议事大堂中摆了简易沙盘,堆起几捧土代表高坡,划出沟壑。
吕小二拿起一块小石头,摆在土坡的半山。
“节帅,这就是了。”
“嗯。”萧弈道:“给诸将都说说。”
吕小二道:“是个军镇戍堡,离沁州治所沁县只隔了不到百里。”
他依旧有些紧张,挠了挠头。
范超见状,接话道:“属太岳山东麓,三面皆陡坡,唯有一面缓坡接着官道,不利于大军列阵攻城,守军只需要少数精兵就能守御。我们在附近登上差不多高的山头看了,一眼能望见数里山路。”“说得不错。”萧弈点头,接过范超手中的木棍,指点着下的道路,道:“当年,我与李节帅奇袭沁州,便曾从此处经过,彼时刘崇尚未称帝,荒废,如今却已筑成沁州的哨卡、要塞。若再攻沁州,敌军随时可从中袭我后路,或断粮草。”
花嵇不由疑惑,问道:“如此要地,河东为何拱手相让。”
闾丘仲卿摇了摇头,道:“刘崇当年豪设赌局,一夕间将三县赋税尽输于契丹。相较而言,区区一个戍堡,于他不算什么。”
李防感慨道:“若以地势轻重论,晋祖割燕云十六州以赂契丹,使中原门户洞开,险地尽失,不及燕云之万一也。”
听着这些,萧弈问道:“两位是认为,河东割于我,未必是计?”
“是计,但并非因为割地这理由,割地实为常见之事。”
“这世道,丧权辱国也习以为常了。”
谈话间,众人对刘崇的鄙夷之情溢于言表。
萧弈明显察觉到,连吕小二、范超这些出身卑微的兵将,渐渐也有了轻蔑之态。
当然,战术上还是要重视。
“两国交锋如下棋,有弃子,便有夺子,有舍,必为有得。河东轻弃,其心叵测,不可不慎啊。“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萧弈沉声道:“吕小二、范超,你们立即率捷岭都先行出发,分别潜伏于乌苏隘、狼尾涧等地,隐匿于山林之间,刺探河东驻军动向,若有异动,随时来报我。”
“喏。”
“细猴、胡凳,你二人领马军探马,打探阏与故道之间情况,来回传递消息。”
“喏。”
“周行逢,你率麾下精锐,扮作燕云人氏,混入俘虏之中,届时若有变故,立即动手;萧鲁绿,挑选出俘虏当中心思难测之人,关押起来,以忠心者为骨干,配合周行逢重整编制。”
“喏。”
“张满屯、范巳,你二人领麾下兵士随我往,明日辰时出发。其余人等,严守砦中,警惕变乱。”
“喏。”
最后,萧弈转向王朴,道:“请文伯兄往潞州一趟,若有不妥,我将遣使求援,文伯兄可请昭义军前来支援。”
王朴道:“不需我陪萧郎一同前往?”
“战阵之事,我可应对。若无战阵,那便是你我多虑了。”
“好,萧郎放心。”
安排妥当,众人各去准备,纷纷退下。
萧鲁璟却是放慢脚步,落在最后,迟疑着开了口。
“节帅,我们很忠心,一定办好。就怕晋国公主不是一条心,到时候,她万一背叛节帅,就不好了。我是不是该防着她?”
萧弈没想到,在这里最不信任耶律观音的,反而是她的同族。
他淡淡摆手道:“放心吧,你听令行事就行。”
议事堂中终于安静下来,唯残留着众武将身上臭烘烘的气味。
萧弈负手在沙盘前看了一会,忽听到外面的禀报。
“节帅,契丹使者求见。”
萧弈议事说得口干,擡手,一根手指勾了勾,示意允许来见。
这是他从史弘肇处学来的高效发号施令的办法,两根手指挥挥是不见,三根手指一划是候着。不一会儿,耶律观音进来了。
萧弈依旧看着地图,淡淡道:“明日就启程交接,你本不该夜里来见我,万一被人识破,节外生枝。”良久,不见她说话,他有些疑惑地转头看去,只见她默默立在那儿,今日似有些不同,妆容气质莫名地温柔了些。“怎么?关键时刻来见我,不说话。”
“明日就启程交接了。”耶律观音道:“你真信得过我吗?”
“信。”
“啊?”耶律观音很意外的样子,问道:“真的?”
