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4章定陇图(4合1,加34)
目送柴彦桢的身影踏出大殿,柴二叔柴景岚徐徐收回目光,转头望向身侧的李嵩,眼底带着几分审慎。
他缓声道:「嵩兄,归顺杨灿一事,你当真考虑周全了?」
李嵩道:「考虑什么?」
柴景岚道:「来此之前,我与家中兄长、一众族老,也曾商议过如今局势,该如何破局。
更新不易,请记住,速读谷唯一官方地址、热门小说优先读哦!
眼下我等抗衡四大叛军,落败已经不过是早晚间事。
我等反复权衡,归顺杨灿,便是其中一条退路。」
李嵩这才抬眸看向他,好奇地问道:「哦?你们还想出了第二条路?」
「对!」
柴景岚点点头,神色间带着凝重:「还有一条路,便是扶保阀主,出逃山中,投奔索氏。」
李嵩目光闪烁了一下:「投奔索家?」
柴景岚道:「对,逃亡索氏,以求庇护。
来日,或许可以借索家兵马,收复失地。代价嘛,就是成为索氏附庸。
只是,成功的可能,或许最多只有一半,也可能这一走,便再也没有以后了。」
李嵩听罢没有马上回答,堂上一时沉寂无声。
默然良久,李嵩才缓缓开口:「贤弟,五年之前,你可曾听说过杨灿这个名字?」
柴景岚微微蹙眉,摇了摇头:「五年前?五年前他还是个寂寂无名之辈,谁知道他是谁。」
「是啊。」
李嵩低笑一声,笑意里掺着几分自嘲与豁达:「我李嵩智短计浅,胸无大志,亦无杀伐魄力,是个平庸之主。」
柴景岚听到这里,连忙不安地站起来。
但李嵩不等他说话,便压了压手,继续说道:「让我守成安业,尚且勉强,遑论开疆拓土、革新变局了。」
柴景岚垂首道:「阀主切莫自谦。」
「自谦?」
李嵩摆了摆手:不,我清楚李家积弊深重、隐患丛生。
可我既无雷霆铁腕整顿乱象的能力,也没有雄才大略革新旧制的魄力,更没有破釜沉舟的勇气去扭转局面。我不是自谦,我这叫————有自知之明!」
李嵩抬眼望向殿外辽阔的天际,目光悠远地说道:「慕容盛雄才大略,心性狠绝,家底丰厚,甲兵充盈。
慕容氏世代盘踞饮汗城,根基底蕴,十倍于我李氏。」
「论家世、论实力、论筹谋,我样样不及慕容盛。可到头来呢?
赫赫威名的慕容阀,三百年基业,如今被杨灿打得分崩离析、内乱频仍,眼看着就要完蛋了。」
「再看于氏。昔日于醒龙、于桓虎兄弟,虽只是守成之人,却也算得上是一方之雄,如今呢?
哎,他们都已化作一抔黄土了。就连传承三百年的于氏宗族,何等的枝叶繁茂,现在也只剩下于骁豹这独孤一支了。
独孤————,说到这独孤啊,独孤阀素来安分,没什么争霸的野心,不过,我听说,独孤望的亲闺女,常年寓居上邽,和杨灿时有来往?」
柴景岚点了点头:「我也听说过此事,据说,是因为她不满家族安排的与慕容氏的联姻,负气离家,定居上邽。」
「负气出走?」
李嵩轻嗤一声,冷笑道:「如今看来,这很可能是独孤父女联手演的一出戏罢了。
「一出戏?」
柴景岚先是一呆,继而恍然大悟:「对啊,大有可能。
如此一来,独孤家既不会得罪当时还实力强劲的慕容氏,又能和日渐崛起的杨灿暗通款曲,左右逢源,高明啊!」
「说罢独孤,咱们再来说说索家。」
李嵩继续道:「从前骑在于氏头上作威作福的索氏,如今面对杨灿,可是早已收敛了骄狂,再无跋扈之姿了。
索家那位素来桀骜的索二爷,往日即便面对于醒龙,也依旧骄横无比,曾在明德堂上大骂于家族老。
可是杨灿关过他两回,两回啊,这一回,关了都有大半年了吧?结果呢?索家未出一兵一卒,杨灿屁事没有。
杨灿啊,他就是杨灿,五年前还是籍籍无名的一介布衣,竟有今日!」
他收回远眺的目光,落回柴景岚身上,感慨地道:「我,守不住祖宗基业,改不了宗族沉疴,我平庸、我无能,我都认。」
李嵩诚恳地道:「但我自问还有一点长处,那就是,我有自知之明,也有识人之能!
