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眼已是重阳节後。
萧弈登高望远,见往来於三峻山榷场官道的商旅络绎不绝,忽然北面有数骑绝尘而来。
「来了。」
果然,很快有牙兵来报,道:「节帅,杨昭勍、萧挞吼求见。
「请他们到议事堂暂歇,端热汤、酒食,再去请文伯兄来。」
「喏。」
萧弈转到堂上,只见杨昭勍、萧挞吼正坐在那狼吞虎咽。
两人都是风尘仆仆,皮肤被风吹得乾裂、粗糙、黝黑,与最近逃难过来的百姓别无二致。
「节帅!」
杨昭勍匆匆把嘴里的吃食咽下,也不怕呛着,起身,重重抱拳,行了一礼。
「末将去时,还是都转运使,回来时已是节帅了,可喜可贺。」
萧弈端详了杨昭勍两眼,问道:「都是陛下恩赏。你这一路上没受伤吧?」
「谢节帅关怀,没有。」
萧弈顺势拍了拍萧挞吼的胳膊,道:「做得好,都坐下说吧。
「是。」
杨昭勍屁股还未落凳,立即道:「节帅,我们探到,契丹主还想发兵南下!
闻言,萧弈心中重视,神态却波澜不惊。
他抬手,道:「不急,待朝廷来的官员到了再谈,先仔细说说你这一路的经历。
「是。我们扮作私贩走小径,昼伏夜行,沁州盐商带我们到麟州见了那个继顒和尚,给了我们府州商引,托当地熟番引路,自银城、连谷出塞,入契丹境,北渡秃尾、窟野河,穿过葭芦川旧道,一路避开契丹西南面招讨司巡哨,沿浑河西畔走了很久,沿途两次遇到後奚部劫道,又几度撞上契丹游骑搜捕,有时以银钱买路,有时仗刀箭格杀,就在我以为永远都走不到头的时候,终於,抵达了潢水南畔,问了牧民,找到了述律部牙帐所在。」
杨昭勍说到後来时,王朴也到了。
大概不想打断这番叙述,王朴脚步放得很轻,一直到杨昭勍说完,方才深深一揖。
「两位想必便是萧郎派往契丹的使者,这一路艰险重重,着实辛苦。」
「多谢。」
「真壮士也,放心,此行不论成败,朝廷自当重赏。」
说着,王朴落座。
萧弈道:「说说吧,耶律阮想要举兵南下,是如何回事?」
杨昭勍道:「我们到了述律部,便听说契丹主发了徵兵令,想要报晋州之败的仇,不过,节帅放心,契丹各部都不愿听令,嫌几次攻打中原没有占到好处,族中男儿死了太多。」
王朴问道:「都有哪些人反对?」
杨昭勍看向萧挞吼。
萧挞吼道:「宗室大臣、各部首领都说皇帝倾慕中原风俗,任用汉人,急近南征,他们都很不满。太祖的子孙、述律太后的族人,很多人。」
王朴皱眉,思索着。
萧弈道:「说说赎金之事。」
「是,我们找到了萧丹哥,一开始,他听说妹妹被俘虏了,原本是愿意赎人,但他没有那麽多钱财、皮革,说需卖掉牛羊筹措赎金,让我们在营中等,没想到,过了几天,出了变数。」
「确定是变数而不是他故意拖延?」
「是契丹主派人来问罪萧丹哥,大概是说,耶律观音是通大周的细作,晋州之战契丹大败,就是因为她与节帅勾————联手所造成。」
「呵。」
萧弈闻言,微微冷笑。
他最清楚契丹大军是如何败的,听这些就分外可笑。
「契丹人打不过就找藉口,怪到女子头上,属实可笑。」杨昭勍道:「有人说耶律观音曾在邺都被陛下俘虏,送至开封,就是那时认识了节帅,被节帅策反,才放回契丹。」
王朴问道:「是吗?」
萧弈道:「差不多,只有一点,她不是我策反、放归的,是李业下令放回去的。」
说到这里,萧弈忽意识到,当初那一夜在开封撞见耶律观音,或许是一个他带来的改变,影响了契丹形势,那之後,耶律观音回到契丹,得知了耶律察割的不臣之心,提醒了耶律阮。
杨昭勍继道:「还说,耶律观音奉节帅之命,离间了契丹主与耶律察割,使得诸王不和、士气低落。晋州之战时,她通风报信,节帅得以奇袭雀鼠谷,简直一派胡言。」
「契丹这麽想,并非坏事。」萧弈道:「由他们吧。」
