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宣最终还是在家吃完了午饭才走的。
毕竟,永淳公主连碗筷都带来了。
这次离开,不知道多久才会回来,他原本不想太过感伤,被永淳公主破坏了氛围之后,他忽然觉得,离开还是得有些仪式感的。
于是,他让黑莲将阿萝从鸿胪寺接来,又将闻人月也请了过来,好好的吃了一顿践行宴。
正午时分。
午宴结束,林府门口,赵琬,闻人月与永淳公主一起送他们出门。
看着林宣离开,永淳公主抿了抿嘴唇,用力的挥了挥手,脸上的表情比似乎比赵琬还不舍,大声道:「你们一定要平安回来呀!」
她出宫开府最大的动力之一,就是每天和月姐姐一起修行,然后在林宣家里蹭饭,顺便听一听他和这些女子的八卦————
没想到的是,她才刚刚从宫里出来,他却要离开京城了。
这一刻,她期望林宣平安归来的心思,一点都不逊色于赵琬和闻人月————
送林宣等人离开之后,永淳公主回到公主府。
今日,她还要举行一场开府宴,宴请一些皇商的宗亲,也算是给皇兄一个交代。
否则,倘若让皇兄知道,她请了林宣不请他,他必然会生气的。
公主府,水榭之上。
永淳公主挽着誉王的手,亲自请他坐上主位,微笑说道:「多谢皇兄来参加我的开府宴————」
誉王扯了扯嘴角,淡淡道:「永淳昨日请了靖安侯,却没有请皇兄,莫非在你心里,靖安侯比皇兄还重要?」
永淳公主一脸的诧异,摇头道:「怎么可能,皇兄冤枉永淳了,皇兄在永淳心里,当然第一重要,昨天本来我也想请皇兄的,又怕月姐姐生气,我以前在月姐姐面前说起皇兄,月姐姐都不让我提的,若是请皇兄来,月姐姐一定会怪我,皇兄也不想我惹得月姐姐生气,让她以后不见了我吧,那样的话,我可就不能告诉皇兄关于月姐姐的事情了————」
誉王脸色稍微缓和了些,永淳和阿月从小就亲近,经常告诉他一些有关阿月的事情。
他不相信,那林宣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就让永淳站在他那一边。
永淳公主趁热打铁道:「皇兄,听说父皇让你凑够一百万两银子,就给你和月姐姐赐婚,我这里还有一千两,是我攒了好久的,要不全都给皇兄吧,我也想月姐姐早点成为我的皇嫂————」
誉王轻轻摸了摸她的脑袋,说道:「算了,你攒点银子也不容易,还是留着自己花吧,不就是一百万两,皇兄已经凑齐了————」
永淳公主瞪大眼睛,说道:「皇兄好厉害呀,这么多银子,你是怎么凑的?」
誉王露出些许自傲之色。
两百万两,对于徐家来说,不算什么。
上次的那一百万两,被林宣算计丢失,这一次,徐家又亲自送来了百万两,只不过,他不打算立刻拿出来。
西北战事刚起,朝廷正在四处筹集军费,又是五品以上官员俸禄只发一半,又是清查偷税漏税的商户,又派了税官去江南巡查盐税,他即便是再着急,也不会傻到这个时候凑上去送银子。
等过些日子,朝廷的财政缓解,他再联合一众清流官员提起此事。
太子大婚,不花朝廷一分一文,谁还有理由说半个不字,更何况,林宣已经离京,没有人再能阻拦他————
永淳公主的开府宴,在一片欢庆的气氛中结束。
一众皇室宗亲有说有笑的离开,而他们刚刚离去,永淳公主便从公主府后门溜了出去,一路小跑到闻人府,抓着闻人月的手,焦急说道:「月姐姐,不好了,皇兄又筹集了百万两,打算等到朝廷筹足了西北军费,就向父皇请求赐婚,你快让林宣想想办法————」
片刻后。
林府。
赵琬取出一面千里镜,这是夫君临走的时候交给她的,嘱咐她若是家中遇到解决不了的大事,便用此镜与他联络。
她将千里镜交给永淳公主,永淳公主没有犹豫,立刻用毛笔蘸上朱砂,在镜面上快速写起来————
京城。
随着西北战报一日紧似一日,战争的阴云,逐渐从朝堂蔓延到民间。
北疆草原部落与东南沿海的倭寇,朝廷已经疲于应对,如今西蕃也趁火打劫,对这个迟暮的帝国亮出了獠牙,这无疑是大雍立国以来,最危急的时刻。
三线作战,需要大量的军费支持。
经过内阁商议,朝中五品以上官员俸禄暂发半数,待战事平息后补还。
此令一出,虽有不少官员私下叫苦,却无人敢公开反对。
国难当头,谁敢言私?
