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夜云层很重,无星无月。
雪花籁籁,在萧弈肩上积了薄薄一层。
他顾不得拭去,站在帐篷外,透过时而被风吹动的帐帘缝隙,看着耶律察割忽明忽暗的脸。至此,他们还被困在军中大营。
耶律阮那封“汉味”十足的诏书显然点燃了耶律察割的怒火、触动了危机感,宴散之后,耶律察割就不停地见契丹贵族,甚至把耶律盆都接到了帐篷里密谋。
耶律盆都是耶律阿保机的堂侄,长相很特别,特别丑、特别凶,脸上的皮肤皲裂,像是蛇鳞一般,看着触目惊心,让人望而生畏。
也许是这种讨人嫌的外貌致使耶律盆都的心灵扭曲,其人散发着一股想把世间所有人都杀光的残忍气质萧弈不止一次听到帐篷中传来咬牙切齿的“秃里”二字,像是毒蛇吐着信子,嘶嘶作响。
“密谋得好大声啊。”
萧弈侧身,凑在王朴耳边嘀咕了一句。
“耶律盆都像是生怕旁人不知他要杀人。”
“我们不正是盼他杀人吗?”
“这不是好的合作者,包括耶律察割。”
“事能成就行,就将些吧。”
两人正交头接耳地私语,随着甲胄铿锵声,耶律察割、耶律盆都这两个堂兄弟联袂而出,冷冷看向麾下的亲卫们。
“都听着,耶律阮昏聩,行汉制,削诸部,背祖忘本,让契丹人的日子过得越来越差!”
耶律察割说着,径直拔出刀来,再不掩饰他语气中的杀意。
“我已联络好了诸王,决定废了他,再立明主。耶律阮不得人心,已是众叛亲离,今夜肯随我举事的,享最好的草场、牛羊、部曲、妇人,有哪个不愿的,现在站出来!”
听耶律察割如此说,萧弈反而皱了皱眉,虽然这是他想要的结果,可他却感到了不妥。
何处不妥呢?
太仓促、意气用事了,在耶律阮仿佛故意的激怒之下,被动行事。
今夜举事,更像是赌博、投机,而非计划周密的兵变。
可眼下站出来劝说显然不妥。
紧接着。
“愿随明王成就大事!”
“废昏君,除汉法,兴契丹!”
萧弈觉得,这些人嘴里叫着“除汉法”,行事风格却也潜移默化颇受汉人影响。
不论如何,一众亲卫的情绪已经被点燃了起来。
事已至此,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了。
萧弈遂放弃劝说耶律察割更谨慎些的想法,以免起到反作用,果断决定放手一搏。
耶律察割脸上浮起了得意之色,转头向他们看来,道:“我已联络了中原使者,今夜事成,便与中原议和,不再拿勇士们的性命争抢狗屁汉地,我们回草原,划草场。”
他与王朴对视一眼,点了点头,从容上前,站在了耶律察割身侧。
“不错,我等奉中原天子诏命,特来与契丹议和,双方可缔盟互市,盐、茶叶、丝绸能源源不断运往草原!前提是,契丹不再执意南侵,当然,邺都坚城,你们攻得下来吗?!”
耶律察割道:“走,随我废昏君,立大功!”
“秃里!”
“秃里!”
萧弈大概算了一下,耶律察割带入中军大营的亲卫、私奴、死士有六十余人,加上耶律盆都的私兵,约有一百三十余人。
夜间突然兵变,这些人手是足够,有时人多反而容易乱。
前提是,耶律阮没有准备。
忽然,马蹄声起。
火把的光照亮了正在阴谋聚乱的众人。
萧弈转头看去,却见几个契丹汉子赶了两辆马车过来,道:“六院大王给明王送了酒肉来。”“哈哈!”
耶律察割大笑,上前一把掀开毡布,却见车上满是盔甲、兵器。
“看到了吗?再没有谁还站在耶律阮那边了!”
萧弈见状,暗忖耶律朗真是擅长投机,顺手施为,若耶律察割事成,他又立大功,若事不成,这点小事也可推脱,料准耶律阮还愿意拉拢旧贵族势力。
“义弟,你用什么?”
“有枪吗?”
“接着!”
萧弈接过抛来的枪,随手一旋,重量勉强够,遂抛给杨业,他则顺手拿起一柄硬弓。
枪落入杨业手中,如银色游龙般绕着他的身体盘旋,细微的嗡鸣声如同龙吟。
甚至能听到舒展开的筋骨咯咯作响。杀气毕露。
萧弈与杨业对视一眼,两人眼中同时浮现起自信、笃定。
凭他们的身手,哪管耶律察割赌赢赌输。
披甲之时,两人趁机悄声商量了两句。
“西北方向,就是乙室已氏的营地,倘若有变故,我们带文伯兄杀过去。”
“好。”
很快,众人换上皮甲,各执武器,耶律察割当即下令道:“出发!”