我看得清人,看得清势!」
「我之才干不及杨灿,禀赋如此,不丢人。我能看清强者,顺势而行,保全宗族,便已是我能做好的事。
贤弟,相信我,归顺杨灿这步棋,我自问,没有走错。」
柴景岚默默地想着李嵩说的话,抬眼望向阔远的天际,视线似乎已经掠过了陇山上的树、戈壁上的风。
柴二叔用唏嘘的语气喃喃自语道:「天水杨,火山将军————」
李嵩道:「我相信,杨灿是个身负天命的人,他的前程,不会止步于当下,他的未来,也不会止步于于阀一家臣。」
柴景岚深深吸了口气,沉声道:「总之,我柴家是要与李家共进退的。
既然嵩兄你心意已决,我柴家上下,自当跟着你走。」
柴景岚稍稍停顿,忽道:「杨灿与青州崔氏女大婚,就在这几日吧?」
「不错。」
李嵩笑了一声,耐人寻味地道:「他兵出慕容氏,敲打索氏,让我李家四处冒烟,八
方起火,结果,他在成亲。你说,老夫该不该归顺他?」
柴景岚苦笑一声,叹息道:「你我在此焦头烂额,想必他————此刻却快活得很。」
杨灿陪崔临照完成拜庙祭祖的仪式之后,夫妇二人便分头行动了。
崔临照独自返回后宅,接受一众后宅妾侍、丫鬟仆妇参拜认主。
随后她便移步西厅,接见上邽各位官吏的女眷。
杨灿则与山东高门士族代表团、关陇世家权贵代表团、草原诸部首领代表团、大穆皇后特使,另有索氏、独孤氏、江南罗氏等各路门阀权贵的代表,一同出游,游赏上邽风物去了。
众人此行的目的地,乃是天水湖。
到了天水湖,自然要先去天水工坊。
此刻的天水工坊,已经犹如一座独立的城池,规模宏大,气象不凡。
连片的工坊楼宇绵延数里,厚重坚实的夯土高墙圈定了整个厂区。
内部各处格局清晰分明,各坊区域井然有序,百工各司其职,毫无杂乱气象。
工坊尽头的山里,一座座熔炉的炼火昼夜不熄,满载石炭的车子络绎不绝。
赤红的铁水顺着铸模流淌成河,坊中匠徒分工精细,粉碎矿石、冶铁淬链、锻打塑形,一道道工序环环相扣。
依山而建的水力机杼借助山间活水顺势运转,同样日夜不休。
染坊、织坊、车马坊、琉璃玻璃坊、五金锻造坊等各类工坊错落排布。
各坊内成品、半成品、各类物料堆积如山,琳琅满目。
一众宾客见了难掩心中震撼。
他们知道于阀在杨灿手里迅速发扬光大了,如今已是兵强马壮。
可他们没有想到,区区数年功夫,杨灿竟然建起了规模如此浩大、体系如此完备的工坊产业。
虽然他们没有看见什么兵器、甲胄的生产,但织造布匹、冶炼五金、器物打造、染料加工等各类民生、工业一应俱全,已经足以令人震惊。
离开工坊之后,众人又转道前往新近落成的天水书院。
书院山长戴玉山,从饮汗城白杨精舍出走后,便到了此地,重开山门、传道授业。
此刻他亲自为各方代表引路,逐一参观书院学舍、讲堂、藏书楼与习武堂等,讲解书
院情况,讲解书院的规制与育人理念。
天水工坊,不仅生产,还为杨灿源源不断地培养着各类匠师人才。
术学馆则为杨灿培养经济方面的人才。
至于天水书院,则要为杨灿储备民政管理人才了。
行政管理方面的人才不能全靠举荐和偶然发现,之前大量的人才都来自齐墨,今后显然要通过这家书院的培养,中和现有官吏的派系属性了。
从书院出来,数艘精致的画舫停泊在开阔的天水湖面上,静候着嘉宾,众人便移步登舟。
天水湖水域辽阔,一汪碧水澄澈见底,波光潋滟。
远处群山层峦叠嶂,青黛色的山峦错落有致,倒影沉入湖面,与碧水天光浑然一色。
湖岸有杨柳垂丝袅袅,亦有芦苇随风轻拂,时有水鸟振翅掠水,划破满湖粼粼金波。
几艘画舫缓缓而行,船上不设座次,大家无拘无束,可随性闲谈。
案几上准备着当季鲜果还有清茗好茶,供众人闲坐时品鉴。
杨灿端坐主船上,与各方代表人物围坐在一起。
他今天没有单独拜访某人,特意选择了这种集体出游的行动,正是因为私下接触的行为,引得各方胡乱猜忌。
大穆皇后胡妩的使者率先开口道:「杨总戎,某自大穆来,来时路上,正见你银城兵马,正攻打慕容氏,不知阁下意欲何为呢?」
杨灿知道,虽然他语气不善,似在诘问,其实却是在帮他。对于杨灿这边的军事行动,恐怕各方都在注意,只不过不好贸然询问。
这特使显然是胡皇后的亲信,事先得了要关照杨灿的吩咐,因此有意帮忙,让他有机会解惑。
杨灿便微微一笑,放下茶杯,站了起来,神色恭谨地道:「烦请使者归国之后,还请代臣向陛下、向皇后问安。
臣虽远在陇右,却时常挂念帝后安康呢。」
随后,他才朗声道:「昔日陇上人家各守疆域、相安无事,丝路畅通,商旅不绝,陇上一派太平气象。
自前年慕容氏野心勃勃,悍然兴兵开始,陇上这太平气象就不复存在了。