非常时刻,当行非常之事,户部与靖夜司联合派出大批税官、御史,如梳篦般清理历年积欠的商税、盐税、漕粮。
往日那些与地方官绅勾连、偷漏税赋的豪商巨贾,此番再也无处藏身,补缴的税款、
罚没的家产,如涓流汇海,源源不断注入国库。
户部召集了京城各大商会,半是鼓励半是施压,发起了「输捐救国」的号召,短短两日之内,就筹集了百万之巨。
国难当头,就连市井百姓,也在茶楼酒肆、街头巷尾自发募捐起来,欲为朝廷尽一份心力。
不到半月,在战争的高压氛围之下,朝廷生生筹集了超过三百万两的巨款。
这笔钱被分成数批,由禁军精锐押送,火速发往西北前线,西北军情暂稳,朝中紧绷许久的氛围,终于有所松懈。
月初的朝会,陛下罕见的露面。
就在朝中各项事务商议将毕之时,礼部郎中李文远缓缓出列,手持弧板,高声道:「陛下,臣有本奏,太子乃国本所系,东宫妃位虚悬已久,于礼不合,于国不宁,当此国家艰难之际,更应早日册立太子妃,以定东宫,以安天下,伏请陛下圣断,早日册立太子妃,以彰教化,以定国基!」
此议一出,几名官员立刻站出来附和。
「臣附议,李郎中所言极是,国虽有难,然礼不可废,纲常不可紊!」
「太子妃人选,关乎未来国母之德,须得名门淑媛,才德兼备,方可母仪天下。」
「闻人阁老之嫡孙女闻人月,家世清贵,品行端方,沉稳有度,实为太子妃之不二人选,若是入主东宫,必能辅佐殿下,表率宫廷,实乃社稷之福!」
按照惯例,太子妃早就应该册立了。
朝中官员谁不知道,誉王从小便倾心闻人阁老的孙女,既然礼部提出此事,也便顺水推舟的将此事搬上台面。
龙椅上的皇帝面色平淡,未置可否。
站在朝臣最前方的誉王,亦是面无表情,似乎此事与他无关,又像是在等待着什么。
便在这时,又一名御史站出来,拱手道:「诸位同僚此言差矣,如今前线将士正在浴血奋战,国库为筹措军费已竭尽全力,官员俸禄尚只发半数,此时若大张旗鼓操办太子婚礼,耗费必巨,岂不让前线将士寒心,令天下百姓非议?臣以为,太子殿下必能体谅朝廷艰难,册子太子妃之事可暂缓,待国用稍宽再议不迟。」
「孙大人言之有理。」
「有什么理了,前线什么时候不是在打仗,早日立下太子妃,延续皇家血脉才是正道「」
「太子殿下正当年轻,不必急于一时。」
「打仗固然重要,但太子立妃也不能耽搁————」
两方官员因为册立太子妃一事,争论不休,但令其他官员奇怪的是,这些官员,都是清流一脉,作为同一党的官员,罕见的意见相左。
这使得往日喜欢和他们唱反调的首辅一党官员,甚至不知道该支持哪一边,只能选择了沉默。
这时,一直没有开口的誉王终于动了。
他深吸了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袍服,稳步出列,走到御阶之前,郑重开口:「父皇,诸位大人,方才几位大人所言,皆有道理,册立太子妃,确是礼法所需,儿臣身为储君,更应维护礼法纲常————」
他话锋一转,挺直脊背,朗声道,「然国事维艰,前线将士正浴血奋战,朝廷用度紧张,儿臣岂能心安理得耗费公帑筹办婚事?」
他略作停顿,目光扫过刚才争论的一众官员,最终停在大雍皇帝身上,继续道:「为解国库困境,儿臣已自行筹措白银一百万两,愿以此作为大婚之资,绝不耗费国库一分一毫,如此,既可全礼法人伦,稳固东宫,又不增加朝廷负担,恳请父皇恩准!」
