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女郎请慢走。”
春日风软,“陇上春”客栈门前的垂杨柳枝袅袅。
李秀岑站在门下,向一身娇俏的康敏长揖一礼。
康敏向他笑道:“大公子请留步。”便裙裾翩跹地登上车子。
那胡须上翘的胡人车夫扬鞭轻喝一声,车轮缓缓滚动,带着一众胡族武士走开了。
车厢里,康敏坐在柔软的驼绒坐垫上,想着方才受杨灿委托,来见李秀岑所做的交代,下意识地舔了舔樱唇,有些按捺不住心底的雀跃与激动。
当初九姓商帮是因为杨灿的崛起,才把目光投向天水郡的。
那时的杨灿已经崭露头角,嗅觉灵敏的九姓商帮看出,此人绝非池中之物。
那时的他,是于阀第一权臣,刚刚一举击溃底蕴深厚的慕容氏,又迎娶了阴山草原最强部落的可敦————
在九姓商帮看来,不久的未来,此人极有可能成为丝路东端第一强阀。
在此之前,粟特九姓中,安氏经略白崖国,成绩可圈可点。
米氏扎根敦煌城,潜移默化间,已经能极大影响宇文阀的决定。
史氏则游走于吐谷浑权贵之间,长袖善舞,人脉极广。
而康、曹两家,则以于阗为中心,经营西域诸国,是西域地界最有话语权的势力。
康氏身为粟特九姓之首,一直以来势力分布颇为松散,不像安氏、米氏和史氏一样,各有一处专营之地。
早期的时候,这反而有利于康氏继续发挥粟特姓姓第一家族的影响力。
但随着发展,这股势力愈发壮大,拥有自己专用的根据地,作用便显现出来。
正是为了弥补康氏家族的这个短板,康氏家族才决定,在杨灿身上下注。
但是谁能想到,没过多久,杨灿竟成了弘农杨氏子弟,迎娶了山东高门的崔氏女为妻。
如果说这些还是长期来说才有可能变现的利益,那么————如果于阀第一权臣,一跃而为于阀、
慕容阀和李阀的共主呢?
那时的他,恐怕就不是陇东第一强阀那么简单了,而是————拥有了一统陇上八阀的实力吧?
想到这里,康敏一阵口干舌燥,忍不住又舔了舔唇。
她忽然觉得,他们康家,不愧是九姓商帮之首,康家的眼光果然独到,这一注投下,或许得到的收益,将远远超过他们的预期。
“不行,我得尽快把这里的情况禀报家族。”
康敏认真地想:“家族应该从更长远的角度,去考虑和杨灿的关系。而且,我们得加大筹码。
还有,得让家族那边敲打一下米家————”
康敏想着,便擡脚踩了踩脚边的踏板,外面车棚旁悬挂的一枚银铃马上叮铃作响起来。
这是催促车夫加快速度的讯号。
马夫扬鞭,车子开始加速了,左右护侍的胡族武士,也从缓步随行变成了策马轻驰,随着马车飞快地离去。
客栈门前,李秀岑一直安静地伫立着,直到康敏的马车消失在大路尽头,这才一甩衣袖,沉声道:“回去。”
他匆匆折返卧房,便背着手踱起了步子,眉宇间是化不开的凝重。
此番随他来上邦的李府大管事李全低声道:“大公子,杨灿如今灭了慕容氏,再加上咱们李家的归附,于家确实没资格坐享其成了。
咱们率先拥立杨灿,那便是一桩大功劳,对我李家如今的处境改善大有好处。
依老朽拙见,大公子应该即刻修书一封,老朽愿快马赶回叠嶂城,请阀主拿下这首倡的大功劳!”
李秀岑轻轻摇头,依旧来回踱步,左手掌右手圈,轻轻砸在一起,神色迟疑不决。
李全不解地道:“大公子,您还在犹豫什么?杨灿地位越高、权柄越重,对咱们李家就越有好处啊。”
李秀岑脚步一顿,缓缓擡眼,摇了摇头:“不,我不是在犹豫李家要不要牵头拥立他。”
李全闻言一愣,茫然道:“那大公子在犹豫什么?”
李秀岑微微眯起了眼睛:“我在担心,担心你这一来一回,再加上沿途有四大叛贼的兵马阻挠,会耽搁了。”
大管事愕然道:“耽搁什么?”“耽搁了一个“首”字。”
李全浑身一震,立刻明白了李秀岑的用意,脸色不由一变:“大公子是想————
可,如此大事,不先请示阀主,合适吗?”
李秀岑轻轻摇了摇头:“以后,世上没有李阀,只有李家,世间没有李阀主,只有李家主了。
李全神色一黯,但还是说道:“即便如此,也该由家主召集各房房长、族老,众人公议,再做定夺————”
“机会,稍纵即逝!”
