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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9章 北汉主


更新时间:2026年05月01日  作者:怪诞的表哥  分类: 历史 | 五代十国 | 怪诞的表哥 | 五代风华 
眼见前方披金甲者落马,萧弈忽想到了《三国演义》里曹操割须弃袍的故事,有些怀疑对方是否就是刘对此有疑虑的不止他一个。

当他策马上前,范巳回过头,问道:“节帅,我真射中刘崇了?”

“有何不妥?”

“我这等人,竟也有这般运气吗?”

“你箭术一向很好,还给我猎了虎皮,不是吗?”

“可,刘崇身边都没人拚命护卫。”

萧弈问道:“你如何发现他的?”

“我一直盯着金光。”

“那便是了,这不是运气,是你平日的刻苦。”

萧弈太了解范巳如何练箭、练目力了,每日从不忘对着香火、百步外米粒大的目标凝视,风沙扑面也能不眨一下眼。

“今日之后,你会是当世名将。”

“名将?”

范巳愣了愣,喃喃道:“我哪能当名将哩,我这种出身。”

“擅箭术者,不惧战场嘈杂,心静,故而是名将之资。”

“节帅,真的吗?”

当然是假的。

萧弈不知如何培养名将,猜想大抵就是这样,从一点点的胜果中感受到正向反馈,渐渐有自信,有动力。

也许有朝一日,便从微末小卒成了一代名将。

说话间,两人已前行了三十余步。

萧弈勒住缰绳,看向那披金甲的俘虏,六十岁左右年纪,身材魁梧,浓密的胡子修剪得很漂亮,眼窝深邃,阴鸷的目光中带着强烈的愤怒、戾气。

此人气质凶狠,有骄兵悍将的威风气,亦有市井无赖的草莽气,独独没有帝王的雍容气度。审视着,萧弈心想,这是刘崇吗?

一句傲慢、理所当然的质问先响起了。

“小子,你便是萧弈?”

“正是。”

“你的抛石车凭甚抛得那般远?!”

紧接着又是一句暴喝,带着对既成事实的愤怒、质疑。

萧弈道:“那是劳动人民智慧的结晶。”

天降巨石,功劳不仅在配重抛石机,还有望远镜,以及工匠们从选材、测试、制造、量产过程中的种种智慧。

“奇淫巧技。”

又是一声冷笑,带着愿赌不服输的不甘、屈高临下的不屑。

萧弈通过这四个字确定眼前便是刘崇。

眼界格局窄了。

莫名地,萧弈反而有一丝失望。

他打了大胜仗,前一刻还沉浸在斩将夺旗的喜悦中,下一刻却发现对手不过如此。

可失望仅仅一瞬间,此战对大周、对平定乱世始终具有巨大意义,这与刘崇是怎样的人无关,刘崇只是一个代表河东利益的符号罢了。

“带朕去见曹威。”

刘崇不耐烦地开口,语气颐指气使,眼神轻蔑,微微仰起漂亮的胡子。

他虽战败,却没把萧弈看在眼里。

闻言,萧弈不作理会,眉头一皱。

范巳当即会意,利落翻身下马,上前两步,径直摘掉刘崇的头盔。

“放肆!你做甚?!”“你倒知道爷爷的大名。”

范巳擡起手,狠狠便是一个大耳括。

“啪!”

响声清亮。

掌印顿时在刘崇脸颊上浮起。

范巳一口啐在地上,恶狠狠道:“和节帅说话客气点!”

萧弈道:“知道为何打你吗?曹帅避陛下名讳,改名了。”

“对。”范巳道:“你敢直呼曹帅名讳。”

刘崇没说话,以沉默回应这一巴掌,眼神阴鸷。

“报!”

“节帅,东南方向有敌军败退而来,旗号为张元徽部。”

诸将纷纷嚷道:“节帅,阻击他吧!”

天色基本已经黑下来了。

萧弈放眼眺望,在天光黯淡之前,见到远处移动的方阵还算整齐。

想必,张元徽见到大纛倾倒,下令撤退,麾下兵马却还保持着建制,还能指挥如常。

细猴俯在地上听了一会,忽嚷道:“节帅!还有兵马!”

“是杨衮,他率部与张元徽一起逃。张永德、李重进部在追击吗?”

“天黑了,看不清!”

“传我军令,停止追击敌中军败兵,收拢兵马,结横阵!”

“喏!”

“节帅,敌军往东面绕路奔逃,是否杀过去阻击?!”

