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廿二,冬至,邺都大雪纷飞。
萧弈知数日来郭荣忙着笼络王殷麾下将领,虽说他也领了旨,却无意参与,每日窝在驿馆与杨业研讨武艺。
是日,驿卒却来禀道:“萧节帅,有客求见,是王家大郎。”
萧弈微有些诧异。
庆功宴之后,他已求见了王殷两次,王殷却托疾闭门,没有见过任何人,倒不知王承诲是因何而来。他换了身衣袍,移步驿馆大堂,先在远处观察了一眼,只见王承诲端坐着,看似从容,眉宇间却隐有谨慎之态。
“王兄,今日怎么来了?”
听得动静,王承诲忙起身,执礼道:“萧节帅,别来无恙。”
神情带着恭谨,不同于郭荣、赵匡胤、王承训寻常与他平辈论交的态度。
“你我是故交,王兄万莫如此见外。”萧弈道:“不知王节帅近来如何?我两番登门拜访,却听闻他抱恙在身,实在担心。”
“家父只是战场旧疾复发,静养些时日便无碍了,有劳萧节帅挂心。”
“那就好。”
寒暄了两句,王承诲开门见山,抛出来意。
“有件事,不知萧节帅可曾听闻?陛下调天平军节度使符公移镇邺都……”
“那王节帅?”
“家父抱恙在身,打算回京静养。”王承诲脸上看不出波澜,道:“想必符节帅这几日便会携家抵达,我等身为晚辈,当出城迎候,以免失了礼数,不知萧节帅是否一道前往?”
“理应同往,以全礼数。”
“好。”王承诲道:“那明日辰时,我带车马来接萧节帅。”
“有劳王兄。”
事情说完,王承诲却并不起身告辞,而是转头瞥了眼在门外扫雪的驿卒们。
这显然是有话想要单独说了。
萧弈遂向杨业道:“杨兄,能否帮忙要一壶茶来?”
杨业心领神会,走到门口,吩咐了驿卒们几句,独自守在门外,隔绝外人耳目。
堂内只剩二人。
王承诲沉吟了片刻,仿佛随口闲聊般开口。
“大战之后,朝廷有了不少移防、调任啊。”
“我身在邺都,对朝中消息不甚灵通,还请王兄赐教。”
“符节帅离任后,天平军由原成德军节度使何福进节制;王彦超由建雄军移为成德军节度使;陈州防御使药元福移为建雄军节度使……”
王承诲这一开口,却是一连串报出了十多个人名。
“王景从河中移为凤翔节度使;赵晖从凤翔移为归德军节度使;王进从郑州防御使移为彰德军节度使;索万进从兖州防御使移为彰武军节度使;张铎由亳州防御使移为匡国军节度使。”
萧弈记不住这一连串的调防,只留意了其中关键的几个。
河中、建雄军都是邻居,已换了人,倒是昭义军李荣还留在任上,倒不知是为何。
不得不承认的是,当大半节度使都被调换驻地,他心里也生出一丝患得患失。
若让他选择,他并不想离开才费尽心血夺下的汾、沁二州,可自从被郭威召离,他已许久不曾回到任上,却感到了君心难测。王承诲说罢,等了一会,道:“我所知的,大抵如此。”
“王兄消息倒也灵通。”
“却不知明年萧节帅是否还会赴任河东?”
萧弈沉住气,反问道:“不知王兄对此有何高见?”
王承诲的手掌在膝盖上摩挲了两下,脸上浮起些为难的尴尬笑容,道:“此事我本不好妄加揣测,不过,萧节帅既问,我冒昧谈几句看法,若有僭越之处,还请节帅海涵。”
“但说无妨。”
“萧节帅屡立大功,可今日却滞留邺都。我猜想,来年该是难以返回本镇了。”
“哦?何以见得?”
王承诲不自觉地向前倾过身躯,声音也压低了几分,道:“去岁若非朝廷相召,以萧节帅之雄才,留在河东,或已攻下太原了。故而,我以为是朝中有人刻意阻挠,只是他们也没想到,反而让萧节帅在北边立了更大的功劳。”
萧弈默默听着,故意面无表情。
王承诲顿了顿,没得到任何反馈,只好继续道:“以如今之形势,我以为来年萧节帅有两个去处。”“哪两个?”
