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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7章 地盘


更新时间:2026年03月31日  作者:怪诞的表哥  分类: 历史 | 五代十国 | 怪诞的表哥 | 五代风华 
“节帅。”

“节帅。”

太岳山寨中,萧弈正对着地图沉思,耳畔传来呼唤,好一会,他才反应过来,是在唤自己。擡眸看去,周行逢大步跨进帐中,眉眼带着笑意,与他那凶残的面相格格不入。

因花衡带来了开封的消息,严氏已经生产,母子平安,这几天周行逢一直眉开眼笑,还说少造杀孽、多做善事果然是有用的。

“怎是你来通传?”

“节帅,名字起好了吗?郭三郎想必快要回京了。”

萧弈道:“你起了甚名字?”

“保权。”周行逢道:“我本是武陵无赖,好不容易在军中出人头地,就盼着他不比我差,保住这位置。”

“俗。”

“嘿嘿,是,这不等着节帅赐名嘛。”

“叫“周晏清’吧,待他长大,也该活在一个海晏河清的世道里了。”

周行逢道:“好,请节帅帮忙写下来捎到京中吧。”

“好。”

“小名就叫“铁蛋’吧,嘱咐我浑家好生过日子。”

萧弈提笔,忽想到一事,问道:“你如何知道我不打算回京?”

“嘿,节帅哪是愿安份的?”

“你呢?想回京看看妻儿吗?”

周行逢道:“节帅在哪,我追随到哪便是。家中添丁,得挣功名啊。”

萧弈点点头,一封家书写罢,递上前去。

周行逢却不接,道:“郭三郎来了。”

“我去迎他。”

三月,日头悬在半空,不烈不燥。

大寨外的黄土塬上,缴获的战马低着头啃食着刚冒芽的青草,契丹俘虏们凿石头的叮当声绵延不绝。寨门处,郭信带着花莞、花衡,对着远处东岳山指指点点,一派春游踏青的悠闲模样。

“邺侯。”

“萧太尉。”

“殿帅。”

“萧节帅。”

“今日怎得空过来?”

“与河东的议和谈妥了,我马上该与王老儿一道归京了。你也该换身威武的盔甲,你不是斩了刘承钧吗?将他的盔甲改一改。”

“这是我麾下将士的家书,顺道帮我带回去吧。”

郭信讶道:“怎么?你不打算随我回京?”

“到帐里说吧。”

萧弈引着他们入寨,擡手一指,向花莞、花衡道:“你们阿爷就在那边,过去找他吧。”

郭信看着花莞的背影,道:“阿爷正在为阿兄筹备续弦之事。”

“大郎?要娶谁?”

“无非是那几个里选呗,高行周、符彦卿、刘词……我打算等阿兄成亲,便向莞儿提亲了。”“那你与大郎的差距就更大了。”

“拚岳父有甚意思?我又不是卖身的。如何?沉稳吗?”

萧弈不答,掀帘入帐,道:“随便坐吧。”

“哪有地坐?你这也忒简陋。还未说呢,你不打算回京?”“我为汾阳节度使,麾下儿郎即是汾阳军。无诏率军入京,与造反何异?”

“哈哈,闹着玩的话,谁还当真不成?”

“一朝罪名加身,谁还当是闹着玩。”

“阿爷才不会因你回京治罪。”郭信道:“你连个治地都没有,自当回京等着,直到与河东再次开战。”

“这是陛下交代的?”

郭信摇了摇头,道:“阿爷倒没让你一定要回京,只说“竖子既急于立功,急于藩镇一方,急急急,成全他罢了’。”

“陛下如此说,令我汗颜,我当呈表请罪。”

“这哪是请不请罪的问题?你不回京,能去何处?”

“自是赴任。”

郭信眼睛一瞪,讶道:“你到哪赴任?治下无一县之地,连赋税也收不上来,如何养兵?我看你连自己都养不活。”

萧弈从容笑道:“我近日钻研地图,发现,我并非毫无。”

“你有?”

“有。”

郭信压低声音,道:“莫非,你打算偷袭河东?我可事先告诉你,王峻大军必要调回,朝廷已无钱粮了。”

“放心,不打。”

“那?”

萧弈踱步到地图前,随手一指。

“此处便是我的。”

“哪?”

萧弈指尖在地图上潞州与沁州之间的位置敲了敲。

“陛下登基之前,派我与李荣攻河东,欲夺取沁州,此战虽未能达到战略目的,但我们在交界处设了砦“哪?我怎么看不到?”