去年秋上,杨某自大穆西归,途中又遇慕容氏袭击,当时我代来军主于骁豹,更已被困山中月余,随时可能丧命。
如此种种,可见慕容氏亡我之心不死,杨某此番举兵相向,乃不得已而为之。」
杨灿蓦然提高了声音:「杨某并不贪图慕容氏的土地、城池与人口,此战只为平定祸乱之源、肃清陇上乱局,重开丝路,恢复太平气象。」
众人顿时一阵喧哗,有人便迫不及待地问道:「按照杨总戎的说法,于阀无意吞并慕容氏喽?」
「那是自然。」
杨灿泰然笑道:「再说了,慕容氏是那么好吞并的吗?毕竟曾是一方雄阀,底蕴深厚o
杨灿只想铲除慕容阀中好战之辈,还我陇上太平。
我之所愿,只求恢复陇上安稳,守护丝路通畅,无意侵吞他人基业。
但凡守规矩的,便是我的友邻;唯有野心勃勃、意图对我不利者,我才会举兵讨伐,最终以期实现共存、互利、和睦的格局。」
众人听了,不禁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杨灿竟然这么说,且不说这是不是他的真心话,但他当着这么多方势力代表既然已经这么说了,那以后就不能做得太过分。
难道,此人当真如此爱好和平?
期间,也有人谈起李阀境内最近似乎不太平。
对此,杨灿压根儿没接话碴,他直接来了句刚从白崖国回来,接着就忙大婚的事,对李阀那边的情况————,不了解。
他还好奇地向那人询问,李阀那边究竟出了什么事,搞得那位仁兄很是无语。
对陇上局面最关心的当然是索家和独孤家的代表,杨灿则是郑重重申与两家签订的盟约,如何守望相助、如何互利通商。
山东高门和关陇士族代表,最关心的就是丝路的畅通与否,以及杨灿和崔临照的结合,将会多大程度地促成两大士族集团的关系。
杨灿立刻化身商促会会长,向众人介绍起了第二丝路。
他如何殚精竭虑,维护大局,如何艰难说服白崖王,如何通过黑石部落,联系草原诸部。
这样,即便河西烽烟四起,他依旧可以打通一条商道。
山东的锦帛织物、关陇的药材与粮食,西域的香料与珠玉,皆可借此坦途流通东西,互通有无、大家共享货殖之利。
杨灿俨然把自己塑造成了丝路守护神,塑造成了陇上烽烟四起时,唯一一个忧天下的
大圣人。
杨灿一番表态,其展露的立场,实在有些出乎各方意料之外,一时私下交流声四起。
这时,一个草原部落的汉子悄悄凑到了杨灿身边:「尊敬的巴特尔·灿,我家大人在白崖国时,听说大人如果要用兵,可以向草原诸部雇佣。」
这黑脸大汉稍显忸怩地道:「我们部落草原贫瘠,但族中不乏骑射双绝的勇士,不知道尊敬的大人什么时候需要用兵啊,要雇多少人,一个人多少钱,能不能————」
「嘘」
虽然那人声音小小的,杨灿还是立刻打断了他:「足下不必急于离开上邽,过两天你去找易舍大人,他会带你来,咱们再详谈。」
说罢,杨灿便满面春风地迎向了一方使者:「不错,杨某一直坚持的就是息兵守序、
共享太平————」
叠幢城依山筑城,山势蜿蜒,整座城池半隐于青山之中、如揽云烟。
李阀的阀主府便踞于这座山城的最高处,府中建筑顺着山势铺展开来,飞檐依山起,曲廊随坡迂回,错落有致。
时值初春,山花烂漫,桃李争芳。
李秀宁和柴彦桢缓步走在花间曲径上,脚步很轻,花木间有莺啼声传来。
沉默良久,终是李秀宁率先打破了沉默。
「柴公子,我父亲的决定,你————可已知晓了?」
柴彦桢站住脚步,心中难免涩然,轻轻点了点头:「嗯,方才伯父————已经对我和叔父当面说过了。」
「那你怎么说?」李秀宁满眼希冀地看着柴彦桢。
柴彦桢一怔:「我————我说什么?」
李秀宁黛眉一颦:「难道,你就答应了?」
柴彦桢心中苦笑一声,需要我答应么?你爹是通知我们,不是和我们商量啊。
要说难受,他心中当然是难受的。
且不说李秀宁是李阀嫡出贵女,身份尊贵、门第卓然。
她的容颜也是倾国倾城,叫人着迷。
如此女子,本是他最好的良配,他也曾畅想过,两人执手相伴,白首终生。
可是————
柴彦桢垂下眼睛,黯然道:「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啊。
伯父既已下了决断,我柴家也不反对,我————又能怎么做?」
李秀宁愤慨地道:「你堂堂男儿,顶天立地,难道你就甘心接受这种屈辱?」
柴彦桢抬眼看向李秀宁:「那我,能怎么做?」
李秀宁目光灼灼地道:「只要你愿意,我们可以一起走!哪怕去天涯海角,从此远离陇上。」
柴彦桢心头一震,听到这话,要说他心中不感动,那是假的。
可是,这份动容转瞬便被冰冷的现实碾碎了。
私奔?我柴家嫡长子,和你私奔,从此隐姓埋名,为人所不耻?