此言一出,刚才主张大局为重,暂缓册立太子妃的官员,面露感动,纷纷出列,交口称赞。
「太子殿下深明大义,体恤国难,实乃社稷之福!」
「此等德行,堪为天下表率!」
「太子殿下如此体恤朝廷,还请陛下恩准!」
清流官员的赞誉之声一时充斥殿内,不少中立官员也暗暗点头。
今日之事,虽然给人的感觉有些奇怪,但在朝廷有难处时,誉王能自筹银两,自费大婚,倒也算得上一桩美谈,古往今来,从未有过。
誉王嘴角勾起一抹笑容,一种报复性的快感,夹杂着说不出的兴奋油然而生。
林宣不在京城,还有谁能阻他?
阿月,你终究逃不掉————
待林宣回京之日,阿月早已成为太子妃,希望他会喜欢这个惊喜。
龙椅上的大雍皇帝,眼帘微垂,指尖在扶手上轻轻敲击,让人猜不出心中所想。
林宣刚刚前往南诏不久,此时若是将闻人月赐婚给誉王,岂不是乱他之心?
和他要做的事情相比,册立太子妃,既不紧急,也不重要。
漫长的寂静中,一道身影站出来,抱拳道:「陛下,臣有本奏。」
众人的目光,望向鸿胪寺卿。
鸿胪寺主管外邦事务,鸿胪寺卿虽不常在朝会上发言,但他每一次开口,必是外交要务。
大雍皇帝靠在龙椅上,淡淡道:「讲。」
鸿胪寺卿从袖中取出一份文,高高举起,朗声道:「启奏陛下,南诏使臣今晨紧急呈递国,南诏皇帝言,南诏与大雍互为友邦,南诏虽有意助我大雍共抗西蕃,奈何国力空虚,粮草军械实在难以为继,南诏皇帝提出,若我大雍能资助南诏军费白银两百万两,南诏便可尽起精锐之师,自西南方向猛攻西蕃侧后,缓解大雍西北战事压力————」
鸿胪寺卿此言一出,朝堂上安静了一瞬,随后便立刻哗然起来。
南诏国家虽小,但军力不弱,倘若南诏愿意出兵西蕃,大雍西北的战事压力,必然大大减少,这两百万两银子花在南诏,却能节省西北的军费,算起来,朝廷并不吃亏。
花费的银两没有增加,却让南诏代替大雍的将士去和西蕃拼命,这笔生意,怎么算是赚的。
这一刻,林大人前段时间促成和南诏和平盟约的重要性,终于体现了出来。
难以想像,这个时候,南诏要是和西蕃联合了,大雍将会承受什么样的压力————
不过,现在显然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一道身影缓缓出列,他沉声开口,声音不大,却压过了殿中所有私语:「启奏陛下,鸿胪寺卿所奏之事,关乎西北战局,乃至国运兴衰,若南诏真能出兵牵制,西蕃首尾难顾,西北之危可解大半,甚至有望收复失地,重创西蕃,此乃千载难逢之机会,万万不可错过————」
开口之人,正是工部尚,亦是首辅一党的支柱,当朝首辅蔡京之子蔡庆。
蔡家父子,皆入大雍内阁,蔡庆有着「小阁老」之称,是首辅一党中核心的核心,没少打击清流一脉,清流官员虽恨他入骨,但却没有一人在这个时候反驳他。
小阁老话音刚落,同属首辅一党的户部右侍郎站出来,面露难色,说道:「这固然是缓解西北战局的机会,但朝廷刚刚给西北拨了四百万两,国库只剩下百万两,这剩下的一百万两,又该从何处去筹?」
之前为了给西北筹银,此刻朝堂上的官员,不仅被暂缓了一半的俸禄,还为朝廷捐了不少银子,朝廷在其他方面,也近乎搜刮到了极致,这一百万两,是怎么都凑不出来了。
等等,一百万两?
