
柴氏本是依附于李阀的一个地方大族,此番陇上烽烟四起,山中四族是首领,像李氏、柴氏这等原本压在他们头上吸血的大家族,就成了他们必欲杀之的目标。
柴氏所踞大城眼下还没失守,但如此发展下去,也是前景堪忧。
因此,柴氏才派人一路杀穿拦路截道的乱兵,赶来叠幛城询问阀主有无存亡出路。
李嵩倒也是个坦荡的,一句客气话都没说,待柴氏叔侄落座,立刻说道:“大势已不可挽回,眼下,我们要么死战到底,玉石俱焚。
一旦失败,党氏、雷诃等四部叛军,是必然要杀绝你我两家的,哪怕是褓中的婴儿,他们也不会放过一个。
因为,他们是背叛了才有了今日局面,我们只要活着,便是他们背叛的旧主还活着,但有一线机会杀光我们,他们就不会放手。所以……”
李嵩沉声道:“我们唯一的生路,反而是策划、扶持他们反了我们的杨灿。”
“你我两家知交多年,彼此守望相助,所以我也不瞒你们。今日一早,老夫便派我儿秀岑,率一路轻骑,快马加鞭,往上邽去了。”
柴二叔先是一惊,旋即释然,其实,这件事他也有想过,现在不想他们死的,反而会是杨灿,只要他们肯降。
柴家上下商量的方案,就是劝说阀主投降,没想到优柔真断一辈子的阀主,生死关头居然如此决断,竞然已经付诸行动了。
柴公子柴彦桢沉吟道:“伯父,我们向杨灿乞降,如何能保证,他会答应我们的归顺?”
李嵩赞许地看了他一眼,不愧是他看中的佳婿,可惜,此事再也休提了。
李嵩道:“我让岑儿带去了一封信、一颗首级,还有……一份婚书!”
柴氏叔侄齐齐一怔,柴二叔脱口道:“谁的首级?”
柴彦桢则脱口道:“谁的婚书?”
他的心中,已经隐隐有了不祥之感。
李嵩道:“信,自是阐明我李氏愿意放弃阀主之位,代杨灿牧守一方的降书。
那颗首级,乃是我的侄儿秀岐,是他,拖延杨灿的商队月余,还试图对杨灿的爱妾无礼。至于那婚书……
李嵩看着柴彦桢,有些无奈地道:“彦桢啊,你和秀宁从小订下的亲事,但……,只能作罢了。”柴彦桢呆了片刻,苦笑道:“伯父,我知道了。”
李嵩见他神色平静,虽然有些伤感,却没有什么愤懑失态的举动,不禁奇道:“你……不恼?”柴彦桢苦笑一声,道:“小侄明白伯父的苦衷,儿女私情在宗族存亡面前,轻如鸿毛。
联姻,不足以让杨灿纳降,李秀岐的一颗人头,也不足以让杨灿放过我们。
真正能说服杨灿的,应该是伯父那封信吧?”
李嵩颔首:“那四只狼,是帮杨灿掀了咱们桌子的人,但,野性难驯。一旦我们不再是杨灿的威胁,我们反而会成为他制约那四只狼的一把刀。”
柴彦桢道:“但,有了那颗首级,杨灿面子里子都有了,就不会再对我们提出更苛刻的条件。”顿了一顿,他又道:“不然,只要他提了,我们根本也无法拒绝。”
李嵩叹息地看了柴二叔一眼:“这是你家的麒麟儿啊,我家秀念,若能有桢儿这般头脑,多好。”柴二叔听了只是苦笑,家族都要像猪羊一般被屠戮一空了,还扯什么麒麟儿。
柴彦桢道:“而姻缘,也并非多此一举,它是在双方各取所需的联姻之上,重以宗伦、系以情分、束以名节、贻以远图。所以减背约之易,增叛盟之重,此不可阙之术。”
李嵩听罢,默然良久,又是长长一叹:“桢儿,此事,是我李家负了你,但老夫的苦衷,你都明白。如果杨灿应允,从此,山中再无李阀,假以时日,你柴氏,恐怕会因你而凌驾于我李氏之上。”柴彦桢一听,慌忙站起,惶恐地道:“伯父……”
李嵩摆摆手:“秀岑,小聪明是有的,没有你这般眼界格局,秀念,一介莽夫罢了。到时候,还请你念在李柴两家百年之好,拉扯他们一把。”
柴彦桢一脸惶恐,连称不敢。
一直以来,柴氏都是依附于李家的,这突然之间李嵩这么说,他还真有点受不起。
李嵩意兴索然地摆摆手:“秀宁却是有些想不开的,有机会,你替伯父开导她一下,你先退下歇息吧,我和你叔父再说几句话。”
柴彦桢如蒙大赦,连忙躬身应诺,退出了正堂。
他刚刚走出正堂,就见廊下站定一人,远山眉轻扬着,蜜白的肌肤衬得唇色如丹,站在那儿看着他,似崖头一朵灼人的山丹花。
PS:俄滴娘唉,明天歇歇,加更慢慢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