身为柴氏子弟,全族存亡,我都有责任承担,岂能罔顾一族亲人性命,只顾儿女情长?
如今陇上大乱,四方叛军环伺,你爹已经决意归顺了,如果我带着你私奔,这个责任,必然落在我柴家身上。
到时候等待我柴家的,必然是覆灭之祸。生我养我的父母,一母同胞的兄弟姊妹,全
族老小上千条人命,都会因为我的任性与自私,落得一个被杀戮、被凌辱的下场啊。
我又怎能心安理得地制造这一切,然后逍遥于世外桃源,过自己的小日子?
「我————做不到。」
「我一个女子,都可以割舍一切,你为什么不能?」
李秀宁勃然大怒,柴彦桢见了不由心中一凛。
跟她私奔什么的,他是绝不能做的,可是,也不能和她反目成仇啊。
秀宁素来爱憎分明、性情刚烈,今日我若说得太过绝情,只是斩断两人情分的话,原也无妨。
可她若因此对我怀恨在心,他日她成了杨灿的女人,在杨灿耳边吹吹枕头风,我柴家还有好日子过吗?
想到这里,柴彦桢马上拿捏好了分寸,换上一副痛苦隐忍、万般无奈的模样。
他望着李秀宁,涩然道:「秀宁,你聪慧貌美、品性高洁,世间再无人能及。
能与你自幼定亲,得你倾心相待,是我此生最大的欢喜,亦是我毕生的荣幸。」
话风一转,柴彦桢的语气便沉痛无奈起来:「可是,你我两家如今的处境,你也都看到了。
李、柴二家摇摇欲坠,覆灭只在旦夕之间。覆巢之下安有完卵,我是柴家嫡长子,我有我的责任啊!」
他悲伤地看着李秀宁,痛苦地道:「我何尝愿意与你从此分别?
可我若只顾一己情爱,任性妄为,你我两族都会万劫不复。
我岂能————我不忍————,我,不得已啊。」
虽说他已做了决断,但这番话并不是假的,说到伤心处,他已泪光莹然。
「秀宁,我只愿你,往后余生,平安顺遂。余者,不敢、不能,也无法强求了。」
说到这里,泪水终于落下。
他这番话,体面、温柔、克制,是顾全大局,是忍痛放手。
虽说初衷是不想得罪了她,从而为家族带来灾难,但还真不能说他是假话。
但,柴彦桢这神情、这话语落在李秀宁眼中,她自己脑补的却是:
他深爱我,他比我更痛苦,他不和我走,不是因为他薄情,而是我贪生怕死的父亲,逼得身负家族重任的他只能无情。
他,背负好多————
李秀宁有些心疼了。
她是李阀嫡女,从小是被捧着、敬着长大的。
她的人生,早就预定好了圆满的规划。
这一切都是既定的、体面的、尊贵的。
但是杨灿的崛起、父亲的妥协,直接把她变成了一件贡品,这是心高气傲的她深觉耻辱的事。
她深以为耻的点,其实在这里。
而且她一直畅想的一生伴侣是柴彦桢,突然就换了个她见都不曾见过的陌生人,她如何接受。
她想抗争,她想一走了之,但柴彦桢走不了,这个希望也破灭了。李秀宁含泪道:「你说的对,你有你该负责的事,做为一个男人,你的人生里,不能只有我。你走吧,我————不怪你。」
柴彦桢听了如蒙大赦,总算没让她因爱生恨,为柴家埋下祸根。
他连忙顺势又说了两句温存慰藉的话,将忍痛放手的深情姿态做足了,这才转身离去o
步履之间,他还刻意地身形一晃,故作踉跄失态,将心中的不舍与痛苦演绎得淋漓尽致。
目送他落寞离去的背影消失在花树曲径的尽头,李秀宁强撑的平静再也维持不住了,一时泪如雨下。
她缓缓抬起泪眸,望向澄澈高远的春日晴空,咬紧了牙关。
我李秀宁出身名门、一身傲骨,绝不成为一件任人摆布的礼品!
