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眼到三月初。
砦中鸟鸣阵阵,却不觉吵闹。
萧弈负手立于窗边,眺望远山,目光沉凝。
“节帅若得空,与其在此站着,不如帮我把上个月的账核了。”
回过头,李防坐于案前,手执算筹,面对堆叠的文书,眉眼犹显从容。
萧弈沉吟道:“契丹俘虏已分批处置,或编入军中,或遣往屯田,余下交由耶律观音看押即可。我有意将捷岭都尽数交由周行逢统领,由他总领整编步军,明远兄以为如何?”
此事若问旁人,当顺着整编步军的话题聊下去。
李防却是反问道:“吕小二、范超,节帅是打算另有用处了?”
“嗯。”
萧弈点点头,沉吟道:“我打算新设一个衙门,专司谍报侦缉、暗察细作之事,最重要的是,潜入沁州,乃至河东腹地,刺探军情,窥察虚实。吕小二久走私盐,门路熟、眼线广,范超原在河东,擅于隐踪,是我麾下唯二合适的人选。余者,要的不是上阵厮杀的战卒,再筛选能潜伏于暗处、探知敌情的密探。”李防并不提任何意见,只道:“节帅既有成算,某便为节帅措置设立事宜。”
他取过一张新纸,铺开,濡笔待书,又问道:“此衙,节帅可有定名?”
萧弈脑海中只有“锦衣卫”“皇城司”这样的名字,当是不适合的,遂道:“还没有,还请明远兄为我取一个吧。”
李防略一沉吟,道:“称“察事都’,可否?”
“可。”
李防不再多言,笔走龙蛇,片刻便拟就一道条陈。
萧弈上前过目,从袖中拿出钤印,顺手便批了。
“汾阳军帅府牒,为司侦事、以备边虞事,今准节帅处分,特置察事都,专掌潜探、侦缉、刺事、密报诸事,差吕小二、范超勾当察事都事,凡本都合用衣粮、器用、钱帛、递铺、行旅、口券、路费,许从便支破,先行申牒,各官司不得阻遏。右牒付出使、粮料、营田、诸司准此。”
吹了墨,将文牒收了,只见李防又拿出一本新的帐簿,规规整整地写下“察事都”三字。
写罢,将毛笔搁在笔山之上,李防微微一叹,擡眼。
“往后又是一笔长年累月的大花销啊。”
“明远兄何必哭穷?不过是费笔小钱,省的却是战场上的大耗费。”
“有用才行。”
远处,报时的钟声悠悠传来。
两人擡头望了眼窗外。
“算时间,襄垣那边,该有动静了吧?”
“若刘继业不派人去劫,阎晋卿差不多该回来了。”
说起此事,李防也无心再核账,把手中的算筹放下,起身,走到地图旁。
他廨房中的地图与萧弈的不同,主要标注的是从襄垣修官道通往三峻砦的路线。“官道尚在修缮,阎晋卿走不了大路,只能走山间小路。此路多沟壑密林,便于伏兵,刘继业既探得情报,很难能忍得住不派轻骑劫掠。”
“除非他识破了我们的计划。”
“难。阎晋卿尚且不知实情,那就没有破……”
正商议间,外面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节帅,周将军、阎司马归来,有急务求见!”
“请他们到堂上说话。”
“喏。”
萧弈笑道:“走吧,到了看陷阱里有没有猎物的时候了。”
“也许,我们才是刘继业的猎物?”
“明远兄风趣。”
进了大堂,首先看到的就是周行逢,盔甲上还沾着血渍,侧脸被头盔与刺青遮着,看不清神情。阎晋卿站在周行逢前方两步的位置,相比起来,完全没有行军司马该有的威严,头发凌乱,面色苍白,手中紧攥着文书,显得有些不安。
“节帅。”
“节帅!”
两人转头看来,周行逢平静抱拳,阎晋卿却是慌乱移步。
“节帅,我奉命押运军需,遇到了敌方轻骑……”
“阎司马。”
周行逢开口,打断道:“由末将来禀报吧。”
“这……也好。”
“节帅,北兵有些狡猾,没依我们的计划中套,反而利用了我们要往襄垣运粮的情报,给我们设了个套这句话大出萧弈的意料。
他与李防对视一眼,见李防也是目光一动,眼神有了重视之色。
“具体如何?”
“末将原先奉令,驻守在黑石隘一带,专等北兵前来劫粮。一直等到阎司马的粮队快要通过隘口,也不见北兵踪影。就在这时,忽有快马打着昭义军旗号从后方赶来,问我等是不是汾阳军辎重队伍,既在此地,为何又有辎重旗号出现在虎亭地界。末将一听便知不对劲,担心北兵识破我们有伏兵,转而暗袭篪亭的昭义军,当即领兵赶去支援。走到半路,正遇上王彦升将军的信使,一问,得知我是被骗了,中了调虎离山之计,我只好立刻掉头回援黑石隘,等赶回时,果然有三百余北兵轻骑,尽是轻甲快马,手执马槊短刀,直冲阎司马的粮车杀来。”
话到这里,周行逢再次抱拳。
“我被北兵支开,置阎司马于险地,还请节帅、司马降罪。”
“不,错不在周将军。”阎晋卿连忙上前,躬身道:“是我一听消息,乱了方寸,便担心北兵借机扮成了我们的兵马攻打质亭,影响我军与昭义军的关系,情急之下,擅自下令让周将军前去支援。此事全是我的过失,请节帅责罚。”
“继续说。”
“是。”周行逢道:“所幸,阎司马带着辅兵列盾阵死守,我归来得及时,率部冲杀,激战一柱香工夫,便将他们冲散,擒下了敌方副将。”
阎晋卿道:“是周将军御兵有方,作战勇猛,武艺高超。”周行逢道:“是节帅与李先生早有布置,我等占尽天时地利人和,北兵不敢久战,见我杀奔回来,顿生退意,我咬定不放,侥幸得擒下敌方。”
萧弈点了点头。
他看得出来,一开始必是阎晋卿立功心切,命令周行逢去援虎亭,周行逢察觉不妥,没有走远,故而得胜。
这也是他瞩意由周行逢整编步军的原因。
当然,不论能力如何,得了这战果,二人都是有功。
“俘虏的敌将呢?是何人?”