天一黑,萧弈只能通过听动静判断,敌军至少有上万骑兵,且正在疯狂逃命,此时己方三千多战兵横挡过去,太吃亏了。

也没必要,北面还有昭义、建雄军在阻截。

“把刘崇给我押上去,迫降张元徽部。”

“喏!”

很快,张满屯率部向前,点起篝火,将刘崇架在纛车显眼之处。

不等拒马架好,敌骑如潮水般席卷而来。

“张元徽!”

张满屯与数十兵士齐声大吼,声如雷霆,响彻战场。

“你主刘崇已被擒,你等还不速速投降?!”

“杀过去!”

让人意外的是,张元徽竟是毫不犹豫地下令冲杀。

敌骑亦是全然不理会刘崇性命,向张满屯部拚命放箭。

如洪水溃堤,骑兵们往北流淌去,决绝、不带一丝留恋。

“节帅,是否追击?”

“传我军令……全军歇整,救治伤员,清点战场。”

萧弈本待追击,忽见南面张永德、李重进的大旗迅速袭卷过来,干脆话锋一转。

汾阳军鏖战至此时,斩将夺旗,疲惫不堪,该让友军立功劳了。

“直娘贼,这些逃兵,连一句“休伤陛下’都没哩。”

张满屯撤了回来,骂骂咧咧,道:“范巳,你擒的不会是个假刘崇吧?”

萧弈亦有此疑惑,目光看向被张满屯提着的刘崇,见到了一双忿愤的眼,若有所悟。他忽想到了重生之初、在史府求生的感悟,想在这世道活下去,得有价值。

河东武夫们支持刘崇称帝,因刘崇是明君、是雄主?还是因刘崇赌技了得?实则上,刘崇为人色厉内荏,对契丹能屈尊称侄,赌场上能豪掷千金,对内却守财吝啬,不修宗庙,薄俸待臣,明眼人皆知他远不如郭威。

无非是郭威称帝,河东将领们排不到首功。太原本与邺都平起平坐,往后却要被压一头,如何甘心?拥立一个皇帝,比拥立一个留后、节度使难多少?

今日甫一被擒,于河东诸将而言,刘崇已失去了价值。

想通此节,萧弈不由自嘲竟以刘崇比曹操,割须弃袍不是谁都能做到的,得败军回师之后余威犹在。他对“天子,兵强马壮者当为之”这句话也有了更深的理解。

武夫当国,试问哪个天子能有安全感?

再想到郭威面对王峻、王殷、高行周、符彦卿、刘词,何尝不是如履薄冰……

“节帅,曹帅请你过去一趟。”

“知道了。”

萧弈回过神来,看向刘崇,便不再那么重视此人。

刘崇似察觉到了他的轻慢,啐了一口老痰在地上。

“押着,带去见曹帅。”

“喏。”

武乡原上点起团团篝火。

萧弈策马经过,士卒们正在清理战场,救治己方的伤兵。

若遇到敌方的伤兵,轻伤的卸甲俘虏,重伤的则一刀了结。

“这还有个活着的。”

“给他个痛快。”

萧弈循声看去,只见一个北兵被长矛钉在地上,右边小腿齐齐被砍断,浑身浴血,伤势甚重。但月光照下,映着一双眼睛,还能看到求生的渴望,卑微的哀求。

那人说不出话来,萧弈却能从他目光中看懂……他有家人。

“住手。”

“节帅,这厮就算活下来了,也是个残疾。”

“当世残疾的人少吗?让愿意活的人活下来吧。”

“喏!”

“等等,别直接拔矛,他会失血而死。”

萧弈翻身下马,向牙兵吩咐道:“拿止血药来。”

“节帅,为敌兵浪费金贵药材做甚?”

“仗已经打完了,他不是敌兵了。”

萧弈应了,补充道:“传我军令,伤兵能救活的尽量救,不分敌我。”

之前,他以为打仗是杀敌越多越好,如今看法却变了,他渐渐明白,战争是手段,不是目的。在达成目的情况下,死的人越少,这场仗才越成功。

夜色中,那个垂死的北兵被拖走……

萧弈押着刘崇到了曹英阵前。

至此时,他还抱着一丝猜想,也许擒住的不是刘崇呢?

