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周广顺二年,壬子鼠年。
正月初一,急促的战鼓声惊醒了萧弈。
他本以为自己睡过头了,转头看去,天还未亮。
今日敌军的进攻竞比往日还早些。
“啊。”
怀中的张婉也醒了,轻呼一声,惊慌又羞愧道:“妾身以为今日敌军会休战一日,昨夜都没让郎君休息够……
“放心,你这般娇弱,耗不了我多少体力。”
张婉大为羞涩,将脸蒙进被子里。
因如今朝不保夕的处境,她昨夜似当作最后一次般,与萧弈抵死缠绵。
在物资紧缺、粮食日渐消耗的处境里,本该尽量不动,保存体力,那般温存,算是奢侈之事。萧弈从温暖的被窝出来,感到凉意刺骨。
他迅速披上盔甲,匆匆往城头赶去。
天还在下着雪。
街道上,两个不懂事的稚童跑出来,嚷道:“过年喽!”
有妇人追着他们,咒骂道:“还不快给我回来?!还过年?小心撞上兵士把你们吃掉!”
下一刻,两个稚童撞在萧弈腿上,吓得哇哇大哭。
萧弈擡手想拎起他们,须臾,停下动作,和善地笑了笑。
“新年好。”
说着,他把手中的胡饼掰成两块,分别递在两个稚童手里。
妇人飞一般地扑过来,一把抱起孩子,匆匆跑掉了。
萧弈微微一叹,白气飘在雪雾中。
年节短暂的轻松,也随着这白气完全散去……
“杀啊!”
“把敌贼杀下去!”
“呜”
第一拨蚁附攻城的敌兵才被赶下去,敌军的号角又起。
萧弈能感受到,刘承钧急了,想必是时间不多了。
己方的情况也远不如之前。
城中伤药早已耗尽,兵士一旦受伤无法得到治疗,使得伤亡开始增多。
擂木、滚石也所剩不多,必须省着用,使得敌军的冲车有了更多撞击城门的机会;而敌军的云梯车却越来越多,每日总有几拨兵士能攀上城头厮杀。
此外,萧弈还留意到,年节之后,攻打西北段城墙的敌军主将换人了。
原本的主将是李存瑰,如今竖在远处的旗号上写的却是“汉行营兵马副使安元宝”。
安元宝似乎比较怕死,仪驾设在城墙两箭之地,四面都竖着木墙,不让萧弈看到其中情况。偶尔,萧弈能看到其中有木驴进出,运土搭建战台。
周行逢见状,大骂道:“娘的,敌将想窥探我们城中情况。”
“不对。”萧弈举着望远镜看了许久,道:“他们运来的木驴是空的。”“可他们确实堆了土堆……狗贼,这猢狲在挖地道!”
萧弈皱眉,当即招来张仲文,问道:“敌军在挖地道,可有办法?”
“有个土法子。”
张仲文道:“把大缸埋在地下,日夜派人监听,耳朵灵的老兵能准确判断出敌人从哪个方向挖来。”萧弈点点头,知晓这法子的原理,约莫是将大缸当作扩音器,放大地底的声音。
当世人的智慧,着实让他惊叹。
“立即去办。”
“是!”
如此,过了五日,一直没查到敌军的地道挖向哪段城墙。
萧弈难免忧心,日夜都待在城头上。
直到正月初六,他正在城头指挥战斗,张仲文匆匆赶到。
“使君,请你过去一看。”
“周行逢,你指挥。”
“喏。”
萧弈亲自跟着张仲文下了城墙。
在北城第三个马面旁边的一段城墙下,几个老卒正趴在地上,轮流附耳听缸中动静。
“就在那附近。”
张仲文边走边道:“眼下只有一口缸听到了动静,想必敌军只挖了一条,我们基本能确定地道的位置。”
“没有错?”
“都是军中耳力最灵的老卒,当不会有错。”
“我听听。”
萧弈趴在地上,将耳朵贴到大缸上。
起初,并无动静。
他静下心来,屏蔽外界所有干扰,终于,听到一阵簌簌声,是铲子凿击沙石的声响。
又听了好一会,他耳力不错,经验却不足,还是不确定声音的位置。
“是这边?”
张仲文走到一处城墙下,道:“敌军必是从此处挖过来,八个老卒都听过,认为是这里。”“堵死?”
“不。”张仲文道:“往往遇到敌军挖地道,该顺着他们挖地道的方向反挖过去,提前埋伏,等他们挖通的瞬间,全歼他们。最好的办法就是放毒烟,有个老祖宗传下来的土法子,巴豆、硫磺、草乌、狼毒、砒霜、石灰,先在地道里点燃了,敌军必死无疑。”
萧弈点了点头。
可他又思忖了一会,却是道:“不,不用毒烟,我派一支兵马全歼他们,之后杀出去,偷袭安元宝。”萧弈遂命张仲文反向挖地道,之后,招过胡凳,吩咐道:“你挑选身材瘦小的精锐百人,埋伏在隧道中,一旦敌军挖穿隧道,立即杀光他们,待听到号令,从地道杀出,配合我夹击敌军。”
“喏!”