天水河泛舟宴集落幕,满座宾朋尽欢散去时,已天近黄昏。
杨灿逐一辞别各方使者、士族权贵,回到依旧披红挂彩的总戎府时,暮色已然漫过了整座府邸,灯火一片通明。
杨灿在花厅里见到了崔临照,一见夫君,崔临照忙起身相迎,昨夜洞房温存的旖旎光景骤然翻涌心头,耳尖还是难免微热,有些掩不住的羞怯。
杨灿绽开笑颜,上前握住她微凉的柔荑,指腹轻蹭着她细腻的手背,亲昵地携手走到榻边并肩坐下。
「今日府中诸事,可还顺利?」
崔临照柔声道:「府中上下,都妥贴得很。青梅诸女,做事一向尽心,也无需我太过操心,夫君不用挂怀。」
杨灿替她理了理鬓边一缕青丝,笑道:「你本天下才女,胸藏丘壑、才情卓绝,我怎舍得委屈你,终日困在内宅琐务之中。
这些井臼脂粉的事情,四梅都能料理,你若不愿理会,尽可托付给她们。」
若是旁人,丈夫这般劝她放权给几个妾室,难免要起疑心。
但以崔临照的气度和自信,自然不会这么想。
闻弦音而知雅意,她听出夫君不只是关心她,更是另有寄予,不禁嫣然一笑。
「外间征伐沙场、盟会博弈,自是夫君执掌乾坤,妾当恪守内外之分,不能越矩的。
只是官有等差。一县佐吏,掌簿籍、理讼事,安一方乡野;一国宰辅,定纲纪、衡利弊,镇四海邦国。
寻常一家主妇,只需操持井臼、打理衣食,守一室安稳足矣。
钟鸣鼎食之家的主母,便当察宗族情势、衡内外利弊,为夫君安定后宅根本,此间分寸,妾身明白。」
「明日,妾身会亲自制定各方贺客的程仪,这各方人脉势力,无论眼下还是日后,于
夫君都是有大用的,不可轻慢疏忽了,无意间便得罪人。
说到这里,嗅到杨灿身上淡淡酒气,崔临照便道:「对了,夫君今日与各方贺客同游天水湖,一切可还顺遂么?」
杨灿听了,就把今日参观天水工坊、天水书院,泛舟游湖间发生的事,择其重要者,对崔临照说了一遍。
崔临照静静听了,若有所思地道:「夫君答得滴水不漏,甚好。
不过,这些事,不仅是他们关心的,夫君也的确需要有所绸缪了。」
她抬眼看向杨灿,认真地问道:「此番对阵慕容阀,夫君以为,慕容阀是败,还是亡?」
杨灿沉吟片刻,道:「若仅败之,非我所愿。但若亡之,亦非我所愿。」
崔临照听了微微一讶,然后眼中便亮起一抹欣然,向他嫣然一笑,眉眼弯弯。
「夫君果然是身怀大智慧的人。妾身也以为,名实分离,才是目下良策,不必太早展露峥嵘。那么夫君可已有了考虑?」
杨灿轻轻揽住她纤细的腰肢,说道:「更具体的打算,还没有,要看打成什么样子。
如果此战能彻底征服慕容阀,实权是一定要拿过来的,但名义上的事暂且不做大的变动,树大招风啊。」
杨灿道:「我不打算废了慕容氏,但也不能保留慕容氏,更不宜把慕容氏的领土直接划归于阀治下。」
杨灿爱极了崔临照看似纤弱,却瘦不露骨、弹性十足的肌肤,忍不住又摩挲起来。
「只是如何不让外界坐实我们吞并慕容阀的口实,又能名正言顺地攫其军政实权,眼下我还没有筹得周全的计划。」
崔临照被他搞得腰间细痒,未免有些好笑。
但郎君如此迷恋她的身子,心中又自欢喜。
她扭了扭腰,方才道:「那夫君以为,何时能让慕容阀俯首?」
杨灿自信起来:「我准备如此充分,想来快则入夏,慢则入秋,必能兵驻饮汗城,大事可成。」
「这么快?那真要早早绸缪了。」
崔临照认真起来,细细思索一阵,道:「留慕容氏为傀儡,保留对外的那层体面。
那么,内里必须掌握的,就是三样权柄了。兵、粮、吏。」
杨灿停了手上的蠢动,想了一想,道:「娘子细细说来。」
崔临照嗔道:「夫君惯会偷懒,这还需要细说吗?
