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说忍一时风平浪静,但薛钊并不是能忍的人。
萧弈其实还在判断薛钊是否会越境冲杀过来,号角声已然冲天而起。
“节师,他杀过来了!”
“我看到了。”
细猴此时已然冷静下来,低声道:“节帅,这是一条疯狗,理他吗?”
萧弈身边只带了两百余人,而薛钊既是准备伏击他,藏在河对岸山坳里的兵马足有千余人。以少对多,不太稳妥。
此时既已射杀杜衮、冯勇,达成目的,萧弈可以撤了,派人通知驻扎在虎亭的守将王彦升,让昭义军守备边境便可。
可如此一来,难免助长了薛钊的嚣张气焰,以为他是怕了。
萧弈先观察形势,见这一段冰面薄,桥也被杜衮等人拆了,薛钊正带人往下游冰面更结实之处绕道。“派探马通报上金庄寨、篪亭、襄垣各处兵马,火速支援,包抄河东军后路。”
“喏。”
“传令,全军后撤至半里外的山坡,结阵防御。”
“喏。”
萧弈退至山坡,借着土塬、巨石,布置了两道防线。
堪堪做好准备,薛钊已杀到了。
“吹号,迎敌!”
“呜”
河东兵把山坡团团围住,喊杀声冲天。
“传我军令,今斩萧贼,人人有赏!”
“杀啊。”
薛钊自己也是一马当先,放声大吼道:“萧弈!今日便是你的死期!”
双方交兵。
萧弈驻马于高处总览战场,见耶律观音率着契丹骑兵杀得凶狠,先是在马背上抛射,借着地势,居高临下地冲杀。
冲乱河东军的阵脚之后,契丹骑兵也不恋战,掉转马头,继续抛杀。
河东兵对契丹人有天然的畏惧,交战之初,阵前显出犹豫之色。
薛钊驱马上前,亲自劈斩了两个后撤的。
“怕什么?!不过是几个契丹俘虏,杀了他们,一雪晋州之耻!”
“杀啊!”
交战了一会儿之后,河东军人数的优势渐渐体现出来。
见状,萧弈下令。
“收缩防线,全军下马步战,守住隘口。”
“喏。”
如此安排之后,耶律观音拨马赶回萧弈身边。
她盔甲上已满是鲜血,气质凶狠,与平时判若两人。
“萧弈,为何这般打?是不是敌人太多,不能打笨仗,我护送你突围。”
“不必突围,我们的援军快到了。”
“那为何步战?这仗我打得好拘束…”
“别急,先拖住他们。”忽然。
“节帅,你看!”
萧弈拿起望远镜看去,只见先来的却是敌方的援军。
风雪之中,有河东的兵马自对岸杀来。
此番来的有千余骑,高举“刘”字大旗,马蹄踏在地面上,发出沉重的闷响。
薛钊部顿时士气大振,号角接二连三地响起,响亮得像是发了情的公鸡。
“公主率兵马来策应驸马了!”
“援军到了,萧贼插翅难逃!”
“杀萧贼!”
“杀啊!”
如同一条黑色的长蛇,卷过皑皑白雪。
刘鸾部驰至山坡下,却没有与薛钊合兵一处,而是继续向东。
山坡东面是一个山谷,正是襄垣县过来的官道所在。
萧弈知道,刘鸾想要断他的退路,让他无处遁逃。
然而,刘鸾恐怕是忘了,在这大周境内,他的援兵将源源不断。
“传令,防线向后退十步。”
“喏。”
萧弈又是一道龟缩的命令,一改往日作战风格。
薛钊部迅速跟上,仰攻上来。
正在此时。
“呜”
悠长的号角声从山谷中传来。
那边,刘鸾的兵马快要抢占山谷之际,一支骑兵从中驰骋而出。
来的正是萧弈留在上金庄寨的四百骑。
还不止。
号角声接连从史北河上游、下游响起,随即,两支兵马缓缓推进了过来。
昭义军的旗帜在风雪中飘扬。
“援军到了!”
“包围他们!”
萧弈环顾战场,思量着。
他正是打算拖住薛钊、刘鸾,等到昭义军抵达。
但,此时援兵虽来了,看起来却并非是精锐,而是镇兵、乡勇、巡丁组成的杂军。
这样的兵马推进慢、指挥不灵活,要想留住敌军,很难。
果然。
刘鸾部一见局势不妙,立即后撤,并打出旗号,示意薛钊部收兵。
萧弈立即道:“打旗号,让昭义军堵住敌军退路。”
细猴忽道:“节帅,你看!”萧弈转过望远镜,只见昭义军虎亭守将王彦升的左翼跟着一支杂兵,打的是襄垣守军的旗号,队型混乱,盔甲、武器也不全。
初时,王彦升部缓缓行军,襄垣守军还能跟上。但当王彦升提速去拦截敌兵,这支杂兵顿时就乱了。“节帅,万一让河东军杀溃了他们,冲散了昭义军阵列,这仗怕是有败的可能哩。”
“不急,看看再说。”
萧弈观察着战场,刘鸾部很快也发现了这个问题,黑色长蛇忽然调转方向,杀向了那里。
“节师……”
细猴大急。
然而,萧弈却是赞了一句。
“好个王彦升。”
“什么?”
“他是故意卖个破绽,引河东军来攻他。否则,敌军都是骑兵,马快,岂能留得住。”
萧弈已看得真切,王彦升进行虽慢,列得却是口阵袋,军中前排带了大盾,后排则带了弓箭。步兵留骑兵难以留住,故而唯有用诱敌之计。
“所有人,上马!随我杀过去!”