“这里,屯留县西北,三峻山与乌苏隘之间。”

“啊?”

“你看,麟山、灵山、徐陵山,一直到铜鞮,昭义军在此设砦,可此处并非潞州辖地,而属于沁州铜鞮县,换言之,乃我这个汾阳节度使治下之地。”

郭信揉了揉眼,喃喃道:“你这,有多大?”

“东西纵深约四十里,南北约三十里。”

“方圆不到四十里,那还真是……有几个乡那么大了。你打算驻扎到这里去?”

“不错,陛下既封我汾阳节度使,想来是让我戍藩于此,我自当领旨而行。”

郭信怔了半响,道:“可这……无城郭,无田地,也无百姓,无税赋,毗邻河东,山水险恶,危机四伏,你到那去,就算不饿死,挨到三年五载都不与河东开战,岂不白费光阴?”

“不,此处虽小,实有山林、草场、河谷,以及小片耕地,可建一个墩堡,三五分砦、烽燧。有险可守,且接晋州、潞州、沁州、汾州,乃兵家必争之地,阏与之战古战场。”

“说这许多,也不如回京寻大前途,遥领着这汾阳节度使,择机而动。”

“此处便有大前途。”萧弈道:“记得我与你提过的榷场吗?”

“自是记得。”郭信道:“可惜,阿爷还不允你们在晋州设榷场。”

“晋州不行,沁州如何?”

“在你这……三峻砦?”

“不错。”

萧弈道:“设在晋州,陛下难免有顾虑。设在三峻砦则不然,此处虽属沁州,却是四州交界的缓冲之地,非朝廷心腹重镇,亦非河东急欲争夺的要害,我在此筑堡设砦、屯兵戍守,榷场与营寨互为依托,既能看管商路、收取税赋以养兵,又能借商路传递消息,查探河东动静。退一万步而言,一旦河东有变,三峻砦可凭险而守,即便最终弃守,也不过丢一处榷场、一个砦口,晋州、潞州皆是朝廷重兵把守的坚城,与此地相隔山河之险,不至遭波及,陛下自可放心。”

“可你一身本事,窝在这小地方。”

“错了。此地眼下虽小,前景却无比辽阔。”良久,郭信叹惜一声,道:“那你我又要分开许久了。”

“都是办大事之人,何必做此小儿女情态。”

“知道了,我一直以为阿爷下这道诏书,是让你遥领节度使衔,调你回京。今日被你一说,我却怀疑,难道是我没领悟阿爷的意思?”

萧弈道:“圣心难测。陛下既有任命,想必已全盘考虑清楚。”

郭信道:“你把设榷场的意见写下来,我回去后呈给阿爷。”

“不。”萧弈道:“你记下来,我要你在陛下面前侃侃而谈,当面说服他此事。”

“我说服阿爷?我……好吧,我向阿爷展示我的口才便是。”

萧弈已考虑了很久,当下就把心中方略对郭信全盘托出。

他指尖顺着地图上太岳山的脉络缓缓划过。

“记好了,我打算从晋州修一条路,通往潞州,沿途设驿站、护路砦,扼守关键隘口。则关中的胡商、解州的盐商,皆可从晋州至榷场,另一边,可借现成的太行陉旧道,稍加修缮拓宽,增设烽燧与商栈,出滏口陉便可直达河北邢、洺二州,中原、契丹的贡使、商贾,皆可经此道入榷场交易。如此,西连关中、南接解州、北接契丹、东达河北,四方商路皆汇,通货聚财之余,亦借商路往来,窥北兵虚……”两人一直商谈到傍晚。

郭信点点头,道:“我都记下了。”

“好,此事便靠你了。”

“嗯。”郭信道:“那我明日便回京。”

“好。”

“唉,想到要与王老儿一路同行,我就难受。真不如你当了一方节度使快活。”

“你也该沉稳些了,莫终日只想着快活。”萧弈道:“在京中,行事莫焦躁,让人感受到你为人可靠即可。”

“放心。”郭信朗笑道:“我如今已稳重了许多。人嘛,总归是会长大的。”

萧弈终究是有些不放心。

想了想,他觉得或许是因为赵匡义。

他个人并不太喜欢对方,且因烛影斧声的故事,觉得赵匡义侍在郭信身边让他隐隐感到不妥。“对了。”

“嗯?”

“你身边那个赵匡义,我看他很机灵,颇有城府,让给我用如何?”