“或移镇别处,或调任殿前司、掌禁军大权。”
听到这里,萧弈几乎已完全听懂了王承诲的意思。
他却问道:“为何?”
王承诲深吸一口气,抛出了一句捅破窗户纸的话。
“只看届时开封府尹是大郎、还是三郎。”
道理很简单,如果郭威想要立郭信为储君,必会让萧弈掌握禁军,作为全力拥扶郭信的铁杆心腹;反之,若以郭荣为储君,那很可能不会放任他留在本镇,毕竟旁人全都调换了,凭甚不换他。而王承诲此刻特意点破此事,也是在隐晦表示,他有心站队支持郭信。
话已至此,萧弈也不再装傻,以审视的目光盯着王承诲的眼睛。
他看到了那双眼当中的紧张、坦荡、恐惧、投机,以及一丝迫切建功的热衷。
“萧节帅,若我有失言之处,还请勿怪。”
“王兄以诚相待,说的都是肺腑之言,我唯有感激。”
“不敢当。”王承诲道:“我见识浅薄,若能稍稍为萧节帅拾遗补阙,已是我的荣幸。”
正常而言,此时萧弈该温言接纳,可他却知王家眼下的处境微妙,对王承诲并不能完全信任。他面上不露半点喜怒,只顺着接话,却不作表态,不让王承诲看出任何情绪。
“萧节帅,不知是想到禁军就任、还是继续节制一方?”
“前途如何,我也难以预料,唯有听朝廷调遣。”
王承诲一怔,犹豫了片刻,似下了更大的决心,道:“恕我直言不讳,若郭大郎为开封尹,移镇萧节帅只是开始,之后未必就能安稳了。”
“这是何意?”
“那我就直说了,郭大郎待节帅看似亲厚赏识,推心置腹,可实则一直将节帅视作对手,他千方百计把节帅滞留邺都,乃为了阻挠节帅襄助三郎。”
王承诲说罢,目光瞥来。
萧弈没有恼怒,只问道:“不知这是王兄一人的看法,还是?”
“是我私下思索的结论。”
“原来如此。”
那王家父子三人的立场就很分明了。王殷闭门称病,隐居谢客,似并不想参与朝中争斗;王承训想要联姻符家,与郭荣结为连襟,投靠郭荣的心思昭然若揭;王承诲如今则站队郭信。
兄弟二人看似各投一方、立场相悖,实则是不把鸡蛋放在同一个篮子里,最大限度保全王家、延续基业。
还有一点,郭荣在暗中拉拢笼络天雄军麾下将领,王承训可继续与这批人维系;王承诲则可拉拢另一批人,把王家在军中的资历利用到极致。
“我今日所言,句句出于肺腑,欲诚心结交萧节帅,还请务必信我。”
“我自然是信得过王兄。”
萧弈终于问道:“那依王兄所见,我眼下该如何自处?”
“不可久留邺都。”王承诲道:“自当尽早归御前复命,禀奏北征功绩。”
萧弈隐约感觉王家已然察觉到了朝廷的猜忌,那么,这番话有可能是为了试探他滞留邺都的真实缘由?“多谢王兄提点,眼下年关在即,大雪封路,待见过符公,天气稍缓,我即刻启程。”
“说得像是我在逐客一般。”王承诲以一个玩笑缓解尴尬,道:“实则我素来敬佩萧节帅,盼着往后能与萧节帅共展抱负。”
“好,你我当多多亲近才是。”
二人相谈甚欢。
可送走了王承诲,萧弈反倒生出几分忧虑。
王殷这两个儿子若想利用储位之争来缓解危机,这等算计已越了臣子本分,颇为凶险,轻易就会被认为是私结党羽。
只盼王殷能约束好儿子与旧部,不要耍手段被郭荣逮着。
次日。
王承诲如约前来,可一路出了城,萧弈也不曾见到郭荣、王承训、符昭信、符昭愿、王朴等人。“王兄,只有我们去迎候符公吗?”
