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军全胜而归!”
“行营都部署王相公归城!”
队伍前方呼声骤起,得胜鼓擂得地动山摇。
萧弈作为粮官,走在三万大军最末,放眼看去,“王”字大纛在风中高扬,晋州城北门外,甲士列阵相迎,矛戟如林,甲胄在斜阳下泛着冷光。
“直娘贼。”
杨昭就啐了一口,骂道:“王峻老儿装模作样,到头来,还不是想逞大胜威风。”
“随他吧。”萧弈等着升官,不打算与王峻计较,道:“我等杀敌,功劳本就属统帅。”
“嘿。”周行逢讥道:“我看王老儿还是爱面子,否则该说王相公全胜,大军归城。”
“使军,一起守城的军民们拥过来了。”
“走,我等绕到南城回营。”
说罢,萧弈招手唤过花稼,低声道:“战马、甲胄、武器,弟兄们都挑够留足了?”
“是,抚恤犒赏的战利品亦已单独装车。”
“俘虏交出去,留下耶律观音。”
“使君放心,已为使君留下。”
萧弈隐觉这句话不对,瞥了花浓一眼,见他神态认真,遂道:“走吧。”
“王相公处?”
“无妨,他巴不得我们少抢他风光。”
“驾!”
萧弈率队脱离大军,绕城而走,打马进了南城。
过了瓮城,见没有太多百姓,正松了一口气,忽地,不知谁喊了一句。
“萧使君归城!”
前方街巷屋舍紧闭的门窗尽数推开,百姓扶老携幼地拥了过来。
“使君!俺是你护进城的力工,俺在城头杀贼哩!”
“好样的!”
“使君,吃块胡饼吧……”萧弈目光看去,见一个妇人肩上扛着一个半大的孩子,手里还拿着一块胡饼,有点面熟,想必是之前在城中见过。
渐渐地,人群拥挤,难以前行。
“将军!使君!”
人群中,响起了一个熟悉的声音,破锣嗓粗粝。
萧弈转头看去,见一道高大的身躯正拨开人群向他挤过来,一只手里还端着碗。
“让开,莫洒了俺的麦粥。”
“俺这厮杀汉你们都敢拦,胆大没边哩……”
“铁牙!”
“嘿嘿,将军!”
张满屯,赶到萧弈面前,随手把碗递给一个老妇人,道:“你吃了吧。”
一抱拳,伸手往后一拎,拎起另一个矮小的身影,是胡凳。
“见过将军!我等幸不辱命!”
“弟兄们呢?伤亡如何?”
“都带回来了,就在营里。三个弟兄掘堤时陷了,回程时吕小二被野猪顶伤了靛,其余人就是些小伤。”
“回营了说,战利品给你们带了。”
“哈哈,都让让!俺将军归营哩……说谁长得丑?!俺看你长得像个雷劈过的倭瓜,皮皱肉瘪的。”归营的一路,张满屯、胡凳就滔滔不绝地说起他们溃堤淹敌之事。
“俺奉你的将令,在堤上缩了两日,果然见南面契丹兵马过来,当即就下令刨堤,可那几日,雪水融得多,漫过了大堤,弟兄们只能跃进河里刨,冻得不利索,偏又遇上河东探马在附近,胡凳带人去引开他们,耽误了些时辰,好不容易,刨开最后一道土骨,俺一掀劈下去,直娘贼,那水就跟啥一般灌!”“跟啥一般?”
“俺站在塬上望着,那场面,直娘贼,驴尿灌进鸡肠里!”
“将军,铁牙哥这还是说了怕不下百遍才这般利索哩,自入城来,逢人便被问这事。”
萧弈道:“旁人问,你等便说了?”
花秘道:“使君一向说的是,契丹、河东兵偷袭,遭了天遣。”
“啊?!这事先前可没交代过。”
“罢了,此番大胜,你们居功至伟,还能抹了你们的功劳不成,且待朝廷论功行赏吧。”
“喏!”
“俺不求功业,这一战俺淹得痛快了。”“是哩。”胡凳得意道:“就像俺一泡尿淹死了契丹大军!”
“何时回城的?”
“沿着来时的小路,一路撤回来,前日进城,王节帅让我们歇养着。”
“王节帅?王彦超到任了?”
“是。”张满屯道:“他可是个会打仗的,可惜,跟着王峻老儿到任,没捞到甚战功……”“见过将军!”
