鼓楼的火光透过夜幕,将蜿蜓的小巷照得忽明忽暗。
食摊上,火坑烧得正旺,陶釜劈啪作响,赤红的炭火映着老妪深邃的皱纹。
一张残破的小木桌旁,萧弈与郭信蹲坐在板凳上,揣着手,任谁看这两人,都想像不到他们是堂堂皇子与一方藩镇。
热腾腾的兜子、胡辣汤、羊肉炕馍相继被端上小木桌上。
当看郭信高仰起头,举起碗,把最后一点胡辣汤滴进嘴里,萧弈不由问了一句。
“怎么?才从牢里放出来?”
“前些日子没甚胃口,好久没吃得这般爽快了。”
郭信说罢,招过那老妪,递过一串铜钱,道:“烦阿婆帮我俩买些浓汤驴肉来。”
“好哩,小郎君,这是与人打架了?听俺一句劝,争勇斗狠可要不得。”
“是,往后注意些。”
郭信拍了拍伤腿,微微叹息。
萧弈印象中,还是第一次见他叹气,道:“说说吧,腿怎么伤的?”
“在太原城下落的伤,张元徽见我军久攻不下、士气低落,趁机出城偷袭我军粮草,我率部阻击,没打过他。断后时,败兵溃逃过来,战马撞在我小腿上。”
“能好吗?”
“伤筋动骨一百天,快好了。”
“此番怎么没听你骂「狗揍的张元徽’?”
“技不如人,没甚好骂的。”
郭信眼角低垂,显得比以前沉稳些,不再意气飞扬。
萧弈道:“败胜乃兵家常事,且太原一战是我们与耶律察割达成和议、主动撤军,何必气馁?”“这说法自欺欺人罢了,围攻了许久,耗尽粮草、寸功未立、损兵折将,被北兵夹击得狼狈退撤,败便败了,我认;错失了武乡大战的机会,让朝野失望,我也认。而且,我在意的,并不仅是胜败。”“还发生了别的事?”
“很多,回京之后,御史韩言实上表追究,这本没什么,我自认当时确实指挥不当、诸将各自为战,朝廷该总结教训、核算功过。只是,韩言实因为失望,言辞过激了些,王峻便以“阴树私党、构陷宗社’将他下狱了。”
“阴树私党,构陷宗社。”萧弈道:“王峻的意思是,韩言实为了推大郎为储君,蓄意弹劾你?”“是。”郭信神色愈发郁闷,道:“没等阿父细查,韩言实便死在了狱中。”
“王峻糊涂。想必,一石激起千层浪了。”
“嗯。”
郭信良久未语。
他嘴唇抖动了几下,末了,不知如何说起,垂下头去。
萧弈问道:“之后呢?”
“人一死,反而压不住了,朝野大怒,骂我贪功冒进、指挥不利,还有诸多罪状都被翻了出来,包括围攻太原时,昭义及殿前军各有一队兵士在河东乡里劫掠、建雄军有一名副指挥杀良冒功,多报了十级头颅……数不胜数,可笑在此之前我还以为虽然败迹,至少军纪严明。”
“当此乱世,军中不可能没有乱象,为帅者能做的是明正典刑,而不是把所有问题都归咎到自己头上。“我知道,若我胜了,自然万事都好;既然败了,也别怪旁人挑理,成王败寇,不过如此。”郭信道:“王峻反复申明,太原之战非败,而是议和罢兵,结果,风向反而成了是我为掩过饰非,把大哥的功劳安到自己头上,不惜残害忠良,我再说什么也没人信了。”
萧弈问道:“你可曾向冯公问计?”
“老师也对我很失望吧。”郭信摇了摇头,又道:“阿爷见众怒难平,罢免了我在殿前司的差事。”“也好,算是罚过了,安心养伤吧。”
两人沉默了一会。一锅浓汤驴肉被摆在小桌案上。
萧弈给自己斟了一碗,闷头喝着。
郭信似乎又没了胃口。
半响,他摩挲着碗沿,喃喃道:“大哥在邺都大破契丹,振大周国威;我却在太原城下灰溜溜地败逃,两相对比,也许我真不是那块料。”
“丧气了?”
“就是忽然认清了自己,原来我不是小时候以为的那种天纵之才,没有才能,什么都干不成。”“谁不是呢。
“我就是冤枉!”