兵权,自然是要拿过来的,如何安排其原有精锐,如何打散其原有编制,自然不必妾身多说。
军械、甲仗的管理和发放,自然也要收上来。
至于粮,那就是财了。这一点也无需妾身多说,想必东顺操办,更加滴水不漏。
其三便是官吏的任免考核,这一点,夫君当然也要收上来。」
说到这里,崔临照笑盈盈地看向杨灿:「只是还须解决一件事,于氏这块招牌,眼下不能摘,可夫君不能以于氏家臣的身份,接掌这些权柄————」
杨灿摇头道:「不,于氏这块招牌,不止眼下不能摘,以后,我也不打算摘。」
崔临照顿时一怔,讶然道:「往后也不摘?」
「不摘。」
杨灿看着佳人,说道:「当然,这并不意味着,我会永远屈居人下、永远保持一个于阀家臣的身份。
不过,我的志向,可不止于一阀一地,所以,我又何必执着于一阀一地?」
这回,崔临照思索了良久,然后挣开了杨灿的怀抱,满眼赞叹地看着他。
「原来如此。那眼下正好可以借慕容之事,为夫君做一场预演。」
「此话怎讲?」
崔临照道:「夫君现在不能脱离于氏,又不想取而代之,还要掌控慕容氏,那就得另成一套体系,跳出门阀桎梏。」
「夫君征服慕容氏之后,可暗中授意慕容氏故地之人主动上书请命,以乱世孤危、一阀难存为由,恳请罢世袭阀主之制,新设镇抚公府。
并与于阀共同推举夫君为总领————,还是叫总镇抚吧,听着更威风,总领两阀内外军政。
上邽简称邽,饮汗城故名丽子园,这总镇抚便可称为邽丽总镇抚。」
杨灿捏着下巴想了想,道:「此计可行,只是邽丽总镇抚就算了,日后总不能多了一地,便加一个名字上去,频繁改动吧?」
崔临照眸中含笑,道:「那————就叫河陇总镇抚?」
杨灿神色微微一顿,迟疑道:「这————会不会又太大了?」
崔临照俏巧地拍了他一眼,娇笑道:「河陇间,一隅之地可称河陇,整片河陇亦称河陇,有什么不可以的?」
杨灿笑道:「好,那就叫河陇总镇抚。哈哈,就只怕天下没有那么多瞎子,还是会看出,我是借总镇之名,行兼并之实。」
崔临照嫣然道:「那又如何?名嘛,就是摆给天下人看的;权握在自己手里就好啦。」
杨灿点了点头:「不错,汉末三国,天下诸侯谁不知曹孟德是挟天子以令诸侯?实权尽在曹氏。
可这块招牌,依旧有用。大家心知肚明」和公开的法理、名份、道义」不曾触犯,那是两回事。」
崔临照轻笑道:「正是如此!」
杨灿心头大畅,一俯身,一个公主抱,就把崔临照轻盈的身子抱了起来:「阿沅,真是我的贤内助啊。」
崔临照顿时花容失色,慌张地道:「夫君,妾身尚未沐浴呢。」
杨灿道:「无妨,同浴,同浴。」
崔临照小手抓着他的衣襟,央求道:「妾初为人妇,实在无力承受。夫君若是难耐,不如去寻青梅她们吧。」
杨灿抱着她一路走,低头看她,笑道:「新妇回门,也得三天之后呢。
你家远在青州,咱又回不了门,那这头三日,为夫便只留给你。」
「郎君大可不必!哎呀,那————那请夫君应允,召贴身丫头相助————」
杨灿一路走,一路笑道:「再说,再说吧,你若真个不支,为夫自有手段教你。」
崔临照惊喜道:「什么手段?」
杨灿哈哈笑着,抱着她迈步进了浴房:「不急,不急,我现在说给你听,你印象不深————」
夜色沉沉,墨色穹顶般笼罩着整座叠嶂城,山间灯火次第熄灭,只剩下城头零星灯火摇曳,街巷间寂寥无声。
李阀府邸深处,一道纤细的身影趁着沉沉暗夜,悄然收拾妥当,走出了闺房。
李秀宁一身劲装,束发利落,腰间佩剑、背上弯弓,周身飒爽。
她暗中召集的几名心腹侍婢和侍卫家丁,都已带好细软和干粮,就在庭院中候着。
李秀宁也不多话,把手一挥,便领着他们,借着建筑下的阴影一路潜行而去。
李阀阀府依山而建,屋舍错落高低,其间又有各种大树,因此极易藏身。
一行人小心翼翼,潜行其间,竟始终未被巡夜的兵丁发现。
行至府门附近,此处地域宽阔了许多,李秀宁特意算准了巡逻人马往返的时间,便要快速穿过去,利用飞爪越墙而出。
不料,他们刚刚跑到空场一半,四下里骤然火光大作!