“嗯,用人不疑,疑人不用。”
“这是什么典故?我怎不知道。”
萧弈问道:“扭扭捏捏做甚?你有事吗?”
“我……没事了,你信我就好。”
萧弈听出这一句话中的语气,转头看去,耶律观音有些如释重负,万福一礼,往外退去。
“那我告辞了,还有,放心吧,我不会辜负你的信任。”
堂外,一袭裙摆消失在月光下。
萧弈想到,今日还是初次见耶律观音穿裙子,怪不得哪里怪怪的……他大抵猜到了她的心思。但不知道有没有猜错。
次日,天不亮,契丹俘虏们就如牛马一样被驱赶着聚在了榷场上,依次编队,然后由兵士驱赶着走上官道,就像是去贩卖。
穿过关卡,过了两国边境,胡凳已探了路,回报,河东驻军皆依约后撤了。
沿途,萧弈举目眺望,并未再看到河东旗帜。
经过了上次与沁州刺史李廷诲对峙之处,再往前走十余里,远远看到了。
据着三面崖壁,留下一面黄土夹着碎石的城墙,木门包着铁,城楼下的拒马、鹿角都被搬开了。前方的缓坡上支着几个棚子,像是招待他们的茶棚。
看这戍堡的规模,只能屯住一两千人,还不如三峻砦大。
当然,位置是好位置,若能拿下,相当于一枚钉子契在沁州心腹之地。
待行军更近,望远镜扫过,只见守军神色紧绷,全无懈怠之意。
萧弈擡起手,止住身后的兵马,下令道:“就地歇整。”
“传节帅令一就地歇整!”
午后,秋高气爽。
士卒们就地吃着干粮、喝水,却并不给俘虏喂食,今日不必劳作,饿着他们,以免有力气闹。萧弈望着附近山头的烽燧,渐渐地,眉头微微皱起。
“节帅。”胡凳过来,道:“附近并无别的河东军,仅在中有千余兵士,是李廷诲旗号。”“捷岭都可有传消息回来?”
“最近一次是一个多时辰前,并未有异状。”
“打个信号。”
“喏。”
过了一会,胡凳道:“节帅,那边山只留了一什人守着,旗号表示,大队人去山谷间巡视,还未回来。”
“山谷?”
萧弈道:“你带人去看看情况,联系上他们。”
“喏。”
又等了大半个时辰,上,有信使前来询问。
“前方可是萧节帅?沁州李刺史正在等候,天色不早了,还请节帅尽快交接。”
萧弈看了看天色,心中权衡着。
离天黑只有不到两个时辰,天一旦黑下来,他不能继续在此等待。要么,进,要么,寻个安全的地方扎寨。
扎寨看似稳妥,其实面临的风险是一样的,却必然要错过机遇。
既然来了,箭在弦上,岂有不发的?
萧弈既有决断,转头对范巳道:“你带一队兵马驻扎到那边的小山坡处,假若对方有伏兵杀回来,给我拦住。”
“喏。”“下令出发,去。”
到了缓坡之下,萧弈麾下兵卒驱着俘虏们列队。
李廷诲身披轻便的皮甲,迎了过来,隔着数步,简单抱拳一礼。
“萧节帅,又见面了。”
“李刺史别来无恙。”
“托萧节帅之福,劳心劳力,近来颇为神伤。”
萧弈问道:“为何不见郭使君?”
“郭使君只负责传话。”李廷诲道:“交接之事,当由沁州来办。”
“因李刺史才是掌兵的?”
“说笑了。这便开始交接如何?”
“请。”
李廷诲找了一个老迈的望耆来主持,简单地进行了一个盟誓的仪式。
“维壬子年九月二十九日,太岳为证,沁水为盟,今汉沁州刺史李廷诲、周汾阳节度使萧弈,会于下,交割戍堡、受领俘虏,天地神祇、山川灵鉴,共听此誓。”
李廷诲擡起手,道:“城垣、烽燧、粮秣、守具,尽数交割,无有隐匿,驻军已撤归沁州,不越界、不袭扰、不设伏,若违此誓,三军共讨,身首异处,魂魄无归!”
萧弈接过誓词,看了一眼,同样开口。
“现将契丹俘虏四千七百八十人尽数移交,无有隐匿、遗漏、替换,誓不追索、不干预、不越界,若违此誓,三军共讨,身首异处!”
