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张元徽的混乱营地呼啸而出,身后的漫天大火映得天地如同白昼。
萧弈忽在山腰勒住战马。
“吁!”
战马打了响鼻,在春寒料峭的夜里喷出白雾,很快被暖风熏散。
驻马而望,两山夹着的山道上,范巳、细猴率着两百骑向南边流淌而去。
在他们身后,两三百敌骑紧追不舍,呼喝不止。
“截住他们!”
“务必救回七郎!”
“追……”
若非萧弈知道详情,还以为夜袭失败了。
他擡起望远镜,向对山刘承钦的营地看去。
对面亦是火光大亮,敌将的指挥虽不如张元徽,但并非毫无章法,遇袭之后,应该是命令前营的兵马分撤到两翼,命后营支援中军。
这个策略的优点是,在袭营方兵力有限的情况下,能够最快速地稳住阵脚。
故而,敌将得以迅速集合了中军、后军,并能抽调出一支精锐牙兵追击。
可惜算漏了一件事一一萧弈这里还有五百人。
望远镜的视线中,那些被杀得恐惧不已的前营敌兵把恐惧传染到了两翼,使得将领们没办法组织人手灭火。
而且,敌中军、后营的精锐去追击范巳、细猴,导致后方空虚,也就是粮仓的位置,兵力薄弱。萧弈敏锐地捕捉到了其中的战机。
他并不赶去支援范巳,下令道:“绕道,袭敌背后,烧粮!”
“好!”
“哈哈哈!”张满屯大喜,嚷道:“弟兄们,再踏一个营,烧粮!”
众将士轰然应喏。
五百骑像是泥石流般滚滚而下,径直奔向另一个营寨。
前方,敌军刚刚经历了一场惨烈的袭击,此时正在处置伤兵、灭火。
一个敌将手持单刀正打算给嚎叫不已的伤兵一个痛快,听得马蹄声回头看来,嚷道:“是张将军来救……娘哩!又来了!”
“杀回来了!”
“又他娘……”
“噗。”
萧弈一枪扎进敌将的脖颈,也不管他的死活,喝道:“烧粮!”
“杀进去!”
敌军显然没有料到他们还会重新碾回来,顿时陷入了更大的混乱,哭爹喊娘。
“萧弈!”
忽然,萧弈听到有人呼喝自己的名字,而且,是女子的声音。他不由诧异,环顾一看。
火光映照着敌方的中军战台,台上立着一员女将,身披银甲,系着黑色的披风,身形高挑挺拔,头盔下,几根发辫随夜风晃动。
她擡手指了过来,气势凶狠,像是一头母豹子。
有点面熟。
萧弈想了想,才记起她是谁。
刘鸾。
刘崇之女,当时他去徐州请刘赟赴京时见过,还隔着河亲手射中了她,没想到刘鸾命大,竟然未死。“萧弈!一箭之仇,今夜我该报了!”刘鸾厉声大喝道:“传令,拿下贼首。”
急促的号角声又起,令旗摇摆。
原来,敌军是刘鸾负责指挥,水平一般,但风格确实很凶,什么命令都敢下,有种敢惹她、她就拚个你死我活的狠劲,怪不得派人去追范已。
萧弈转头吩咐道:“铁牙,带人去烧粮。”
“喏。”
“其余人,随我冲战台。”
“杀!”
他并非真打算冲杀刘鸾,吸引敌兵的注意,为张满屯创造战机而已。
果然,他一冲,敌兵就慌了。
很快有一队精锐骑兵向他拦过来,为首一人十分面熟,原来是当时救走刘鸾的徐州马步军都指挥使张令超。
“萧弈!卑鄙小人,今夜便是你的死期!”
“漏网之鱼,还敢再出现在我面前。”
“杀!”
萧弈长枪一指张令超,踢了踢马腹,身旁牙兵举木盾、短刀掩护,如箭头一般冲向张令超的阵中。轰然破阵。
敌军被杀倒一片。
“我来!”
张令超怒吼,驱马上前想顶住,萧弈铁枪猛砸下去。
“嘭!”
一柄长刀被砸落在地,张令超摔下马背,引得阵型混乱。
这就是萧弈的长进,力量、技巧、乃至出手的时机与速度,早不可同日而语。
他眼里的对手是刘继业这等名将,张令超不过是个无名之将。
“不许退!”
张令超喷出一口血,边在地上打滚,边喊道:“拖住他们!拖……”
“噗。”
韦良趁机驱马上前,一刀结果了张令超,提起首级,大笑道:“敌将已死。”
“嗖。”一支利箭倏地射来,射在韦良小臂上,他痛叫一声,手中的头颅飞出去,人也摔下战马。
“操!”
