摸黑走了一段路,萧弈忽发现,前方那顶透着光亮的帐篷正是他的寝帐。
当然,今日他已经把寝帐让出去了。
毕竟符家女眷众多,对住宿颇有讲究,他与郭信等人则无所谓这些,便移到了议事大帐住。总之,不知出于巧合还是其他原因,现在里面住的是符金玉。
听得动静,两名侍婢从帐中迎了出来,万福行礼。
“见过……”
“莫声张。”引路的俏婢吩咐道:“你们且下去。”
萧弈留意到,她方才侧了个身,仿佛那两个侍婢是向他行礼。
可实则他还在雨幕当中,她们该未看到他才是。
“萧郎请。”
帐帘掀开,明亮的烛光照来,萧弈眼睛暂不适应,侧头间,却见引路的俏婢已进了隔壁帐内。方才黑夜之中只看到她的大致样貌,却没来得及看仔细。
接着,人影一晃,符金玉那令人赏心悦目的清丽容颜便映入了眼帘。
“见过符大娘子。”
“冒味相请,还请萧郎见谅。”
两人客客气气地见礼,之后,符金玉亲手把帐帘挂起,有些敞门避嫌的意味。
可雨夜相见,敞不敞区别其实不大。
萧弈见状,遂只站在帐门边,目光一扫,帐中铺了毡毯,陈设虽简单,却莫名比他住的时候清雅许多,还有隐隐香气。
下一刻,符金玉转到他面前,盈盈一拜。
“我该向萧郎赔罪,因我执意与阿爷直言,不愿嫁与郭家大郎,这本是我一己心志,与萧郎本无半点牵扯。哪知阿爷心生误会,反倒连累萧郎无端饱受非议诘难。皆是我思虑不周、行事冒昧,还请萧郎见谅。”萧弈没有避开,目光落处,符金玉眼眸微垂,有一缕缕淡淡的哀伤在她眼波中流转。
他坦然受了,道:“原是为此事,你父兄确实没少为难我。”
符金玉有些意外,错愕了一下,神情愧疚,语气也紧张了些许。
“都怪我行事全无分寸,心直口快,未顾及到你,心中实在不安,不知该如何弥补才好,不如再去向父兄说清原委?”
“我还没说完呢。”萧弈道:“你不过直抒胸臆,曲解你意思的人是符公与符兄,为何由你来道歉?”“否则,还能让父兄道歉不成?”
“未尝不可。”萧弈笑着摆了摆手,道:“不过,该是他们先向你道歉,这才是正理。”
符金玉听出了他语气里的玩笑之意,嗔道:“萧郎原是言语相戏。”
“总之不是甚大不了的事,你不必放在心上。”
“谁说我放在心上了?只是恰巧被大雨困在此处,顺手为之。”
符金玉心绪起落,一时担忧,一时莞尔,没了最初的拘谨,打趣道:“旁的不要紧,只怕影响了萧郎的名声。”
“是啊,万一被旁人说我是个浪子。”
“喊,可是我却早已听闻过萧节帅“浪子’的名号呢。”
“浪得虚名罢了。”
一句话逗笑了符金玉,笑脸绽开,如盛放的牡丹。
有些事,两人却都心照不宣。
说甚道歉,不过是想再见一面。
可从这几句交谈中,萧弈已看出来,符金玉太在乎旁人的感受了。
一个活得不够自私的女子,最后难免被家族裹挟,那句“怕影响了萧郎的名声”其实已代表了她的选择。
“这段时日,符大娘子过得很辛苦吧?”
“有点。”“以符公的威严,大概也没人能拗得过他。”
“嗯。”
这句话给了符金玉阶,她垂下头,轻声道:“阿爷一心想借联姻稳固家门声望,不单要将我许配给郭大郎,还打算另择一女,招萧郎为婿呢。”
声音很轻,像是帐外的雨滴,落在地上便会碎掉。
萧弈于是明白她为何冒着大不韪也要见他一面一一她想要亲口说这件事,把她的心结了结掉。对于她这种从小娇生惯养的女子,这是最残忍最有效的办法。
“其实,依我看,我二妹才貌双全,与萧郎年岁相仿,正是良配。”
萧弈感受到,符金玉是把这些话当作刀,割掉她脑海中的杂念。
相比起李寒梅,她们的境遇有相似之处,骨子里却截然不同,一个是雌鹰,身陷困局,拚了命也要亲自飞出去,即使是萧弈都没能束缚住;另一个则是笼中的金丝雀,从一个牢笼被移到另一个牢笼,内心分明无比向往自由,却终究无法挣脱。
她本想叛逆联姻,最后竟成了联姻的维护者。
可怪她吗?数千年来的封建秩序,岂是她能反抗的?这些时日她在对抗的,是乱世中杀人如麻的符彦卿萧弈的思绪不自觉地飘远了,想到似乎上辈子有很多年都没遇到那种批判封建婚姻的剧本了。到后来,连他也认可婚约还是父母之命、门当户对才会过得好。
“萧郎?”