竞是径直向耶律阮的行辕杀奔过去,也没有旁的安排。
“义兄。”
萧弈找了个机会,低声道:“当派一队人去找耶律屋质。”
“有道理,义弟提醒得对。”耶律察割点点头,转身道:“迪烈,你带人去,干掉耶律屋质。”“好!”
萧弈又道:“义兄还该先把寿安王带来,控制在手。”
“没必要。”耶律察割这次则摇摇头,道:“耶律璟又不会跑,等杀了耶律阮再找他来不迟。”众人借着夜色掩护,在大营穿行。
终于,到了牙帐外的木栅外。
萧弈迅速观察了一下,发现守卫稀少。
而围着牙帐,建了四个望楼。
“义兄,当派人拿下望楼,再安排一队人埋伏在外围,随时应对变故。”
“这里分一队,那里分一队,我还剩几个人?”
“依义兄之见呢?”
“杀进去!干掉耶律阮!”
“秃里!”
或许因为成功近在咫尺,耶律察割的呼吸很重,双眼通红,脸上满是狰狞之态,狠狠一挥手。麾下诸勇士加快冲向牙帐。
“谁?!”
“明王,耶律察割。”
“明王为何深夜来牙帐?”
“当然是来找可汗饮酒!”
“陛下已经………”
“噗!”
话音未落,耶律盆都已上前,一刀劈下,把那巡卫劈倒在地。
“秃里!”
沙哑嘶吼,戾气滔天。
身后一众蓄养死士见状,再无顾忌,一拥而上,挥刀如雨,转瞬便将十数名栅门守卫尽数砍翻。尖锐的示警哨声骤然刺破雪夜长空,凄厉刺耳。
晚了。
夜袭迅猛,御营守备单薄,来不及集结甲士,耶律察割麾下叛军已踏着血泊,顺势冲破木栅,悍然闯向牙帐。
兵变推进快得惊人,顺利得超乎预料。
可萧弈却察觉到了不对,刻意拦了拦杨业、王朴道:“守卫太少了。”
“大营深处,突遭兵变,守备怠懈是常事。”
“但不是突遭兵变,耶律阮明明像是早知耶律察割的心思。”
王朴沉吟道:“事已至此,还能有何变故?”
萧弈没有被看似唾手可得的胜利冲昏头脑,冷静地停步,观察地势。
他再次看向四角的望楼。
哨卫显然已看到了兵变,正在不停挥舞旗帜。
耶律察割并不管他们,因为只要杀了耶律阮,事成,哨卫就算把消息传出去也没用。
杀喊声中,萧弈却在仔细思忖着……倘若,耶律阮不在牙帐中呢?
那哨卫便可及时观察到耶律察割的动向,让耶律阮从容发兵包围,如此,谋逆罪证确凿,再牵连到耶律璟,正可让耶律阮整顿权力。
“不好!”
前方忽然传来耶律察割的怒叱。
“人呢?!”
“无妨,抢占望楼,莫让耶律阮逃了!”萧弈当即大喝,稳定人心。
环顾看去,四个望楼当中,西面的离他最近;南面的次之;东、北两个则离他很远。
他不疾不徐,张弓搭箭,先瞄准了南面望楼上的哨卫。
“嗖。”
望楼上,一道人影应声而落。
“啊!”