两人身后的文吏互换了交割、受领状,迅速完成了这仪式。
萧弈道:“俘虏就在此地,我该接管城防了。”
“萧节帅可自便。”李廷诲道:“核验好契丹俘虏之后,我会立即领他们离开。”
“尽快吧。”
李廷诲道:“这些事交给下面人便是,萧节帅与我一同去划定界线如何?”
“好。”
两人遂各带了二十余牙兵,策马往西走了一段,以小河、土塬、桥梁为界,划定好了新的边界。甚至不需要通过朝廷,萧弈这个节度使全权处置了。
转回下,已是傍晚,李廷诲一行人策马在前,与萧弈等人拉开了距离。
一场交接,似乎要这般平静顺利地结束了。
放眼看去,缓坡上,河东兵正在给契丹俘虏派发吃食。
俘虏们排成十余长队,依次走向山坡上的栅子领干粮与水。
萧弈用望远镜观察,发现耶律观音正由一个契丹人引着,走向;周行逢还在俘虏当中,居中位置;萧鲁璟则已领过吃的,被安排在西边,东边则还有一批人。
不对。
望远镜回转,萧弈发现了,那些棚子里站着的,是契丹军中校将。他们每见一个俘虏上前,都会张口问些什么,之后,有时让俘虏到西边、有时到东边,频率很乱,有时一连十数个往东,有时只有一两个。两边的待遇也不同,东面俘虏的队列明显整齐得多,显然是被督促过的。
这是在筛查,为什么?
萧弈立即明白过来。
双方撞计划了。
河东方面的想法,与他一样,也是借契丹人之手,重挫对手。
“铁牙,派几个人悄然走过去,告诉周行逢、萧鲁璟他们,事态有变,提前动手。”
“喏。”
“再传令下去,做好接战的准备。”
“喏。”
此时,萧弈与麾下兵马已接近了。
下一刻,门处,变乱突起。一杆大旗忽然被扬起,杆顶是金铜狼首、缀着三枚铜铃,青色三角尖旗中央绣著白狼,旁边写着契丹小字。
萧弈近来契丹语学得还好,认出那是“详稳石剌”,详稳是契丹军职,来者,该是耶律石剌。他听说过耶律石剌,是契丹大将。耶律观音的父母谋反,就是被此人发觉、举报。
“耶律观音!”
大门打开,耶律石剌策马而出,声大如雷,轰隆隆传来。
“你背叛大辽,勾结外敌,还敢冒充使节,受死吧!”
契丹骑兵只有二百多人,但居高临下,径直从缓坡上冲了下来,声势极是吓人。
箭雨撒向耶律观音。
萧弈只见她当即倒地,滚下山坡,从他的视线中消失。
“遇伏了!”
萧弈大喝道:“应战!”
“杀!”
“秃里!”
契丹铁骑如洪流冲下,同时,还不断大喊着。
“述律的勇士们,详稳亲自来接你们回家了!”
“抢过刀枪,不要再受奴役,杀回草原吧!”
“你们草原上的妻儿很想你们……”
这边,萧弈才去划定了界线回来,手下的将士没来得及准备。
他所处的地形也不利,在低处。
耶律石剌必要驱赶那些契丹俘虏倒戈,冲他的阵了……
下一刻,陡然有喊杀声起。
是周行逢。
变乱之中,周行逢还在依计划行事,召集麾下兵士,挡住了堪堪要反戈的俘虏们。
“敢回奔者,杀!”
“杀!”
话音方落,周行逢便已一刀将一个才想回身的俘虏首级斩下。
“谁还敢逃?!”
“五万大军尚且灰飞湮灭,两百人来送死吗?!”
这一声喝传开,稍稍稳定住了士气。
契丹俘虏们不敢再逃,挤着山道上,想往两边逃,却没那么大的地方。
如此,耶律石刺的骑兵攻势不由一滞。
这片刻之间,萧弈立即有条不紊地列阵,仰攻上去,不给耶律石剌的兵马提速的机会。
双方迫近。
东南方向却有快马狂奔而来。
“报”
胡凳亲自赶来报信,穿过军阵,赶到了萧弈身边。
“节帅。”
“说。”
“在乌苏隘以北的山谷中发现敌军藏匿的伏兵,往这边来了,捷岭都正在阻拦,但敌军攻势甚猛……”萧弈听了,只是冷笑。
双方图穷匕见了,打的是一样的主意。
那就看谁身首异处,魂魄无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