李秀岑握紧父亲的亲笔来信,想到父亲不惜把小妹逐出家谱,也要维系对杨灿的诚意,顿时横下心来。
“这回,我做主了!”
他擡眼看向李全,毅然道:“如今,不是我李家是否参与陇上争霸的问题了,而是我李氏一族,仅仅只是活着,还是能在杨灿这位雄主面前,拥有一席之地,能说得上话的事了。”
做出这般决定,对李秀岑来说,是需要极大勇气的。
因为他曾经擅自作过一次主张,那就是听信了于七公和索二爷的话,暗搓搓地参与了针对杨灿的阴谋,试图制造粮食危机。
那次,如果他们成功,就能顺利把杨灿赶下台。
但是,他们失败了。
所以于七公死了,索二爷入了狱,而李氏,则从李阀变成了李家。
这件事,虽然家族没有严厉追究他的责任,但李秀岑清楚,不是家族不想追究,而是————没顾上。
四大部落反叛,李阀全境战火燃起,几乎是一夜之间,李阀实际掌控区就只剩下了四分之一的领土。
紧接着,父亲就接受了现实,决定以归顺杨灿为条件,求得家族的荀全。
父亲派他冒险杀出重围,赶来上邽促成此事,未尝没有叫他将功赎罪的考虑。
如若不然,阀主嗣子的位置他固然是不用想了,未来的李家族长,他也不配。
因为,他是李氏的罪人。
所以,现在再一次未经家族公议,他便擅作主张,其实要背负着相当巨大的压力。
但他还是决定,一定要再擅作主张一次。
如今李家已然不再是强势的诸侯,作为一个不算强大的势力,在乱世中求生,靠的不是自己打出来的力量,不是靠家族子弟流多少血、出多少汗,而是选对站在谁一边,看掌舵者的眼光好不好。
拥戴和首拥,前者人人都可以,但后者,只能有一个。
如果派大管事回叠嶂城,会不会让慕容晓晓那边抢了先?
心念既定,李秀岑眸光一厉,沉声道:“大管事,我今夜连夜修书,明日一早你便带队出发。
这里所有侍卫尽数随你返程,务必拼死杀穿重围,把消息带回叠嶂城,禀明家主。”
李全一愣:“大公子是说————”
“你只需如实禀报父亲。”
李秀岑打断他道:“告知父亲,杨灿已应允咱们的条件,很快便会派人约束四大叛部,停止对我李家的征伐。
你再把他划定的疆域舆图一并呈给父亲,让家族死守这些地方,寸土不让,静候杨灿特使抵达”
李全追问道:“那大公子您呢?您要独自留在此地等候消息?”
李秀岑摇了摇头:“不,我不等了。”
他迈步上前,推开临街的窗棂,目光穿透幢幢屋舍,遥遥望向总戎府的方向,沉声道:“六天后,便是总戎府大排衙之期。届时,我会代表李家,上表请特进!”
李秀岑霍然转身,看向大管事,目中锋芒毕露:“谁先开口,谁就是头功!”
李全喉结滚动,讷讷地道:“抢先拥立杨灿,为三阀总镇抚么————”
李秀岑脸上露出了诡异的笑容:“不,我要公开拥立杨灿为三阀总阀主,统摄三阀军政大事。”
“什么?”大管事震惊地道:“那————岂不就是并三阀为一阀,建立杨阀了?这可不是康姑娘带来的意思啊。”
李秀岑道:“如果杨灿觉得不妥,不想废了三阀世系,那时退而求其次,勉强答应出任总镇抚,那就是他的事了。”
大管事紧张地吞咽了一口口水,颤声道:“可是,此举过于冒进了吧,一旦令于阀旧臣和慕容阀旧臣强烈反对,形势难以收拾的话————”
李秀岑的笑容有些癫狂:“为了息杨灿之怒,我爹送来了秀岐的人头。如果我真的误判了形势,导致于阀和慕容阀旧臣激烈反对,局面难以收拾,那时,我就奉上我的人头,以息众人之怒。”
大管事一时哑然。
李秀岑肃然道:“李家,是苟延残喘地活下去,还是仍有出人头地的机会,这是唯一的机缘,错过了,以后就再也没有我们李家什么事了。”
大管事也激动起来:“老朽明白了,明日一早,老朽便赶回叠幛山。大公子,您————”
“我?我再自作聪明一回,希望这一回,是为家族弥补过失————”
饮汗城近来一片繁忙,新旧势力交替更迭,军政事务堆积如山,全城上下皆在忙碌。
恰逢春耕尾声,陇上地气偏寒、春暖较晚,虽已临近初夏,各类作物耕种尚目来得及。