密密麻麻的人群从四下里一拥而出,高举火把,赤红色的火光撕裂了沉沉夜色。
墙头、房上,精锐甲士尽数现身,手持弓弩,箭矢上弦。
李秀宁惊得呆在了那里,身后几个家将颓然放下了兵器,一个侍女已经吓得裙下淋漓一片,她尿了。
一袭深色常袍的李嵩缓缓走了过来,夜风拂动他的衣袍,只见他脸色铁青,眼底翻涌着压抑不住的怒火。李秀宁看到父亲痛心、愤怒的眼神,不禁娇躯一颤,下意识地低下头去,轻声道:「爹。」
李嵩一步步走到李秀宁身前,目光沉沉地落在自己女儿身上,声音沙哑:「你,要私逃离家?」
四下甲士举弓肃立,鸦雀无声,唯有火把噼啪燃烧的声响回荡在夜空里。
李秀宁深吸一口气,脊背慢慢挺直,面对盛怒中的父亲,毫无怯弱之色。
她执拗地看向父亲,沉声道:「对!女儿此生,绝不做任人摆布的筹码。
父亲,你若执意逼我联姻,以我一身换家族安稳,就不惧女儿因此心生怨怼,触怒杨灿,反为李家招来大祸吗?」
「你————」这句话击得李嵩踉跄退了两步,胸口剧烈起伏着,看着李秀宁,忽然大笑三声。
「好!好!好!既然你这般执拗,那老夫便成全了你!」
他猛地把大袖一拂,转身之间,凌厉地大喝:「全部拿下!」
一声令下,众军士应声而动,扑上前去,把李秀宁一众随行婢仆尽数抓住。
深夜,李阀议事堂内灯火通明。
一众李氏族老被连夜传唤,匆匆赶来。
所幸近来局势动荡、形势艰危,李家众人早已无心流连声色宴乐之所,全都在家,因此一召即来。
议事堂上一时气氛极显肃穆凝重,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可众人却还不知阀主因何紧
急相召。
难不成————,叛军已经打到城下了?
一念及此,众人都不由忐忑起来。
李嵩端坐主位,脸色冷峻,待见众族老已经到齐,方才沉声道:「今夜仓促唤诸位来,是因为————,我李氏族中,出了忤逆之事。」
众人顿时一阵骚动,不过,李嵩并没等人发问,便说了下去。
「吾女秀宁,身负宗族荣枯,身负阖族安危,却拒不遵从宗族安排、抗拒联姻。
家族覆灭在即,她却只顾一己私情、执念于个人荣辱,罔顾我全族存亡,私蓄行装,深夜潜逃。」
说到这里,怒不可遏的李嵩狠狠一拍几案:「今日,我以李家族长之名,革除李秀宁宗族名位,将其逐出李氏族谱、削去李氏宗籍!
自此刻起,世间再无李氏嫡女李秀宁,她之所作所为,皆与我李氏,再无半分干系!」
还有族老以为李嵩这是「刘备摔孩子」,想着起身相劝,给族长一个台阶下。
可他们一抬头,看到李嵩黑黝黝的一张脸,到了嘴边的话,顿时又咽了回去,也没勇气再起身相劝了。
李嵩眼底厉色更盛,又是狠狠一拍几案,沉声喝道:「一众协助秀宁私逃的侍女、家丁,吃我李氏薪俸,却背主弃命!来人,尽数拖到庭下,当场杖毙!」
那些人现在就五花大绑,押在堂外。
李嵩一声令下,那些人立刻被拖到庭院里,摁倒在地,即刻行刑。
大棒起落间,凄厉的惨叫声一声声穿透夜色,传入了议事堂中。
堂上一众族老闻声色变,人人凛然。
李嵩这不是在泄愤,他是族长,家族的存续高于一切,个人私情、个人荣辱,在阖族生死面前全都不值一提。
他是以一众下人性命、以亲女的宗族身份,当众明志:危机之下,李氏宗族的存续高于一切,但凡有人因一己私念、个人利害,危及家族,便是这般下场,绝不姑息!
直到外面的惨叫声越来越小,直至再也听不见了,李嵩脸上的厉色才缓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深入骨髓的疲惫感。
他缓缓抬眼,向两旁扫视了一圈,目光定在一人身上,喟然一叹:「福弟啊,你这名字,果真没有取错,你,是有福之人。」
「啊?」李福茫然看向李嵩。
他就是那日向阀主毛遂自荐,提及家中有适龄女子,可为家族联姻的那位族老。
李福茫然道:「家主何出此言?」
李嵩道:「你膝下幼女,可是叫做画儿?」
李福瞬间便想通了其中关窍,顿时喜动颜色,连连应声道:「正是!小女正是婳儿!
李嵩微微颔首,即刻看向侍立在门楣下的二儿子。
「秀念,你速去将你堂妹李婳接来此处。」
眼见得一向温吞的父亲今夜大开杀戒,李秀念吓得大气都不敢喘,一听吩咐,立刻领命而去。
堂中一名族老这才忍不住起身问询道:「家主,您可是打算以婳儿侄女,取而代之,顶替秀宁完成这桩联姻?」
「不错。」李嵩坦然答道。
「可是,秀岑已经携联姻的婚书赶赴天水了呀。」
李嵩道:「联姻,本就是为了稳固契约,这个人名叫李秀宁还是李婳儿,有关系吗?