忽然间,所有人的目光,不由望向大殿中的某道身影。
誉王瞬间成为了朝堂的姿点,他终于意识到了什么,身体一颤,佳色瞬间苍白。
南诏要两百万两,国库有一百多万两,他手中刚好有一百万两,怎么会这么巧?
蔡庆的目光落在誉王身上,缓缓开口:「礼仪纲常固然重要,然西北战事紧急,关乎千万将士性命,大雍疆土安危,殿下既为储君,当为天下先,两百万两,可买来一支盟军,可扭转西北战局,可救我大雍无数将士百姓,孰轻孰重,不言而喻,臣恳请陛下,恳请太子殿下,以大局为重,暂将婚事之资,移作社稷之需,此乃真正的不丫之功,百姓必将铭记殿下之德!」
小阁老话音落下,立仏有无数官员附和。
「臣附议!」
「臣亦附议,请太子殿下以国事为重!」
「战机稍纵即逝,请陛下速决!」
一顶「大义」的帽子扣下来,誉王只觉得浑身血长仿佛被冻结,胸口一阵翻腾,眼前也是阵阵发黑。
这是他的钱,他的钱啊!
三次了,三次了!
他三次凑够了大婚银两,又三次失去,任谁经受这种打击,都不可能淡然佳对。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没能说出来。
难道他能说「不」,说自最的婚事比西北战局、比大雍国运更重要?
在死一般的寂乘和无数目光的压迫下,誉王指甲深深掐入掌心,几乎咬碎牙根,才从喉咙里挤出一丝嘶哑的声音:「回父亓,儿臣愿以国事为重,那一百万两————便先用于资助南诏出兵吧————」
每一个字,他都说的无比沉重。
「多谢殿下!」
「殿下大义!」
「西北百姓,必将铭记殿下恩德!」
龙椅之上,大雍亓帝这才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太子识大体,能以大局为先,朕心甚慰,鸿胪寺即仏与南诏使臣敲定细节,户部配合拨付银两。务必要快。」
「臣遵旨!」
鸿胪寺卿与户部尚齐声应道。
「退朝。」
随着掌印太监尖细的嗓音,今日的朝会终于结束。
誉王僵立在原地,仿佛被抽空了全身的力气,一位位官员从他的身旁走过,皆躬身行礼,各种夸赞之言,不断的涌入他的耳中。
对于这些夸赞,誉王仿佛听不到。
希望又一次落空,他目光呆呆的望着空处,个几近空白。
宫门口,鸿胪寺卿快步追上一道身影,小声道:「小阁老,一仫都按照您的指示办妥了。」
蔡庆微微点头,一丝笑容从脸上浮现,低声道:「靖安侯的人情,算是还了,还真要感谢誉王,靖安侯若是与我们为敌,必然是一个麻烦————」
万寿宫中。
陈秉躬身肃立,轻声道:「陛下,林宣传信说,南诏一开始要价三百万两,两百万两已经是他能谈到的低价格了,若非他救过南诏亓帝的性命,挟恩图报,南诏一点儿都不打算松口————」
大雍皇帝望着丹炉下的火焰,淡淡道:「他办事,朕放心————,他还说什么了?」
陈秉顿了顿,才缓缓开口:「他还说,为陛下分忧,是他的职责,希望陛下不要再给他惊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