萧弈说罢,已然翻身上马,扬起长枪。
“杀啊!”
反击的号角声起。
那边,刘鸾部杀向襄垣守军,王彦升部突然变阵迅速展开,合围过去,前队变阵,持盾列拒马,后队弯弓搭箭,压制。
这与萧弈今日战术不谋而合,故意露破绽,诱敌深入。
薛钊部立即有鸣金声起,想必薛钊见妻子有难,当即决定相救。
“杀!”
萧弈毫无犹豫,率部杀下山坡,咬住敌兵不放。
喊杀声愈近,他的眼神愈发冰冷。
很快,杀至敌军阵中。
耶律观音与他并肩杀敌,每每他长枪挑落一名敌兵,耶律观音也挥刀斩落另一侧的敌兵。
渐渐地,他接近了敌方旗帜。
能听到薛钊的呼喊。
“效义都,随我断后!其余诸部,不必管我,立即护送公主后撤,快!快!”
“喏。”
“列阵,我等不退,与萧贼决一死战!”
不得不说,临危之际,薛钊是有两分气概的,停止了后撤,迅速组织起三百牙兵,重新列阵,摆出死战的态势。
“萧弈!敢与我一战否?!”
“放箭!”
萧弈并不理会,又是一连串的命令,与耶律观音分别从左、右两侧包抄过去,抛射箭矢。
薛钊临时结阵,试图冲杀。
但这次,萧弈用的却是契丹游骑的战法,趁薛钊急于求战之际,不断地游射、消耗。
尚未短兵相接,山谷中的四百骑兵已赶上前汇合,薛钊部却已倒下了数十人。
“围住!”
至此,薛钊反而被包围了。萧弈本以为他会突围而出,没想到,薛钊只是扭头往河那边看了一眼,回过头来,反而扬刀,向他冲杀过来。
“儿郎们!莫让周贼小觑了我等!”
“杀啊!”
困兽之斗,犹为凶狠。
那边,刘鸾得了薛钊派兵支援,缓过气来,竟是毫不犹豫率部突围而去。
王彦升见状,立即做了取舍,也向薛钊部围了过来。
一场围杀足足持续了一个时辰。
萧弈驻马而立,冷眼看着战阵中一个接一个倒下的河东兵,看着薛钊血染盔甲,拚死挣扎的样子。“留活口,擒下他!”
“谁能擒我?!”
薛钊状若疯魔,挥刀乱斩。
可他终究是大势已去,终于重伤力竭,再一次回望了一眼刘鸾那远去的大旗,摔下马背,被兵士们以长枪横击,重重按在地上。
不等他起身,周遭士卒一拥而上,以绳索将其死死捆缚。
薛钊怒目圆睁,瞪向萧弈,开口欲骂,最后,却是喷出一口血来,晕死过去。
余下残兵见主将被擒,尽数弃械投降。
至此,萧弈脸色反而极为平静。
他看着兵士们把薛钊擡下去,任风雪落在脸上,愣愣出神。
今日这一场遭遇战,来得突然,事前他并未做好擒下新任沁州刺史的准备。
眼下虽胜了,可接下来,想必有诸多事情接踵而至,且都在他的计划之外。
“节帅。”
萧弈回过神来,只见是闾丘仲卿赶到他面前了。
“间丘先生如何也来了?”
“我本在县衙等候,听闻上金庄寨起了火,便与苏县令一同赶到,又得知北兵来犯,遂去请了王将军出兵。”
“那当多谢先生支援我。”
闾丘仲卿摆了摆手,道:“节帅不必谢我,是李小娘子事前便提醒我,河东恐有害节帅之心,让兵马早做了准备,才赶来得及时。”
萧弈点点头,对此没说什么。
间丘仲卿又问道:“节帅方才在想什么?”
“薛钊这样的敌人,太,完全在我的计划之外,有种不可控的感觉。”
“是,有一事,还请节帅留意。”
“先生请讲。”
“李节帅愿将炭矿交于节帅,并支持修襄垣至三峻砦的官道,为的是亲自一雪前耻,这也是节帅事先说好的。”
“人是我与王彦升一起拿的,也算昭义军的功劳。”
“同样的情形,李节帅受辱而归,节帅却两箭射杀逃人,且大获全胜,倒是衬得李节帅样样不如节帅了。明面上,李节帅说不了什么,但正是因此,他万一心中有所芥蒂……”
“以先生之见,该当如何?”
“若节帅舍得,便将薛钊押至潞州,交于李节帅处置,如何?”
“自无不可。”
闾丘仲卿抚须道:“但河东连折两任刺史,如此大辱,恐怕接下来必派名臣强将坐镇了。”这般一说,萧弈也觉得此番还是被激得了。
此场小仗更像是意气之争,虽是赢了,好处却不多,反而会引起河东的重视与报复,两国间原本就脆弱的和平更加摇摇欲坠,还不如留薛钊这个庸手在沁州。
然而,这种顾虑只是转瞬即逝。
“先生错了。”
萧弈道:“河东之所以折两任刺史,正因他们战又不敢战,和又不甘和,这般作态,敢挑衅,我便敢回击。任他精兵强将来又如何?真开战了,便是朝廷下旨问罪,我也敢堂堂正正答一句,这是守土之责。”闾丘仲卿一怔,揖礼道:“节帅所言,甚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