“哈哈,我没寻你讨人才,你倒盯上我身边人了?”郭信得意而笑,摆手道:“我眼光好吧?但他不行,他阿爷现任护圣军都指挥使,马上就要编为殿前军铁骑第一军了,此事于我极为重要,我还用得着他的地方良多。”

“既如此,便罢了,你用人多注意着些便是。”

“你岂须叮嘱我这些。”郭信道:“我身边人,我自是比你熟悉。”

“你缺心眼。”

“那你就错了,我心眼可多,放心吧,再说,榷场之事我又要忘了。”

暮色中,郭信潇洒地挥挥手,带着身边人出了寨,翻身上马。

“莫送了,走了。”

“去吧。”

“萧节帅,再会,哈哈哈,驾!”

尘烟在夕阳下扬起,萧弈看着,忽觉郭信像一只自由的鸟,飞回他的笼子里。

次日,王峻与郭信回师,萧弈与王彦超到城外相送。

“启程!”

“王相公靖寇安边,凯旋还朝!”

凯旋的号角高亢厚重,一声叠一声,回荡在官道之上。

眼看着旌旗远去,王彦超长舒了一口气。

“可算把王相公给送走了。”

说罢,他目光看来,道:“萧郎却没随郭三郎一同回京?”萧弈笑道:“德升兄这是逐客啊,不想我再留在晋州?”

王彦超大笑道:“萧郎何出此言?我是遗憾不能与你共施抱负,如今还得另寻一位行军司马啊。”两人不急着上马归城,而是并肩而行,踱步在汾水畔。

远处,有两个瘦得皮包骨头的流民正在拾战场上遗落的吃食,也不知是从何处冒出来的。

“晋州难治啊。”

王彦超把随身的干粮袋丢在地上,感慨了一句。

萧弈沉吟着,道:“晋州与潞州之间的官道,依旧由我继续修凿,德升兄只需供应修路所需的钱粮,如何?”

王彦超反问道:“萧郎师出何名?”

“这条官道并不只是通往潞州,它能通往沁州,正是我的汾阳节度使辖地。”

王彦超微微一愣,道:“若无陛下之意,你万不可擅自与河东开战啊。”

“德升兄放心,我是稳重之人,自是不会如此贸然行事。”

“那你?”

“三峻山至乌苏隘。”

王彦超一听就明白了,道:“如此狭地,你何以立足?”

萧弈道:“德升兄可还记得榷场?设在我治下如何?”

“朝廷答应?”

“德升兄点头,朝廷那边,我想办法。”

王彦超摸着胡须,道:“我想想啊。”

“嗯?德升兄变小器了。”

“此前以为你我是一家,如今成了邻居,情形就大不相同了。”

萧弈微微苦笑,道:“此事若成,晋州可得榷场之利,而避榷场之弊,有何可犹豫?”

王彦超微微眯眼,问道:“那榷场之利,晋州可分几成?”

“榷场一旦设立,商旅往来,晋州自能多收商税,解德升兄燃眉之急。”

“可这榷场原本是要设在晋州的。”

“陛下从未答应过此事。”

“你不懂。”王彦超摇手道:“我一直在忙此事,如今你是从我口中夺食啊。”

萧弈不惯着王彦超这嘴脸,沉着脸想了想,道:“那看来,是我多插手晋州之事了,往潞州的官道不必修了,我自回治地,与潞州李节帅商议。”

“歙,萧郎,我与你说笑罢了。”

王彦超展出笑容,叹道:“你这甫一升官,节帅的威风摆得甚大。”

萧弈坦然道:“是德升兄拿我当外人,我却一心以为建雄、昭义、汾阳三军当为一体,共抗河东。”他这一说,仿佛大家平起平坐,至于他手下多少人、多少,不重要。

王彦超微微苦笑,道:“这般可好?潞州的官道依旧修,钱粮我与李荣出,由萧郎督建,只是,榷事若成,分晋州三成利。”

萧弈道:“晋州三成、潞州便也要三成,我答应不了,只能答应给一成。”

“此事,萧郎有几分把握?”

“德升兄,你以为陛下为何任我为汾阳节度使?”

“原来如此。”

王彦超眼神一凝,泛起沉吟之色。

末了,他一点头,下了决心。

“好,答应你便是。”

“一言为定。”

萧弈面上平静,心里却是暗舒一口气。

再小再破的,总算是勉强撑起来了一块砖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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