所以,杨灿这边并没有只顾抓兵权、抓政权,而是在方天化离开上邽,重返饮汗城的时候,就马上让东顺派出了大批农官,快马赶赴饮汗城。
慕容阀原本自有一套完整的农官体系,日常耕种、赋税、农事调度皆由各地堡主、寨主、庄主层层落实。
可连年战乱早已人心惶惶,大小官吏人人自危,自顾尚且不暇,哪里还有心力打理农事、安抚百姓。
杨灿提前派驻农官接手,就是为了稳住民生根基,确保慕容阀旧地今年粮食收成不受战事拖累。
如果今年秋收,慕容阀故地的粮食生产较去年大幅上升,这一成果就是稳定人心、拉拢人心、
巩固新政权的最有力武器。
此举也会大量节省杨灿对慕容阀的征服成本。
民生稳步推进的同时,慕容阀旧地的军政改制也在如火如茶进行。
不等杨灿的最新指令抵达,索醉骨、于骁豹、慕容晓晓三人已然先行出手,有条不紊地推进各项改制事宜。
原本总戎府军咨祭酒拟定的计划,是以夏季、秋季为节点,一路征战、逐步蚕食,彻底拿下慕容阀全境。
因此此前的规划,重心全在战事推进,战后重建、民生安抚的细则并不完善,大多只是侧重战后赈济救灾,应对遍地饥荒的最坏局面。
可如今局势剧变,饮汗城提前易主,原定计划早已跟不上当下节奏,全面改制、安稳全境迫在眉睫。
索醉骨已然从银城移驻饮汗城,坐镇中枢总揽全局。
如今慕容阀名义上由三房慕容岐、二房慕容楼、五房慕容桢三位老臣主持改制,实则三人皆是索醉骨麾下办事,形同军祭酒。
而慕容晓晓身居副城主之位,手握实权,话语权远超三位长辈。
慕容阀全境疆域图册、百姓户籍名册、兵甲赋税帐册,早已尽数移交索醉骨与于骁豹。
三人分工明确:索醉骨总揽全境行政、民政、吏治诸事。
于骁豹负责全军布防、兵力整编、军事调度。
慕容晓晓则专职安抚旧部、笼络地方乡绅豪强,同时肃清阀主慕容盛的死忠残余势力。
慕容晓晓行事果决狠辣,既然决意归降杨灿,便彻底斩断过往羁绊,不留半分余地。
清扫旧部、肃清异己之时,但凡有阻碍改制、心念旧主之人,尽数被他拔除。
至于其中掺杂多少私人恩怨、派系倾轧,便无人知晓、无从查证了。
索醉骨对此全程不予干涉,唯独对慕容盛一脉众人格外上心,亲自接管看护,严加保护,只待日后送往凤凰山安置。
这些人,一个也不能出事。
因为,杨灿不想让他们出事。
所以,慕容盛现在还活得好好的,只是他原本保养得宜的一头乌发,只因去年一年的心力交瘁,鬓边早生了华发,如今————全白了。
慕容宏昭也活得好好的,现在他不能花天酒地、大鱼大肉了,生活作息有规律,饮食也健康,房事更是节制————
不是,是没有房事啦,这一养精蓄锐的,身体状况竟然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更好,气色已经像个活人啦。
慕容宏济也很好,自从变成了傻子,他每天都很快乐,无忧无虑的。
慕容宏昭那些尚且年幼的孩子,包括大腹便便的孕妇们,索醉骨不仅都给予了妥善照顾,而且还专门调了巫门医士过去看护。
杨灿会在凤凰山上风景殊丽处,再建一处大宅院,妥善安置慕容盛一家人。
作为死敌的慕容氏,阀亡被俘之后,性命是无忧的,生活条件也不会太差。
作为主动归附的李氏,更是会为他们划定自留领土,保持相当大的特权,原本的生活条件,基本不受影响。
这会对杨灿接下来的宏图霸业,产生巨大的影响。
这叫打个样儿,后来者可以选择战,也可以选择降,但是极少会出现决一死战的情况,从而极大减少后续争霸阻力。
饮汗城易主、慕容氏归降的消息传开后,原本挡在于骁豹、沙牛儿大军前路的三座城池,便相继投降了。其中两座城池的守将,是在收到慕容晓晓亲笔劝降书信,确认饮汗城已经失守、阀主被俘的实情后,便开城归降的。
仅剩一座城池的守将依旧犹豫不决,最终投降派发动兵变,生擒了守将,将他绑缚出城献降了。
至此,慕容阀境内已经没有成规模的抵抗势力。
加之慕容阀二、三、五房族人四处奔走、传书劝降,各地坞堡、寨镇、乡绅豪强尽数归顺,坦然接受了索醉骨的管辖。