“刘令公,久违了。”

却见曹英迎上前来,拱手,打了个招呼。

因刘崇在干祐年间是检校太师、兼侍中、太原尹、北京留守、河东节度使、同平章事,曹英这个称呼故意否认刘崇的帝号,依旧承认刘崇此前的官职地位,显得十分体面。

可惜,刘崇却不要这种体面,冷笑了一声。

“曹威,小人得志了啊。”

曹英正色道:“为避陛下名讳,我已改名“英’。”

“避讳?郭雀儿也配称帝?”“陛下四海归,心……”

“够了!胜者王,败者寇,事到如今,朕愿赌服输,你也少在此聒噪,装腔作势,也不嫌恶心。”刘崇虽双手背缚,仍梗着脖子斜睨曹英,冷笑道:“你曹威也莫觉得是自家本事,今日,你指挥得稀烂,一味缩卵求稳,全没了你当年先登河中城时的悍勇,优柔寡断、畏首畏尾,被朕逼得决战了,分明预备队都不足,却不敢壁虎断尾,专攻一处,反而处处求全,全无三军主帅应有的气魄,呸!”萧弈回想一番,刘崇骂得其实也不算错。

但并不是刘崇真就比曹英高明,无非是兵力更多,且曹英没有磨合好麾下诸将罢了。

曹英也不反驳,淡淡道:“我确实力有不逮,侥幸胜了,见笑。”

此时大多兵将都派出去了,曹英身旁有郭信、傥进、阎晋卿等人,郭信悄悄给萧弈比了个大姆指。“你就是郭雀儿的儿子?”

刘崇却是直接就认出了郭信,道:“可笑,长得就是一副轻浮模样。”

郭信回骂道:“你次子刘承钧就长得好,晋州之战打得好,死得也窝囊。”

“竖子!”

刘崇眼中迸出怒色,却是向萧弈斜睨过来,怒色渐隐,浮起一丝嘲弄。

“怎么?中原只有萧弈一人能战?晋州之战是他,今日亦是他,你这竖子阵前全无功劳,进退失据,只能凭萧弈力挽狂澜?”

说着,那双阴鸷的眼把在场的诸将都扫了一遍,包括站在郭信身后的赵匡义。

“哈哈,纵观你等全军,除了萧弈,没一个有能耐的。今日若非是他,你等全是朕的手下败将。”话音一落,众人皆沉默了。

客观原因有很多,刨除兵力差距、主帅地位,周军也许打得很好。可萧弈是这一战的关键,此事不可否认。

诸将瞧不起刘崇,无法反驳,眼神便露出不服之色……除了郭信、阎晋卿。

萧弈立即意识到,这是刘崇的捧杀之计。

在大胜之后紧接着遇到如此夸赞,日后必遭猜忌。

“刘令公言语捧杀,未免小觑了中原英雄。此战大周得胜,赖民心所向,陛下运筹,曹帅指挥,诸军奋勇。你自中了诱敌之计,急功近利,比曹帅差远了,却在此以言语杀我,无用。”

“陛下运筹?嗬。”刘崇冷笑道:“郭雀儿还没死啊……快了。”

郭信当即斥骂,道:“老贼竞敢咒我阿爷!”

刘崇大笑,道:“咒你阿爷?若非朕得到消息,何必举兵南下?哈哈哈,我与郭雀儿谁先陨命,尚未可知。你欲与朕赌一局吗?”

“老贼受死!”

“咣!”

郭信径直拔刀,扑向刘崇。

赵匡义连忙从身后死死抱住他。

“三郎,不可啊!你此时杀此獠,旁人只会当你冲动,难当大任……”

“够了。”曹英喝道:“将刘令公带下去,送往开封向陛下请罪。”

“哈哈哈!”

刘崇虽被押下,却还在大笑。

“郭三,你且看着朕与郭雀儿谁先……呜!”

终于是堵住了那张臭嘴。

郭信没有再追,只是看向刘崇背影的眼神满是杀意。

“军情急紧,言归正传吧。”

曹英语气一肃,道:“本帅已得到信报,昭义军方才攻克了武乡县,如此,敌军只能继续后撤,我军当乘胜追击,此间诸事,谁愿留下处置?”

萧弈一听,明白过来。

眼下正是扩大战果、立大功劳的时候,诸将谁都不愿意错过,而汾阳军立的功劳最多,战得最久,最适合留守。

“曹帅,汾阳军愿留下。”

曹英点点头,顺水推舟,道:“如此,辛苦你了。”

“敢问曹帅。”萧弈顺势问道:“今建雄军绕汾州北上,然汾州未克,一旦战事有变,大军危矣。汾阳军可否趁胜攻取汾州,以接应大军。”

“汾州之事,你临机决断即可。”

“领命。”

于萧弈而言,继续追击败兵、立更多功劳,并无太大意义。

拿下汾州这个地盘,才是实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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