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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0章 战后的秩序


更新时间:2026年05月01日  作者:怪诞的表哥  分类: 历史 | 五代十国 | 怪诞的表哥 | 五代风华 
天蒙蒙亮,远处山岗有身影在动。

萧弈原以为是野狗在啃食尸体,走近了,原来是几个衣着褴褛的野人蹲在那检搜战死者的遗物,嚼食地上带血的碎饼。

姿态远不如秃鹫从容,像是麻雀。

见到他来,他们向后龟缩,作势要逃,却又舍不得地上的饼屑。

萧弈停下脚步,道:“想活得有人样,可以到沁州去。”

血腥味的风吹过,沙棘树摇晃,苍蝇飞舞,人们沉默着。

“沁州在那边。”

萧弈擡手向南一指,又说了一遍。

他们依旧沉默,使得他的话显得有些无力,他只好不再打扰他们,转回大营。

“节帅,一大早去哪了,怎没让人护卫你?”

“散散步。天热,督促士卒尽快把尸体埋了,以免滋生瘟疫。”

“正埋哩……哎,那些野人又跑来耽误事,末将这就去赶了,不然让他们把尸体掏了肠子,到处流。”“让他们到沁州过活吧。”

“节帅,那些吃死人肉的都是失心疯,哪儿打仗就往哪里钻,是嗅着血味的鬣狗,可不能当人看哩。”再回头看去,破晓的阳光照在山岗上,那些人已经不见了。

营地里,到处都是兵士们欢快的高谈阔论。

“原来那种驴球货也能当天子,长眼哩。”

“俺看那刘崇,莫说与节帅相比,气概比俺铁牙哥哥都逊色。”

“去,实话实说,他那大胡子修理得可比铁牙美多哩,跟马鬃似的。”

“哈哈哈,汉祖就是马夫,刘崇要不是有个好哥哥,大字不识一个的赌徒,也能称帝?”

“天子轮流当嘛。”

“哈哈哈。”

萧弈听了,并未上前嗬叱。

不怪士卒们如此做想,礼崩乐坏,没有稳定安宁的环境,没有长期维持的秩序,他们自然不能打心底里产生敬畏。

甚至他们说得也没错,倘若刘崇是一代枭雄,也许早在刘知远死后就承继中原,那萧弈如今可能还在辅佐他统一天下,恰恰是个无赖都能被拥戴为天子的世道,要征伐的是人心,远比打败一个枭雄更难。凝聚北汉的,不是刘崇,而是河东藩镇的利益。

几朝天子皆从太原起兵,河东武夫自有跋扈的一面……

忽有通传声打断了萧弈的思绪。

“节帅,曹帅传令,将缴获的粮食、辎重运入武乡县。”

“知道了。”

除此之外,王溥还在把粮草源源不断地往北运来。

萧弈心想,曹英这是要继续北追。

莫非是想趁势攻打太原?

之前不曾仔细想过此事,他一时也推演不出明确的结果来,待回了沁州,与李防等人商议之后再做计较不迟。

两日后,黄土岗上又添无数新坟。

萧弈留下阎晋卿继续清理战场、接应友军、转运粮草。

他则领着所部兵马返回沁州。

过石壑隘,沿途所见,运送粮草的队伍络绎不绝。

尚未抵达沁州城北,李防已带队前来迎接。

萧弈一眼便看到了马车中的张婉、李昭宁。

她们目光看来,都满是关切,神色中却还是有所区别,张婉是温柔如水,李昭宁则带着“萧节帅果然凯旋”的会心笑意。

可当萧弈看向她们,她们却又赧然把车帘放下。

李防上前,笑吟吟道:“恭喜节帅凯旋。”“仰赖明远兄运筹赞划、照料粮草,侥幸胜了,明远兄事忙,怎还出来迎。”

“是“我’关心节帅,想早些看看节帅是否受伤。”

耶律观音正要驱马去与张婉、李昭宁相聚,扭过头来,感慨道:“李先生与你关系真亲近,你们可结为异姓兄弟。”

李防笑了笑,不置可否。

萧弈则留意到,李防鬓角竞多出了些白发,还不到三十岁的年纪,可见这段时间他确实是操劳。原来那份云淡风轻的从容,多少有些装的成份。

并辔而行,萧弈问道:“我军大胜,或趁势攻取太原?”

李防径直道:“恐非良机。”

“为何?”

“太原乃伪汉根本,遽然强攻,契丹唇亡齿寒,必遣兵来救,届时我军不欲腹背受敌,唯有孤其根本,先取代州、忻口一线,扼守险要,截断契丹入援之路,而后四面合围,久困其城,耗其粮草、散其人心,然太原城高池深,守御完备,绝非旦夕可下。今我军虽大捷,亦损耗甚重,粮运、民力皆已疲弊,且大周藩镇未安,边备未固,若屯兵坚城之下,旷日持久,师老兵疲、国中生变。”

萧弈道:“我军擒了刘崇。”

“嗬。”

李防哂笑一声,道:“刘崇诸子,必有贤于其父者,哦,贤愚亦不重要。”

萧弈点点头,默默思量。

忽听得前方一阵欢呼。

“官兵得胜归来了!”