“那敌将嘴硬得很,开始死不承认是刘继业麾下,只说是附近的马贼。我审讯旁的俘虏,知他是刘继业麾下亲骑副尉,名为姜豹,有几分功夫,但不如我。”
萧弈点点头,吩咐道:“将这姜豹押下,给吃喝,不必苛待。”
“喏。”
末了,萧弈留下阎晋卿,单独说话。
“可怨我事先不曾与你说明杨铁财是河东派来的细作?”
“节帅这是哪里话,我职责所在,本就是辅佐节帅,能为节帅尽一份心力,心满意足。”
说罢,阎晋卿垂下头,微微吁了一口气。
“我素无才干,见事不明,自家心中已是清楚的,若真知晓了对方身份,难免漏了破绽。”萧弈道:“我一直很庆幸,陛下是派你来当我的行军司马。”
阎晋卿闻言神情一振,脸上颓然之色顿去。
他再次积极起来,出谋划策。
“节帅不杀姜豹,以儆效尤,或许是想劝降他,此事……”
“不急。”萧弈道:“我先观察此人。”
安抚了阎晋卿,萧弈招过吕小二、范超。
两人近来的差事已经大部分都是刺探沁州情报,得知了关于察事都的任命,并无太大的意外,却有明显的惊喜。
“既设察事都,吩咐你等第一桩差事。”
“是!”
“此番周行逢俘虏北兵二十七人,皆刘继业麾下亲骑。你二人且仔细审讯,威逼利诱,不拘手段,明日此时,将能得到的一切有用情报给我。”
吕小二、范超对视一眼,连忙领命,仓促告退。
萧弈话虽如此,心中知道他们在刑讯之事上还是新手,态度再好,也不是能一蹴而就的,遂交待周行逢从旁协助。
周行逢年轻时没少挨过刑讯,想必是精于此道的。
次日。
萧弈特意邀了李防一同听取情报,以便对沁州做出下一步的应对。“节帅,卑职都审出来了。”
“说。”
吕小二道:“这次周将军俘虏的人与以往的河东兵不同,有不少都是刘继业的心腹亲骑哩。”范超道:“大部分都是麟州人。”
“对。”吕小二道:“姜豹也是麟州人,原本是刘继业之父身边的家奴,提携成牙将,后来被派到刘继业身边。”
范超补充道:“刘继业的生父,是原麟州刺史杨弘信,如今,杨弘信已死,由刘继业之弟杨重训继任麟州刺史。”
吕小二道:“姜豹对杨家很忠心,想必很难劝降。”
李防忽开口了,问道:“你们为何说姜豹是对“杨家’忠心,而不说是对刘继业忠心?”
“啊?我们有说吗?”
“有。”
吕小二、范超对视一眼,各自挠了挠头。
李防道:“审讯最重细节,你二人须仔细想想,是什么给了你们这种感觉。”
“因为……因为,……”
范超思忖着,目露回忆之色,半晌,他恍然道:“大郎,因为大郎,姜豹始终称刘继业是“大郎’,开口都是大郎如何如何,可刘继业被刘家收为养子,赐姓、改名,早就不是杨家的大郎了。”这便是有用的情报了。
新设察事都,萧弈没有更成熟、老练的人手可用,能看到他们的一点点长进,勉强感到了欣慰。他并不认为无法劝降姜豹,反而从中听出了,姜豹可能会是对付刘继业的一个突破口。
“打听了?姜豹的妻儿老小,都在何处?”
“回节帅,打听了,该是在麟州。”
“确定?”
“是,卑职想着节帅想要招降此人,肯定要问他的家小,特意向俘虏们打听了……”
“麟州?”
李防重复了一声,语气有些疑惑。
萧弈问道:“明远兄,有何不妥吗?”
“我若是姜豹,为何会认为麟州更安全呢?”李防喃喃自语,“自燕云十六州割让,麟、府二州虽不在其内,但契丹曾试图迁麟州民入辽东,被杨、折两家率部击退,契丹频繁南下劫掠、试图吞并麟州,战事频发,远不如太原安定。”
“李先生这般一说,卑职想起一事。”吕小二有些犹豫,道:“姜豹,言语间好像颇恨契丹,还骂节帅交好契丹女子、收编契丹骑兵哩。”
“嗬。”
李防嗤笑了一声,之后道:“麟州与契丹血战数年,结下深仇大恨,倒也不足为奇。”
萧弈道:“那又如何?刘崇以侄儿之礼仕契丹,杨家还不是认贼作父。”
李防闻言,似有所悟,背过双手,踱了几步。
“节帅,依我看来,对付刘继业之法,或在麟州。麟州虽远,却与三嘤砦相同,乃三方势力交汇之处,亦可牵一发而动全身。”
萧弈敏锐感觉到,姜豹看似死硬,其背后的麟州势力与伪汉却有着隐隐的裂痕。
而这一道细小的裂痕,或许就是刘继业的软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