而索醉骨并未急于派遣官员接管地方、派驻兵马镇守,反而是优先派遣了农官下乡,督导春耕、安抚百姓。
此举彻底稳住了民心,让乱世飘摇的百姓看到了一线生机与希望。
与此同时,于骁豹、沙牛儿、破多罗嘟嘟的军事改制也稳步推进。
全域调整驻军布防、城池守兵,对慕容阀旧军展开了全面整编。
他们挑选精锐士卒,打散原有编制,编入三方主力大军。
老弱、伤兵、新兵、辅兵一律削去军籍,遣返家乡务农务工,极大缓解了慕容近一年多来壮劳力严重短缺的困境。
军政民生双线并行,饮汗城的局势日渐安稳下来。
此时,方天化如期折返,第一时间拜见了索醉骨,将杨灿听闻慕容晓晓主动归降后的授意、安抚改制的诸多举措一一禀报,同时呈上一封杨灿亲笔密信。
信中内容方天化无从知晓,大抵是些许温情私语,顺带告知其子杨铮的近况,这就不足为外人道了。
辞别索醉骨后,方天化又去拜见于骁豹,递交杨灿关于军队整编、将士安置、整合代来与慕容阀精锐、主力西迁的全套军政公文。
杨灿对于骁豹倒是没有私人信件,反而是于骁豹瞪着眼睛主动问了一句:“他有没有说,什么时候娶我女儿?这眼瞅着就要入夏了,他儿子都要成亲啦,可不能再拖啦。”
方天化哪里能做得了杨灿的主,好在这于骁豹是个好哄的,方天化一番含糊其辞的恭维,就哄得于骁豹眉开眼笑了。
等见过这两位军政大佬,方天化才去求见慕容晓晓。
如今的慕容晓晓身兼安抚、改制、外联数职,整日周旋于各方势力之间,忙碌程度丝毫不亚于索醉骨与于骁豹。
他本就擅长外交、长袖善舞,如今一手安抚笼络、一手铁腕肃清,恩威并施之下,各类繁杂事务皆被打理得井井有条。
听闻杨灿特使抵达,慕容晓晓即刻屏退左右,亲自在府中二堂等候接见。
方天化肃然道:“在下方天化,奉杨总戎之命而来。”
慕容晓晓不敢托大,连忙拱手道:“原来是方兄,失敬、失敬。”
方天化矜持地一笑:“主公甚是器重方某,已为我赐字曰戟,慕容大人不必客气,你就唤我戟吧。”
慕容晓晓立刻顺势改口:“戟兄一路辛苦了,不知杨总戎有何训示?”
方天化先引杨灿的原话,称赞慕容晓晓深明大义、审时度势,感念其主动归降、稳定全境的大功,许诺日后必定论功行赏、破格重用。
一番嘉奖听得慕容晓晓心头大喜,连日操劳的疲惫都消散大半。
随即,方天化上前半步,压低声音,神色郑重地道:“除此之外,我家主公尚有一桩密事,特意嘱托我转告慕容大人。”
慕容晓晓神色一凛,连忙收敛笑意,凝神细听。
方天化将杨灿暗中授意、筹备推戴其出任河陇总镇抚的计划,一五一十地对慕容晓晓说了一
慕容晓晓听了心中便是一动。
如果把于阀比成一国,杨灿现在在于阀地界上,那就相当于剑履上殿、入朝不趋、赞拜不名了。
再加上他还是阀主仲父,这就相当于太师了。
如今,又授意我拥立其为河陇总镇抚,这不就是加九锡了吗?
不过,慕容晓晓一点都不觉得意外,以杨灿如今的实力、威望与格局,若是依旧屈居人下、职位不变,才是咄咄怪事。
今日推戴,不过是顺势而为、水到渠成。
对慕容晓晓而言,这更是天大的好事。
既然已经归附了,那他归附之人,当然是地位越高越好。
不然的话,杨灿是人家一阀的家臣,他却成了家臣的家臣,很光彩吗?
心念至此,慕容晓晓果断应道:“我明白了!多谢戟兄专程相告,这份恩情,我慕容晓晓记下了!
此事我即刻着手筹备,为杨总戎奏请特进,力促杨总戎出任河陇总镇抚!
却不知戟兄如今住在何处?如果不嫌弃的话,就请在我府上小住一晚。
我会连夜写就一封推戴表,明日请慕容各房房长、此地士绅名流联名签署,再劳动戟兄代为呈递!”
方天化见他如此通透,心中满意,脸上也不禁露出了笑意:“甚好!那我便叨扰一晚。慕容大人抓紧筹备便是。
这可是首倡之功,我家主公最重情义,必定铭记于心、厚报有功之人!”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