“不打仗了!”

放眼看去,乌泱泱的人群守在道口,是百姓听说战事已经结束,前来相迎。

当世只见过怕官兵的百姓,少见迎官兵的,萧弈不由问道:“这莫非是明远兄安排的?”

“岂有这等闲工夫?我还须讨好你不成?”

“那倒是。”

几个乡耆拄拐向前,行礼道:“见过萧节帅,沁州父老乡亲感念你把敌兵挡在外,没让战火烧进境内,保全了沁州老小,如同再造之恩。今日特地备了些酒食,来犒慰节帅麾下儿郎。”

“犒军?”

萧弈环顾看去,那一张张朴素面容里有劫后余生的喜悦,却也有惶恐的怯意。

竹蓝里装着些鸡蛋、野菜、鞋底之类的杂物。

百姓们相迎或出自真心,可这犒军,想必有交保护费的意思。

“东西就不收了,汾阳军不取民财,这是军律。”

“节帅万莫推辞啊!”

萧弈擡手止住乡耆的话,沉吟道:“这样吧,既然来了,让将士们与百姓打个招呼。”

“打个招呼?”

半晌。

李防喃喃道:“倒是别出心裁。”

萧弈不觉得这是什么别出心裁的事情,他让百姓们在道路两边站定,让将士们经过时与他们轮流握手。“兵民本是一家,奈何当今之世,官兵虐民,而民畏兵如虎。也许通过肢体接触,沁州兵民能感受到对方。”

目光落处,农夫满是老茧的双手,握住了兵士缺了小指与无名指的手。

那兵士有些不自在地收回手,下一刻,被一个热情的老妇握住。

“立功杀敌,好样的。”

后方,一瘸一拐的伤兵们来时痛苦呻吟、抱怨自己倒霉,此时则绷着脸,摆出英武模样。

也有不少自沁州招募的新兵、辅兵们当场与亲人团聚,喜极而泣。

“阿娘!”

“好好好,平安归来就好。”

“阿爷,俺不再是新兵了!俺打了大胜仗!”“哈,你还差得远,老兵没有你这般嚷嚷的。”

“嘿嘿。”

“二郎,大郎呢?”

“阿兄他……他……”

对话声嘈杂,大多都是欢声笑语,其中却也夹杂着悲哭。

之后是将领们无情的呼喝。

“都归队!到时自会放你等旬假归家,别急着在这聒噪!”

萧弈微微一叹,从马搭链中拿出一份伤亡册,递在李防手中。

“此战,军中阵亡二百四十七人,重伤两百一十三人,轻伤五百余众。抚恤一事,务必尽心处置,库中粮斛、钱帛,先紧着阵亡将士之家支用,重伤不能战者,悉安置商行、仓场当值,轻伤者记功休养,还请明远兄亲自操持。”

“节帅放心,还是依定例,阵亡者每户给田三十亩、粟三十石、绢十匹,父母妻小,月给口粮,养至子弟成丁。”

“能否再提一提?”

李防道:“汾阳军的犒赏规格甚高,且军中信赏,已当世少有。唯独比不上某些节度使厚赏其心腹牙兵,然节帅若欲与他们攀比,何时有尽头?”

“倒不是攀比………”

“若非攀比,已足够将士效命、家属支用。”

萧弈知道,当今藩镇将领,为了稳固地位,根本没有长远规划,倾尽府库厚赏牙兵以求一时之势,之后必然是钱不够用了,那就纵兵四处劫掠。

这便是李防说的攀比。

汾阳军赏赐再厚,与这些人比,却是比不了的。

但有一点,别的藩镇只看亲疏远近赏赐抚恤,汾阳军却是桩桩件件记在军册上,严格执行。萧弈想了想,道:“我想请明远兄亲自纂文立碑,再刻上阵亡将士的姓名……”

这是他回到沁州城后做的第一件事。

他在城北高岗置园,将阵亡将士的骨灰集体安葬于此。

“嗟乎!自唐失御,海内瓜分,奸雄暴桀,原野暴尸,川谷流血,老弱转乎沟壑,壮者散于四方,天下嗷嗷,罔知所庇。大周肇基中原,志在戡乱,以安兆庶。广顺三年,伪汉结援契丹,窥我边陲,当是时,非仗忠烈,无以扫妖氛,非恤民命,无以定祸乱,汾阳军诸将士,荷戈援甲,赴彼戎行,武乡之役,摧锋陷阵,一战而渠魁就擒。王师凯旋,然壮士捐躯,凡二百四十有七人,皆布衣之士,非有世禄之荣、高爵之宠,而能轻生死、赴国难,奋发忠义,虽身没而名不泯,骨朽而节愈光,今铭其名以俾百世:马军第一指挥王顺、李阿二、赵福……”