“他们想必明后日便会出城,你我可先一步过去,说话做事亦自在些。”
“也好。”
风雪漫天,行了大半日,抵达了马颊镇。
当年萧弈北上邺都报信,曾与郭馨等人在此地留宿过。
故地重游,风物依旧。
这年头就是这样,只要不遇到兵灾人祸,一般的地方也不会有日新月异的变化。
“符公该是几日内便能抵达,我已派人沿官道等候,当不会错过。”王承诲道:“住处也安排好了,便是那里。”
萧弈放眼看去,笑道:“倒是巧了。”
“萧节帅何意?”
“住过。”
那客栈门面更大了,门前的一对灯笼依旧写着“安寓客商”、“良心脚店”,门前的木牌上则换了端正的字迹。
“上房一宿两百钱,干净整齐,供应热水。”
众人车马才停下,小厮便连忙迎上来,连连抱歉。
“对不住几位郎君,鄙店已经被包下来了,只好劳请郎君们移步,对面也有好客栈。”
王承诲问道:“你知道我们是何人吗?”
“这……”
萧弈一指门前的木牌,道:“你们店涨价很快啊,我上次来一房只要百五十钱。”“好教郎君知晓,不久前闯虏营,一箭杀了契丹主的萧节帅当年便曾在鄙店住过,哦,正是给陛下报信的那一回。自从他住了鄙店,从此飞黄腾达,从一介奴役成了朝中贵胄,天南地北的客商路过,都愿沾一沾这好运哩。”
王承诲道:“那今日,我们沾不得?”
“实在是鄙店已被包下了。”
“那看看他是何人吧。”
随着王承诲这句话,小厮擡起头,向马背上的萧弈瞥了一眼,动作一僵。
“这这……这位郎君,好生面熟,莫非是?”
王承诲笑骂道:“这便是你口中的萧节帅,还不迎我等进去?”
“老天哩!”
小厮吓得不知所措,怔了怔,忙一躬,道:“节帅稍待,容小人问一问包店的贵客。”
“还要问?”
“这这……还请恕罪。”
说话间,小厮一溜烟跑进店里,不一会儿,迎出一个掌柜,口口声声小厮不懂事,怠慢了贵客,将众人迎入店内。
“无妨,凡事都有先来后到,若客满了我们换别处亦无妨。”
“不满,不满,包店的贵客人不多,只是图清净,听闻是萧节帅,愿让出西边的院子。”
萧弈留意到,马厩里的全是骏马,停在院中的马车亦是奢华。
他知对方身份亦不俗,店家两边都不敢得罪,怪不得方才是那般态度。
王承诲进了堂,掸掉身上的积雪,道:“既然他们愿意让出客房,我该当面致谢才是。”
说话间,一个中年男子走了出来,行礼道:“鄙人刘思遇,是路过此地的客商,见过萧节帅与诸位。”王承诲道:“我等该谢你让出房间才是。”
萧弈目光一扫,见刘思遇衣着虽华贵,背却微微躬着,袖口有些墨迹,虎口上布满老茧,腰间挂着佩刀,走路时身上的荷包发出钱币的叮廊声。
再看刘思遇的一双眼睛,没有商人的市侩与圆滑,而有着武夫的警惕、文人的敏锐。
他猜想,此人不会是个简单的客商。当然,这世道乱,出门在外不愿自报家门,也实属常见。之后,萧弈迅速打量了一眼王承诲,判断王承诲与刘思遇并不相识。
待杨业安顿好马匹回来,低声道:“他们守卫很多,带着盔甲兵器。”
“怎么?担心他们对我们不利?”
“没有,只是奇怪。”杨业道:“王承诲面对他们,似乎并不警惕。”
“不是契丹细作就好,谁还敢在此处害我们不成?”
萧弈虽察觉到奇怪之处,却安之若素。
他笃定王承诲如此费心不会是为了害他,更像是为了揭露某件事,静观其变就是。
“走吧。”
踏上庭院与客房之间的回廊,靴子踩在木板上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一转头,旁边的廊凳上摆着一个精巧的手炉,镂空处浮起轻烟。
旧地重游,萧弈不由想到当年初与郭馨在此闲谈时正是此情此景。
微微愣神之间,他忽闻到了一缕沁人心脾的香气,转头一看,有道倩影在回廊转角一闪而过。恰似与脑海中郭馨匆匆跑开的画面重叠。
“怎么?”杨业回过头,问道:“有人吗?”
“杨兄看到了吗?”
“没有。”
“那,许是我眼花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