不重要,她只需要是能代表我李家的嫡女就行。」
说到这里,他又转头看向李福,郑重地道:「稍后,我便亲笔修书一封,详述此间始末,传与杨灿,以示我家诚意。
福弟,我有意将婳儿过继至我名下,录入我大房族谱,立为李家嫡女,你可愿意?」
李福大喜过望,那是自己从小养大的亲闺女,有了大房嫡女身份,那她也是和自己这个亲爹亲啊。
李福忙不迭点头道:「愿意,愿意,这是小女的福气,一切为了家族!」
李嵩微微颔首,就此不再多言,只是闭目靠坐于位上,静待李婳儿到来。
又过一阵,一个少女随着李秀念,款款走进议事堂。
少女正值娉婷豆蔻年纪,因为夜间匆匆被唤醒赶来,只着一身素雅的暗色晚常服,衣衫洁净简约,头发也只是匆匆挽起,没有华饰珠翠,却极显娴静温雅,眉宇间,还带着一抹惺忪未醒的慵意。
若说李秀宁是一枝艳得浓烈的山丹花、热烈灼目,这李婳便是清如秋月、温润恬淡。
一烈一柔,一艳一清,截然不同。
踏入满堂尊长的议事堂,她不见慌乱怯场,只是满面疑惑,因为家族大事,照理说轮不到她一个小女子说话,尤其是这般阵容。
但她还是压下困惑,从容上前,向上盈盈一拜:「嫡儿拜见族长,拜见父亲,拜见诸位尊长。」
李嵩睁开双目,目光落在这名沉静温顺的少女身上,语气缓和下来:「婳儿,你堂姐秀宁违逆宗族大义,拒婚私逃,已被老夫逐出族谱了。
如今我李氏危在旦夕,与杨灿联姻,是保全阖族、存续宗族的唯一出路。」
「我欲将你过继到我名下,立为李家嫡女,代替秀宁赴天水,嫁杨灿。
此举与荣宠无关,乃是为了拯救一族,你————可愿意?」
满堂目光都汇聚在李婳儿身上,压力陡然大增。
李婳骤闻这般消息,也是一惊,眉眼间掠过一抹愕然,但转瞬便归于平静了。
她微微垂眸,稍作思忖,便屈膝行了一礼,恭顺温婉地道:「全凭族长做主。」
李嵩喜道:「你愿意了?」
李婳道:「身为李家女子,自然与家族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婳儿没有沙场执剑御敌于外的本事,也没有安定家邦治理地方的才能,能以蒲柳微躯,为家族换一线生机,这是婳儿的本分,婳儿愿意。」
她没有李秀宁那般激烈的爱恨执念,也不觉得这是什么奇耻大辱。
太平时节,族中子女婚姻嫁娶,家族同样要有诸多利益得失、人脉维系方面的考量。
乱世之中,人命如草芥,杨灿纵是杀人如麻的武夫,或是年逾花甲的老者,只要能以一身换来全族平安,那也是赚到了。
何况,她也听说过天水杨的一些消息,知道那火山将军并不老,已是应该庆幸了。
李嵩眼底掠过一丝赞许,不再多言。
他抬手取来案上族谱,铺开泛黄的纸卷,执笔俯身,将「李秀宁」的「秀宁」两字一笔抹去,连一道笔画都不留。
随后,他在「嫡女李」之后,重新填上一个「婳」字。
匆匆而来的一场聚议,散得也快。
当所有人都退下后,李嵩依旧坐在主位上,一动不动。
似乎,方才这场家族会议,已经耗尽了他的全部气力。
许久,堂下的李秀念才鼓足勇气,轻步上前,稍一迟疑,方才劝道:「父亲,夜深了,您————」
李嵩眼珠错动了一下,缓缓看向李秀念,定定看了半晌,才用沙哑疲惫的声音道:「秀念啊,你去取些金银细软、易带的干粮,拿给秀宁。」
李秀念一呆,失声道:「父亲,您————」
李嵩平静地道:「告诉她,李家再无李秀宁,叫她走吧。
她能去哪里,便去哪里,李家不会再寻她,她也不必再回来。」
李秀念激动地道:「爹,四方大乱————」
「这不就是她想要的吗?不用偷着跑,大大方方地走吧。」
李嵩缓缓站起身:「我逐她出宗族,是给全族人看。
李家如今风雨飘摇、危在旦夕,我大宗长房之女,从小到大,享用了家族最好的一切,却可以肆意任性、拒不为家族付出,我凭什么要求族中他人为家族舍生赴死?
我逐她出家门,也是给杨灿看。今夜这点事儿,瞒不住的,不如主动清理门户,以示我李家归顺之诚。
我赠她盘缠细软,算是我为人父,对她最后的一点情分了。
李嵩抬眼望向堂外沉沉夜色,晚风穿堂,寒意渐生。
李嵩冷冷地道:「如今战乱四起、流民遍地,行路自然艰难。
你叫她改着布衣,以灰土覆面,避开官道要塞,抄山野小径,离开险地,应该不难。
能活,是她命大;真要是死在外面,那也是她亲手选的路,咎由自取。为父,已经仁至义尽了。」
说罢,李嵩不复再言,转过身去,垂了大袖,落寞地向屏风后面走去。
PS: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本想着今天少写点,歇歇,但是今天状态还挺好,嗯————
明天再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