花嵇平日与将士相处得多,立于碑侧,朗声诵读。

山风将他字字沉郁的声音传遍四野。

萧弈以下,汾阳军诸将士皆穿着素净的崭新军袍,列队立于岗下。

再后方,则是沁州百姓。

读完碑铭,萧弈上前一步,执壶,倾洒。

酒水渗入新坟黄土之中。

他退后三步,整衣肃拜。

身后诸将随之躬身,簌簌之声齐整。

整个流程繁琐,萧弈却一丝不苟。

在他看来,这就是礼乐。

他不觉得只有士大夫的典雅规矩是礼乐,在这个礼崩乐坏的年头,能够让那些连命都不在乎的人们收起嬉皮笑脸、敬畏一件事情,便是对秩序的重建。

有秩序,才有安全感、凝聚力,沁州军民,方能向同一个目标努力。

兵士们谈论河东天子时嬉皮笑脸,言“天子轮流当嘛”,可面对一块石碑,却异常肃穆。

“直娘贼,俺兄弟俩贱命不值钱,节帅能有这份心把俺阿兄的名字刻在这石碑上祭拜,俺这条命也卖给节帅了!”

这场祭莫,刘崇也被押来了,虽不是祭品,却承担着类似的作用。

待听得汾阳军兵士类似的话语,刘崇只是一个劲地哂笑。

“排场摆得不小,可惜地盘不过方圆百里。”

李防闻言,淡淡道:“刘令公不知礼乐,恐怕河东十二州之地都不曾有如此郑重场面,哦,眼下不知还剩几州?”

“嗬,穷酸措大,朕岂与你作口舌之争?”“节帅。”李防转头道:“该将刘令公押往开封,跪见陛下了吧?”

“不错。”

萧弈点了点头,却一指刘崇,道:“既然来了,顺便替我办件事。”

“可笑,朕岂会为你这竖子做事?”

“由得你吗?”

“刘令公想必不畏死,然身为俘虏,死,反倒是件奢侈事了。”李防悠悠道:“我好言奉劝一句,令公久居高位,养尊处优,未必耐得住日后苦楚,还是早些放下帝王架子为好。”

刘崇狠狠瞪了李防一眼。

但萧弈却在他眼珠转动之间,看出了一丝心虚、畏惧。

论战功、论骨气,晋末帝曾两次亲征大破契丹,气概远胜甫一登基便屈膝为侄皇帝的刘崇,到头来,尚且受俘北狩,忍辱偷生。

人都是活得越久越怕死,刘崇就俘时更老,还能更硬骨头?

让他办的事自然是要办的……

城南农庄。

刘继业正与折赛花练武过招,木枪与铁锤舞得虎虎生风。

萧弈领着马车到了,在旁观看。

刘继业收枪,冷着脸道:“听闻大汉兵马已南下,你打算挟我夫妇南逃吗?”

张满屯骂道:“臭石头,你若非有个好弟弟、好婆娘,俺早把你浸粪坑哩!”

萧弈摆摆手,示意张满屯没必要如此无礼。

“看看谁来了吧。”

很快,刘崇不情不愿下了马车。

“陛下?!”

萧弈并没有再绑着他,只让两个士卒看着他。

刘继业惊呼道:“陛下缘何在此?招降了萧弈不成?”

“嗬。”

张满屯抱臂嗤笑,啐道:“驴球入的。”

刘崇冷着脸,却没给出任何解释。

“罪臣刘继业,向陛下请罪!”刘继业当即拜倒在地,道:“沁州之战……”

“够了!”

刘崇厉声嗬斥道:“若非你投降献了沁州,何以至此?亡大汉者,非萧弈,实乃你刘继业也!我当初便不该赐姓于你,收你为刘家义子!”

“罪臣绝无投降之举,是董希颜……”

“啪!”

刘继业话到一半,刘崇擡手就是一个狠狠的耳光。

声大如雷。

刘继业似被打懵了,偌大一条汉子,红肿着半边脸跪在那儿,半晌无言。

他身材越魁梧健硕,越衬得他可悲。

“此时此刻,你竟还在说你没有投降?你投不投降还有区别吗?!废物!”

说罢,刘崇转身就走,径直上了马车。

萧弈见此一幕,不由想到张元徽等河东将领毫不留情弃刘崇而去的情景。

两相对比,人心实在是很玄妙的东西。

再看刘继业的背影,失魂落魄。

可就在萧弈觉得此人未免太过迂腐时,刘继业自嘲地笑了起来。

“嗬嗬嗬嗬……天子,兵强马壮者当为之,宁有种耶?弃忠贞者活,守忠贞者死,我如何不知?任这背主自立的世道循环往复,由谁破之?”

闻言,萧弈忽有些懂刘继业了,他忠的不是刘崇,而是秩序。

在这个礼崩乐坏的世道里,人们以不同的方式试图守住一些秩序,哪怕看起来徒劳无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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