郭信猛地端起酒壶大口饮了一口。
“太原一战,粮食不够了,我吃的比每个人都少,兵士骄纵,我恨不得给那些将领跪下来求他们拘束兵士,败退当夜,我亲自断后,被撞断的骨头从大腿的皮肉里穿出来,为了接上这根骨头我受了多大的罪,一声没吭,不求谁记我一点功劳,可我到底是犯了多大罪要引得如此众怒滔天?!”
“不在于多大的罪,而在于多大的利。他们并非恨你才如此,而是认为你不争气。你知道,此时此刻大郎在做什么吗?”
“我知道我永远比不了大哥,他更强大,更值得投靠,所有人都来踩我一脚为的就是投靠大哥。”萧弈道:“你若要放弃,莫废话,直接与我说放弃。”
“说不出口。”郭信道:“我本想与李重进诉说心中郁气,没聊两句,他把我揍了一顿,问我想过麾下的兄弟们的前程没有。战死的,剩下孤儿寡母;受伤的,后半辈子全指望着我;便是全须全尾的,嚷着若我不争了,他们便与大哥拚命算球。”
萧弈懂这种滋味。
谁没有灰心丧气、自我怀疑的时候,可想放弃,也不是每个人都有资格的。
记得前世当替身,一次次被人骂至狗血淋头,想着不吃这碗饭了,可每次板子一打,还不是得把所有屈辱吞进肚里。
“阿婆,还烦再给我们沽两壶酒吧。”
“两个小郎君,胃口真不小哩。”
“是啊,我们胃口特别大。”
默默坐了一会,待到酒端上来。
郭信迫不及待斟了一杯,却是先推在萧弈面前。
萧弈道:“苦水倒完了?”
“倒不完,不过算了。你既回来了,我也就心安了。”
“好,往事已矣,说往后。”
“你呢?”郭信问道:“回京是要升迁吗?”
“不知道。”
萧弈先是摇了摇头,接着道:“我打算上奏陛下,请于汾阳军下辖汾、庆二州设置文臣知州,专领民政、刑狱、户籍教化诸事,往后节度使只掌镇军戍守之责,不干预州县词讼民务;两州税赋也由州官经手,定额留用、余者输京,节帅只依朝例支取军粮廪饷,不许擅自截留苛敛;再则,州县县令、佐官、吏曹一应人事悉归朝廷铨选除授。”
郭信有些诧异,问道:“你是犯什么事了吗?”
“没有啊,我还有功劳没赏。”
“那你为何这样削自己的权力?”
“削的不只是我的权力,有了成例,往后各个藩镇的权力都会被削弱,于陛下而言,正好可有个理由开先例;于我而言,既得君心,且如此一来,陛下当不会把我从汾阳军节度使的任上调开,至少得等知州赴任、站稳脚跟。”
萧弈没说的是,他此举也是出于公心。尽早剥弱藩镇权力,对天下人好,哪怕他本身也是个藩镇。
郭信道:“你还想再回汾阳军?”
“嗯,不过看样子,可能会先担个临时差遣。”
“我要是能随你一道去便好了,记得吗?以前你当都头,我就在你麾下,那时什么都不必我操心。”萧弈道:“我与王殷商议过,打算请立你为开封尹。”
“哈?”
郭信明显不信,摇头道:“凭我眼下的风评,威望、功绩又不足,肯定不成,不提朝野怎么看,阿爷也不会答应。”
萧弈沉吟道:“纵观前代,皇子任开封尹前,须先出镇强藩,譬如朱友贞先留守东京、石重贵先镇邺都,而陛下任大郎镇澶州时,想必更瞩意大郎。”
这种瞩意,是会变的。
至少郭信围攻太原时,郭威的心里的天平又倒向了亲儿子这边。
“可惜,我没攻下太原,否则从太原尹到开封尹就顺理成章了,对吧?”
“嗯,现在不提这些。”萧弈道:“当今强藩,邺都、澶州份量最重,符公刚赴任邺都,那我们当谋澶州。”
“可是大哥…”
“今年河北诸河流水位异常,大郎正在督办防涝事宜,我已请陛下,设专使统领河南、河北水务事宜,大郎是合适的人选。一旦他移为河防专使,你便可谋镇宁节度使一职,这一步险棋,河防专使权力极大,对河北河南官员有任免之权,而阻力也大,大郎若建成奇功,则一飞冲天;而你要做的,就是尽快在澶州任上做出政绩。”
“我如何比得了大哥?”