哨卫坠下,砸在下方的木栅上,发出“嘭”的大响。
萧弈动作不停,转身的同时随手抽出了另一支箭,搭在弦上。
一气嗬成。
视线里,西面望楼上的哨卫已举起了小圆盾。
“嗖。”
又是一箭射出。
圆盾挡住了哨卫的身影,可电光石火间,箭矢已在圆盾举起之前,穿过了那哨卫的脖颈。
萧弈回头看去,耶律察割犹在暴怒,一顶一顶帐篷杀过去,寻找耶律阮,宫人哭喊,混乱不已。竞还没反应过来,派人去抢占高处视野。
他立即决定亲自去,若事不可为,也知退路在哪。
“杨兄,你与文伯兄见机行事,注意看我旗号。”
“好。”
萧弈遂立即奔向最近的望楼。
雪花迎面,寒风灌进他的鼻腔,他心头却莫名火热了起来。
跑到望楼下方,擡头一看,高耸的木架约有四丈高,让他回想起曾经的一次次高空飞翔。
利落地攀上了望楼。
愈往上愈狭,顶上的平窄得几乎只容一人立足。
一具尸体正挂在栏杆上,喉咙还插着箭羽。
随着萧弈攀登,望楼晃动,落在尸体脚边的盾牌忽然掉下望楼,砸在下方的雪地里。
他浑不在意,登高一看,整个营地正在视野中。
铅云沉沉,碎雪漫漫,毡帐绵绵,灯火疏疏。
一顶顶帐幕缝隙中漏出明明灭灭的光亮,构成雪原大营的夜深千帐灯火。
近处,牙帐附近一片纷乱,叛军喊杀,宫人悲啼,大营外围却是沉寂肃杀。
约莫小半刻,四面八方的帐篷中忽涌出了兵马,向牙帐汇聚。
果然,耶律阮今夜是施计故意激怒耶律察割,守株待兔。
萧弈依旧沉静,继续观察着局势。
他目光找到了耶律阮的大纛。
大纛下,令旗挥舞,有一面旗帜向他所在的望楼挥动,似在询问叛军动向。
萧弈遂挥动旗帜回应,表示叛军正在向北突围。
这动作扰乱了对方。
耶律阮立即遣兵穿过木栅,追击叛军。
而杨业也不愧是久经沙场的战将,看懂了萧弈的意图,让耶律察割伏兵于木栅两侧及各个帐篷,待敌兵一进来,立即杀出。
双方很快厮杀在一起。
“秃里!”
“杀啊!”
怒喝炸破风雪。
刀光映雪,寒芒交错,晕开大片的红。
萧弈居高临下,指挥调度,使得叛军借着这一场迎击稳住了阵脚。
他不时张弓搭箭,射杀敌阵中的百夫长。
很快,耶律阮发现了哨楼被占,大纛下令旗挥舞。
一队约二十余人的御营甲士便向望楼冲杀过来。
可耶律察割却没留意到这边,既没派人接替望哨,也没派兵支援。
“嗖。”
箭矢射来,萧弈以哨卫的尸体为掩护。他借着地势,每一箭射出,都能将敌兵射倒。
待带来的箭矢用尽,却还有五人冲到了望楼下方,开始往上攀爬。
萧弈拔下尸体上的箭矢,并不着急,停下动作,保存体力。
他再次环顾了战场,又发现了一件事。
耶律阮看似早有准备,麾下兵力却不算多,始终没有完成对耶律察割的合围,尤其是东南方向,明显缺了兵力。
虽说今夜事密,只能用心腹之人,可率近十万大军南征的契丹君主,平叛时连一举合围对方的兵力都拿不出来,是有些古怪的。
混乱蔓延开了。
更远处,似乎一些帐篷中有契丹兵士掀帘探头,可没有人出来。
那些兵将在观望形势?
为何?
耶律阮不得人心至此了吗?
忽然,大纛下有几骑快马离开,往东南方向奔去。
萧弈目光追随,发现那个方向,与迪烈带兵去的方向一致。
他脑中顿时灵光一闪,明白过来。
因为耶律屋质。
耶律阮倚仗的是耶律屋质,可或许因他提醒耶律察割抢先对耶律屋质下手,或许是别的原因,总之,耶律屋质没有及时配合。
如此,竟致使耶律阮调动不了部分兵马。
很奇怪。
但这是机会。
萧弈再次打出旗号,提醒耶律察割此事。
同时,他也留意着脚下。
“秃里!”
一个敌兵已然仰攻了上来。
那是动作灵活的汉人,转瞬间已攀到离他仅三步之遥。
萧弈不慌不忙张弓,带血的箭镞瞄准对方。
对方不由一愣。
“他还有箭……”
“嗖!”
近距离的一箭贯穿了对方的面门,身体径直摔了下去,带着另一名敌兵,砸向地面。
“啊!”
射掉最后一支箭,萧弈握着硬弓,毫不犹豫跃下。
风呼地灌来。
下坠的失重感只有一瞬,弓弦立即套住了下方一名敌兵的脖颈。
“崩!”
弦绷断。
对方的脖颈也被割断。
血洒下,头颅掉落。
借着这一缓,萧弈双手捉着弓臂,将它挂在横出的木梁上。
借力一荡,他的脚落在了横梁上。
白驹过隙之间,已杀了三人。
下方,还有两个人正在往上攀爬。
萧弈视若无睹,往下攀爬。
很快,他接近一人,对方正犹豫是进是退,他二话不说,一脚将其踹了下去。
“啊!”
惨叫声起。
最后一名敌兵连忙逃窜。
萧弈跃下望楼,脚下,尸体堆了一地,雪地被血染红。
至此,他脑中已不再有利益算计,而是燃起了战意。
他不是,他享受战斗、心无旁骛,战斗时,他只是一个纯粹的战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