「契丹上下都信这套说辞,因此怪罪於萧丹哥,萧丹哥於是不敢再赎回耶律观音。他放我们归来,说他暂时无法赎回妹妹,请节帅不要伤她,待诸事落定,他再筹赎金。」
杨昭勍说到此处,不无遗憾,再次抱拳,道:「我们白跑了一趟,没能带回赎金来,还请节帅恕罪。」
「万莫如此。」萧弈道:「你此趟刺探了军情,已是大功,些许赎金,不重要。」
王朴问道:「契丹将战败之咎归於耶律观音,想必并不足以平息诸部吧?」
「这我们就不知道了,但我打听到一个消息。」杨昭勍道:「耶律阮把耶律察割召回契丹朝堂了,亲自道歉,称是被叛女」所骗,误会了耶律察割。」
「并非他认识到误会了耶律察割,而是大败之後,形势所迫啊。」
「不错,这是妥协,藉此拉拢人心、稳固局势,权宜之计罢了。」
萧弈与王朴正议论着,堂外,忽有些喧嚣声。
很快,耶律观音的声音响起。
「萧弈!」
「放我进去。」
「我知道去述律部的人回来了,你拿了赎金,说话算话————」
萧弈道:「萧挞吼,你去与她说清楚。」
「是。」
「你们一路鞍马劳顿,暂且歇一歇。」
「是。」
杨昭勍、萧挞吼退下去,堂中安静下来。
萧弈铺开一张范围更大的地图,凝视着,看了好一会。
王朴踱了几步,过来,侃侃而谈。
「晋州之败,契丹主威望大损,举兵南征,无非是怕人笑他怯懦,此战,他很想打。这一点,朝野是早知道的。」
「又要开战了?」
「至少得做好开战的准备,陛下近来思虑,已心中有数。」王朴指点着地图,道:「其主力无非是自幽州南下,扑定州、深州、冀州,威逼邺都,河北平坦开阔,乃契丹骑兵所长,也是他们南征的老路;再一支偏师出云州,与河东兵再次南下,战场想必还是在晋、潞二州。」
萧弈听了,道:「他敢来,我便敢战。」
王朴道:「我知你不畏战,你备战便是。而我这次来,为的是————上兵伐谋。」
「文伯兄已有计较?」
「我想让杨昭勍、萧挞吼再去一趟上京,将礼物与信件带给耶律察割。」
萧弈道:「他们千里迢迢才归来,再遣他们远行,朝廷总该厚赏。」
「好,陛下予我便宜之权,此事不必担心。
「文伯兄,具体打算如何?」
「无非激化契丹宗室之矛盾。」王朴沉吟道:「而契丹之中,我所虑者,唯一人尔。」
「谁?」
「耶律屋质。」
「是契丹宰相?」
「不错,此人於契丹宗室中才智最高,当初契丹争位,正是他促成横渡之约,稳住局面。我欲上兵伐谋,此人是最大的障碍。」
萧弈也跟着踱步思量。
他不如王朴聪明,见识高远,但胜在看过的剧本、故事多,忽然就灵光一动。
「若如此,文伯兄派人给耶律察割送礼,不如给耶律屋质送礼?」
这是离间之计,让耶律阮怀疑耶律屋质与中原有所勾结。
王朴显然早就想过了,喃喃道:「那便是与耶律屋质正面交锋了,且是在他的地盘上,我们必须足够了解形势,且这礼还有送得巧。」
萧弈点点头。
此法冒险,该先收集更多的情报。
忽然。
「你们骗我!」
堂外,耶律观音的怒吼声再次传了过来。
「我才不信,你肯定是受了萧弈命令,要让我死心————」
萧弈往外走去。
耶律观音一脸气愤,对着萧挞吼大骂。
「你根本就没有回去过,陛下收我为养女,怎麽会冤枉我?我阿兄更不可能不赎我!」
她说着,转头看来,抬手一指,咬牙切齿,喊道:「萧弈!你又是阴谋是吗?只管对我使来,我的族人才不会背弃我————」
「把她押入黑屋。」
萧弈没有一句解释,只这般吩咐了一句。
几名牙兵当即上前想把耶律观音押走,然而,耶律观音竟是踹倒一人,转身就跑。
她的身手依旧灵活,与当时在开封初见时一样。
但这里是三峻砦,守卫重重、戒备森严,她根本逃不了,还未翻上马背,就被牙兵们拿绳索套住。
「押下去!」
「萧弈,你骗我,我的族人才不会背弃我————」
待那声音远去,萧弈吩咐道:「招节帅府文武议事。」