说话间,回了营房,前方,掘堤的兵士们已然列阵,齐声大喊。
吕小二也畏畏缩缩站在他们身后。
再看营房,只见已是焕然一新,不仅洒扫干净,还添置了诸多辎重。
此战,不管王峻这个统帅如何说,晋州军民认他们的功劳。
回想当初南下时,他们还是人人看不起的廿营,如今总算是打出了威风来。
萧弈勉励了众人,向花脓道:“,须庆功,但恐军中粮草不足,这样,拿钱采买些酒肉来。”花嵇低声道:“方才王相公自北门归城,不见百姓热络相迎。”
“他故意拖了两三个月才来支援,还要谁热络迎他?”
“话虽如此,他既说过粮草不足,使君还如此行事,恐惹他不悦?”
“放心吧,他不悦的事多了,不差这一桩小事。”
傍晚,花稼带人担了六头野猪、以及带着泥的酒坛回来,引得营中一片欢呼。
众将士自升起篝火,拾掇好野猪,架在火上烤起来。
战事暂歇,自是舒坦。
萧弈坐在阶上,感受着许久没有过的平静,听着麾下校将吹牛。
偶尔听到些吹得太离谱,他才摇摇头。
张婉一身牙兵打扮,手持匕首切着烤野猪肉,时不时喂他一口,忽轻声问道:“郎君,是否给耶律观音也送些吃食?”
“你为何关心起她来?”
“妾身觉得她父母双亡,寄人篱下,身世可怜。”
“比她可怜的人多了,但,你想送就送吧。”
“谢郎君。”
萧弈握住她的手,将她切肉的匕首留了下来,道:“提防着些,契丹女狡猾狠辣,别让她钻了空子。”“去吧。”过了一会,张婉回来,附在萧弈耳边轻声问道:“郎君可知她所纹青牛为何意?”
“青牛?纹在何处?”
“郎君未见到吗?”
正此时,辕门外有马蹄声响起。
“使君,王节帅来了。”
“是吗?”
萧弈恍惚以为是自己这些人太吵闹,扰民了。摇了摇头,才反应过来,当今不必有这种顾虑。“你等继续,我去迎。”
他放下酒杯,匆匆到辕门处。
王彦超穿着一身便服,翻身下马,快步上前。
“王节帅,许久未见。”萧弈揖礼道:“本该我到节帅府拜会才是。”
王彦超笑道:“不请自来,是我不讲礼数了,萧郎莫怪。”
“军中正在庆功,节帅何妨饮上一杯?”
“就不过去惹将士们嫌了,与萧郎对酌两杯即可。”
“节帅请。”
萧弈知王彦超有事要谈,请他到旁边僻静的院中,命人端来酒肉。
“我敬节帅。”
“与萧郎共饮。”
一杯饮罢,王彦超再斟一杯,道:“我坐镇晋州以来,寸功未建,反倒是萧郎亲运军需、涉险守城,更以奇计破敌,重创虏寇,桩桩功绩,皆定邦之大功,今夜,该我敬萧郎此杯。”
萧弈不敢受,道:“节帅万莫打趣我。”
“非是打趣,实惭愧,实敬佩啊。”
萧弈隐隐能猜到王彦超的难处。
晋州这一场胜仗,他风头太过,反倒让甫一上任的王彦超为难了,想必是担心无法在晋州军民当中竖立威望。
“节帅不可妄自菲薄,陛下以节帅镇晋州,乃看中节帅才干,武能上马安天下,文能下马定干坤。”王彦超目光看来,语气似有深意,道:“萧郎以为,我当如何治晋州?”
萧弈微微一怔,道:“晋州与河东接壤,两边对峙,乃长远之势,情形错综复杂,小至安抚佃户、垦殖田地、囤积粮草、修缮城垣、兴修水利,大至稽查敌细、稳固边防,乃至日后收复河东的各项前置筹备,无一不是细碎繁杂,却又无一不关乎全局安危。这般重任,若非节帅文武兼备、才具过人,断难妥善执掌。”他说着,却感到王彦超眼神越来越亮,似乎对自己这一番说辞很满意。
于是,心中有了一个预感。
也许王彦超今夜来,并非因为为难,而是已有破局的办法。
“说得好!”
下一刻,王彦超抚掌而笑,道:“既然萧郎有此韬略,我便不绕弯子了,我奉陛下之托上任晋州,恐己身才干有限,辜负陛下厚望,想举荐萧郎留任,建雄军行军司马或都知兵马使,随萧郎任选,不知意下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