“你要比的不是大郎,而是证明你值得让陛下放心把担子托付给你,让陛下知道,你不是李从厚、刘承祐。”
萧弈说罢,见郭信神色担忧,没有太多信心,遂道:“放心,镇宁军是王殷旧部,有他支持你,稳住局面不难。陛下要看到的,是你得振作。”
“好!”
郭信的声音终于有了力气,道:“我听你的便是。”
“既如此,明日你我便去见王峻。”
闻言,才打起精神的郭信瞬间垮了脸,道:“又去见他?我怎觉得那老货成事不足、败事有余。”萧弈沉吟道:“王峻以往并不糊涂,想必是如今权势愈盛,太过跋扈,致一叶障目了。”
“那便莫理会他。”
“不,你我要成事,离不开枢密院。何况王峻不可能转投大郎,他只能支持你。”
“他根本不把我放在眼里,韩言实之事,我真是……气死了!”
“气有何用?该让他改一改行事的风格。”
郭信轻嗤一声,道:“王老匹夫能转性,我把那桶尿喝了!”
说实话,若非是为了郭信,萧弈也不太愿意与王峻打交道……
次日,枢密院。
萧弈这次来,发现枢密院东面营建了一个颇大的公署,装饰奢华,相比朴素的皇宫,显得有些刺眼。前来拜会的官员络绎不绝,许多人手中捧着公文,多有钻营之态。
以萧弈、郭信二人的身份,竟也在廊庑等了许久,才终于入得堂内。
王峻也老了几分,神态却更高傲。
“见过王相公。”“你归京了。”
瞥了萧弈一眼,王峻没甚好脸色,径直道:“当年晋州一战大胜,本相不曾趁机追击伪汉,为何?便是知河东地势险峻,轻易不可攻下。你们倒好,一场胜仗便忘乎所以,当时若让我来统筹部署,三郎断不会陷入如此被动局面。”
才进门就被这般披头盖脸地教训。
郭信没了往日的张扬,只是给了萧弈一个无奈的眼神,仿佛在说“看吧,老贼死性不改。”萧弈则心想晋州之战时,王峻若能扩大战果,之后的局面不会如此被动。
老匹夫反倒是反咬一口。
眼下不宜置气,他遂道:“王相公所言极是,奈何当时河东之地偏远,军情紧急,实在来不及派人回京请教相公。”
“此事姑且罢了。”王峻道:“听说,你劝王殷卸下兵权回京了?”
“你太过自作主张。“
王峻从鼻孔里长出一口气,仿佛恨铁不成钢,道:“本该坐视符彦卿、王殷两相牵制,令其内斗损耗,你偏偏横插一手,坏了大局。”
这次,萧弈不想再顺着王峻的话。
他遂抛明来意,道:“王相公,我是为河防一事而来。”
“此事本相知晓,陛下昨日召诸臣朝议,打算设一河防专使。此事是你建议的?”
“胡闹!”
王峻脸一沉,语气愈发严厉,道:“授此重权于郭荣,简直糊涂至极……”
“王相公!”
郭信终于忍不住,打断道:“萧弈才是一片公心,难道为了争位,还能把河南河北的百姓置于水涝之下不成?!”
“本相何曾如此说过?你二人年少识浅,行事轻率莽撞,好好一盘大局,生生被你们搅得破绽百出!”话至此处,萧弈便明白与王峻根本无法沟通。
对方没把他们放在同等位置上,多言无益。
果然,又谈了几句,气氛反而更僵。
终是不欢而散。
出了枢密院,萧弈也长吐一口郁气。
“一两年未见,王峻竞比以前更不可理喻了?”
“现在相信了吧?”
“嗯。”
萧弈亦觉棘手,王峻算是他们这一系最重要的底牌之一,可愈老愈冥顽不化,倒是麻烦。
再一想,这恐怕不是老糊涂了就能解释得通,也许还有别的隐情。
郭信问道:“接下来怎么办?”
“无妨。”萧弈道:“我们再去见另一人。”
“谁?”
“侯仁宝,他设宴邀请我们。”
“哈?我还以为是甚重要人物呢,得罪了一个宰相,笼络这么一个活宝,怎么不算是捡了芝麻、丢了西瓜?”
虽是在抱怨,郭信语气却颇欢快。
仿佛只要有萧弈在,多大的困难都不能再使他沮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