“护住他。”
萧弈勒马,命令兵士护住韦良,转头看去,刘鸾又接过一支箭,这次是向他瞄了过来。
盾牌挡住他的视线,之后,发出“铛”的一声响,盾手骂道:“直娘贼,护住将军!”
号角再起,刘鸾的喝叱声不停传来。
“压上去!给我拿下萧弈!”
下一刻,仿佛旭日东升一般,天光骤亮。
萧弈转头看去,粮仓方向熊熊大火映红了半边天,火光中,张满屯狂奔而来,状若疯魔。
“哈哈哈哈哈!”
隔得老远,都能听到张满屯的狂笑,以及敌兵愤怒的呼喊、绝望的悲哭。
对山,传来了悠长的号声,那是张元徽已整顿好了兵马,匆匆命令士卒过来了,速度很快。但粮仓一旦火势起来,如何灭?
“哈哈,将军,俺烧了他们的粮哩!”
“撤!”
鸣金声起,五百骑调转马头,径直从敌营再杀了一个对穿。
“追!”
“谁能擒下萧弈,加官封侯!”
“给我追!”
萧弈回头一瞥,只见一道披着银甲的身影翻身上马,亲自率部向他猛追而来,黑色披风如乌龙翻滚。张满屯也瞧见了,骂道:“怎还有个娘们?有本事追到高壁墩,哈哈哈!”
“铛!”
一支箭射在张满屯的头盔上,发出重响。
“好痛,狗娘们是凶。”
“驾!”
“将军,小心!”
萧弈已经看到了。
前方,上坡的山道上,有两三百骑正在列队,试图阻挡自己的归路,正是方才追击范巳的那支敌军。看样子,是追不回自己的主帅,想留下周军的主将了。
“杀过去!”
“杀!”
萧弈根本不在乎敌将是谁,只打算杀过去。
然而,敌将却很嚣张。
“汉驸马都尉、护圣军都指挥使,薛钊!萧弈,你敢与我单挑吗?!”
张满屯骂道:“无名之辈,也配与俺将军过招?来尝尝你爷爷的大刀吧。”“杀了那莽夫。”
薛钊的身影已昂然出现在不远处,一身银甲,威风凛凛,边喝令牙兵挡住张满屯,边向萧弈奔来。“萧弈!受死!”
萧弈感到此人对自己的恨意极深。
可他确实是不认识对方。
干脆打马迎战,擒下对方。
“铛。”
“铛。”
兵刃相交,两人交手了十余回合,竟是不分胜负。
萧弈有些吃惊,河东竞还有这样一个武艺颇高强的将领,居然没什么名气。
再战了数回合,两人旗鼓相当。
萧弈招式多变、身形灵活;薛钊刀势凶狠、力大如牛。
“喝!喝!喝!喝!萧弈,我杀了你!”
萧弈不由好奇道:“战阵交锋,何必如此?你我之间有何深仇大恨不成?”
“弯娘是我的妻子!”
“那又如何?”
“你!你一箭射伤她,致使她……致使她……啊!去死吧!喝!喝!”
薛钊不知是受了甚刺激,怒得脸色涨红,发疯一般。
从这个人身上,就看不到一丁点的理智。
“看,刘鸾。”
“什么?鸾娘!”
萧弈随手一指,趁薛钊转头,忽一枪刺去,枪尖顶在铁甲上,发出“叮”的响声。
敌兵大惊,扑上前来,拥着薛钊退开。
“放开!我要杀了萧弈!”
终于,范巳带兵接应,一阵箭雨压制住了薛钊所部。
萧弈这才得以突围,返回高壁墩。
一番夜袭,战果显著,他却是累得够呛,只能说,刘鸾、薛钊这一对夫妻都是疯子。
寨门一关,范巳迫不及待地迎上来,表情兴奋得就像是……捉了老鼠的大狗。
“将军!将军,我们擒住了贼首!擒了刘崇的儿子!”
萧弈知道,此事若是真的,必然士气大振,接下来,他麾下的兵马将会无比顽强,坚持到敌军崩溃那是轻而易举,几乎可以说是奠定了胜利。
他两世为人,都很少有过这样的意外大喜。
可他还是先深吸了两口气,冷静下来。
暂时还不能高兴得太早,万一是弄错了,太早告知全军,得而复失的巨大失落感也会把士气拖入深渊。因此,萧弈郑重其事的问道:“你确定,擒住的是刘承钦吗?”
“确定!”范巳用力点点头,道:“我们很确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