张仲文密切监听着缸中动静,估算出敌军挖通地道的时间,让民夫在反挖地道时特意留下少许距离,把挖通的时间定在初八傍晚。
傍晚时,敌军经历一日苦战,知今日无法破城,士气体力皆达到最弱,心里想的是收兵休整,是最好的出击时机。
是日,一切准备就绪,由周行逢在城头坐镇指挥,萧弈则率麾下骑兵,悄然列阵于瓮城,耐心等候。他闭着眼,对城外惨烈的厮杀声充耳不闻。
敌方的冲车一次次撞击着前方的城门。夕阳渐渐坠下,悬于远处的山峦之上。
终于,张仲文赶来禀报道:“使君,地道挖通了!胡凳将军已带人杀过去。”
“呜”
正此时,敌军的鸣军收兵声响起。
萧弈扬枪,果断下令。
“随我杀出去!”
瓮城门突然打开。
前方,一辆冲车正卡在陷阱里,敌军兵士躲在冲车后躲避箭雨,正试图把冲车往回拉。
忽然见城门大开,敌兵转头看来,皆满脸错愕。
萧弈已策马至他们面前,长枪毫不留情地刺穿他们的身体。
“噗。”
马蹄踏过一具具尸体,直扑安元宝的旗帜。
此时,安元宝的呼喝声响起,带着巨大的惊喜。
“竟敢出城?!”
“良机!这是破城的良机!给我杀!杀入城中!”
鸣金声戛然而止,转而响起的是冲锋的号角。
“杀啊!”
城下敌军人数众多,仓促之间重新齐结,向萧弈这支骑兵杀过来。
张满屯怒吼着,率军冲到萧弈身前,长斧乱劈,带起一蓬蓬鲜血。
河东兵被他们这股悍不畏死的气势吓得连连后退,却被身后督战的刀斧手砍翻在地。
“不许退,全都杀上去!”
“夺下城门!”
萧弈冷眼看着敌阵,面对十倍于己方的敌人,凛然不惧。
甚至,他任由敌军绕过他的骑兵阵列,冲进瓮城门当中。
“给我攻下城门……呃!”
“放箭!”
周行逢的吼声在城头响起。
正当敌军的注意力全都集中过来之时,萧弈看到有人忽然跃到安元宝身边。
正是胡凳等人。
他们窜上指挥台,直扑安元宝,对着旗手、传令兵、牙兵、幕僚们一通乱杀。
“啊!”
“啊!”
连续不断的惨叫声在安元宝周围响起。之后,是安元宝猝不及防的惊慌大叫。
安元宝吓得魂飞魄散,再也顾不得指挥,连滚带爬地从高台上翻了下来,跌落在泥泞中。
“保护我!”
“护驾!”
来不及了。
很快,敌军大旗便摇摇晃晃,轰然坠落。
萧弈面前的敌军顿时大乱。
他长枪一挺,连挑数人,撕开一道缺口。
“杀过去!”
敌军很快溃散。
萧弈驱着溃兵冲到敌台,恰见胡凳带人扑向安元宝,将安元宝摁倒生擒。
“安元宝就擒!降者不杀!”
“降者不杀!”
城头上,顿时爆发出震天欢呼。
鼓声大作,庆祝着这场突如其来的胜利。
阵前擒敌,萧弈不再恋战,驱马回城,当即下令关闭城门、封死地道。
王万敢、史彦超、何徽等人闻讯赶来,个个惊诧不已。
“萧使君,我等只听说过用巨弩伤敌,还从未见过有人能出城活擒敌军大将。”
“哈哈,使君真乃智勇双全,有万夫不可当之勇,我今日彻底服了!”
就连王万敢也啧啧称赞,道:“莫说他们,我也真服了萧使君了!”
萧弈没空与他们寒暄,亲自审讯安元宝。
他费这么大功夫,要的就是消息。
“萧弈,你太狡猾了,有本事你我正面单挑!”
“安将军何必气愤?我走的是你挖的地道。你也不必想着瞒我,我已经知道了,你们急于拿下晋州,是因王相公的三万禁军已经到了附近,然否?”
安元宝一愣,惊呼道:“你怎么知道的?莫非是……我军中有细作?”
萧弈问道:“给你个活命的机会,回答我,我方的援军,过蒙坑了吗?”
安元宝闭上眼,长叹一声,道:“尚未通过,元帅已命李存瑰率军前往蒙坑,与王峻对峙。”萧弈心中了然,怪不得近来一直没见到李存瑰。
王万敢、史彦超、何徽闻言,皆大喜。
“援军来了!”
“直娘贼,王峻老儿可算来了。”
“我们当派兵偷袭蒙坑,与王峻前后夹击李存瑰,则河东军必败!”
萧弈没有应声,而是看着地图,细思索起来。
末了,他缓缓摇了摇头。
若只为解救晋州,夹击蒙坑的李存瑰不失为上策;可若放眼大局,他却有了另一个想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