「喏。」
很快,汾阳军文武再次被召集到大堂。
众人事先并未得到通知,皆有些茫然。
「诸位。」
萧弈神态镇定,声音却特意加快了两分,营造出紧张感。
「今我派往契丹的使者归来,带来确切消息,耶律阮贼心不死,欲举兵南下,报晋州一败之仇。烽烟随时可能再起,我等备战时间,已不及预想中充裕,所幸收复河东,乃至燕云之日也将提前。当务之急,唯有争分夺秒厉兵秣马,以万全之备,迎未测之敌。」
说罢,李昉、闾丘仲卿正要开口,萧弈再次开口。
「此外,垦田、招抚流民之事,不可荒废,此为根基。不论形势如何变,我等勘定乱世的决心不可变!愿与诸位同心同德,再破契丹,扬我军威!」
「我等愿与节帅一心。」
「议具体章程吧,囤粮备秣、精练士卒、整肃关卡————」
这场军议一直到天黑,次日,汾阳军出了告示,加快各种进度,修建仓库、
烽火台、采买粮草、梳查细作。
王朴则改扮成幽州人氏,每日混迹在契丹俘虏之间,与他们谈论各种事物,做着派杨昭勍再次北上、离间耶律屋质的准备。
是日,萧弈正忙得晕头转向之际,忽听得禀报。
「节帅,郭无为求见,人已至乌苏隘口。」
「可有说何事?」
「说是带着重金而来。」
「让他到榷场先安顿。」
萧弈预感到郭无为此来,不是为了榷场之事,而是因为契丹形势。
安排妥当,故意拖了半日,他才带着王朴过去相见。
「我识得他。」王朴道:「他当年也仰陛下雄才大略,欲投麾下,可惜,终弃大好前程,如今竟转投於刘崇鼠辈。」
甫一见面,郭无为便笑道:「王文伯竟在此处,有趣,小小一个三峻砦,比开封朝廷还热闹。」
「无不为兄,别来无恙?」
「晋州一战,差点便折在萧郎手中啊。」
这话一出,王朴却是替萧弈挡下,道:「无不为兄如此自谦,此来,莫非是有事相求?亦或是河东不甘前败,想要雪耻?」
郭无为摆了摆手,笑道:「不敢,我掐指一算,文伯此来,莫非是为了那位契丹使者?」
「你竟也知此事?」
「明人不说暗话,我约使者见面之时,萧郎亦在场。」郭无为豁达一笑,道:「既如此,何必还遮遮掩掩?」
萧弈道:「也好,那便将话说开。」
「好,还是萧郎爽快。」
郭无为赞了一句,直言道:「我此次前来,是特意备足了钱粮,替契丹晋国公主赎回她的族人,不知公主如今何在?可否赐见?」
「钱粮?」萧弈道:「郭使君可知这些俘虏的身价?」
「无论多少,只要萧郎诚心,河东便赎。」
王朴微微嗤笑,道:「你为何认为大周能答应此事?」
「两国邦交,利之一字尔。」郭无为道:「莫说如今汾阳军急需钱粮,便是贵国国库,想必也是捉襟见肘吧?」
「难道太原府库就有富余的钱粮吗?」
「此事,不必文伯操心。」
王朴脸一沉,叱道:「你等征河东百姓之口粮,赎买契丹俘虏,对得起良心吗?!刘崇死後,还有何面目去见汉祖?!」
「王文伯,两国既议和互市,你当尊称陛下。」
「可笑。」
王朴袖子一摔,背手,侧过身去。
萧弈知道,这是表态,是在提醒自己,今日不必与郭无为谈。
「文伯兄息怒————那便再请郭使君歇下。」
说罢,两人便打算结束谈话。
转身之际,郭无为却又说了一句。
「我来,是带着诚意的,陛下欲以铜鞮东南,松交城至三峻砦方圆八十里之地割让,赎回被俘之契丹人,只问萧郎是否答应?」
闻言,萧弈停下了脚步,向王朴看了一眼。
王朴亦驻足,微微皱眉,摇了摇头,嘲讽了一句。
「契丹主的这位侄皇帝,倒是孝顺。」
郭无为也不生气,微笑道:「还请考虑。」
离开之後,萧弈愈发感觉到,让耶律观音假扮契丹使者而捅出的篓子越来越大了。
「文伯兄以为,郭无为所提条件是真是假?」
「不论真假,这出戏,且先陪他演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