符金玉擡眸看来,眼眸有些关切、担忧,问道:“你……在想什么?”
“没什么。”萧弈道:“就觉得还挺封建的吧。”
符金玉该没听懂,怔了怔。
她如水的目光注视着他,像是想探究出他是否难受。
“那?”
“符大娘子的好意,我心领了,可我暂时没有成亲的打算。”
“论相貌、才情、家世,二娘配得上萧郎。”
萧弈又笑了笑,摆摆手,既是拒绝,也是告辞。
该说的已说了,那一见投缘的微妙情愫也该到此为止了。何况,符彦卿本就禁止二人往来,孤男寡女共处一帐终究不妥。
可就是到了该离开时,两人却没能立即移步。
目光交汇,像是被切开的藕,却还拉着丝。
末了,符金玉喃喃道:“真羡慕萧郎,活得随性洒脱。”
萧弈闻言,不由想到之前听人说过,女人若喜欢一个男人,其实就是喜欢他的生活状态。
他就不那么封建。
于是他们不自觉地又开启了一个新的话题。
“符大娘子也能做到的。”
“我?连婚姻大事尚不能自决,又如何能做到?”
符金玉幽幽一叹,似能叹进人心里。
就好像,一只漂亮的白猫装作不经意地用毛茸茸的尾巴轻轻扫过他的手臂,有一丝微痒,猫儿就停在那,用琥珀般的眼睛注视着,若起身去追,它必会受惊跑开;可若你不理它,它等一会儿又会主动蹭过来。“你若想听,我倒有些活得随性洒脱的窍门。”
“好啊。”
“我觉得,自由是心态,而不是状态。”
“萧郎此言未免高深了些呢。”
“我前几日躺在那儿,心中好生挫败,觉得治水太难了,粮食不够,各地不听调遣,天公也不作美,雨水连绵。后来我忽在想等治水成功了我想要什么,发现我最想做的就是睡个好觉罢了。可其实只要我不焦虑,不需要任何条件就能好好睡觉。对了,帐外不远处有个钟,雨水打在上面,声音颇为助眠。”萧弈把指向帐篷深处的手指收回来,心想也许不该提那里本是他的床榻。
符金玉若有所思,轻声道:“可是,不一样的。”
“哪不一样?”
“鸟儿想要飞,关在笼子里就是飞不了。”萧弈怔了怔,因看到了她眼底的悲观,给人一种哀而不寿的凄凉感。
他不知如何劝慰她,只道:“联姻不是笼子,不论你想做什么,依旧可以做。”
符金玉闻言,目光看来,先是带着惊讶,之后有了些警惕和慌张,末了,她侧过头去,抿了抿嘴,道:“我……我其实也没甚想做的,萧郎请回吧。”
这疏远突如其来,像是白猫受惊,一下逃窜开了。
萧弈想了想才反应过来,她大抵是想岔了,觉得他在鼓励她做些出格的事。
此事越解释只会越尴尬,他遂从容一揖,泰然自若地告辞而出。
忽听到身后细碎的脚步声,萧弈回过头,是符金玉莲步轻移,追了两步。
她看他回头,忙触电般移开目光,捋了捋头发,低声道:“不送。”
说罢,迅速擡起皓腕,放下了帐帘。
仿佛他很危险。
帐帘落下,挡住了大部分烛光。
可总有一丝光亮透过缝隙,照在萧弈侧脸上,也映出帐中那个呆立着的倩影。
回过头,那个引路的俏婢立即从侧帐出来,又提了个灯笼。
想必她一直盯着帐篷这边。
盯就盯吧,萧弈觉得所谓“发乎于情,止于礼”也就他与符金玉这般了。
俏婢则已换了一身衣裳,把原先的绣鞋换成了鹿皮小靴,身上还披了一件蓑衣。
“我送萧郎回去。”
“有劳了。”
二人缓步而行。
路上,俏婢忽低声道:“今夜之事,萧郎请务必守口如瓶。”
“知道,否则符公知道先打断我的腿。”
“大娘子与萧郎任性,遭殃的却分明是我们这些下人。”
萧弈闻言,问道:“真的吗?”
这个问题有些莫名其妙,那俏婢并不答,岔开了话题。
“听闻萧郎是为辅佐郭三郎,而蓄意破坏大娘子与郭大郎联姻,不知是真的吗?”
“为何这般问?”
“就是有些好奇。”
萧弈道:“那我也有一件事十分好奇,不知当不当问。”
“何事?”
“敢问是符家哪位小娘子当面?”
“我……萧郎误会了,奴婢并非符家小娘子。”
“不必装了,你已漏了许多破绽。”萧弈道:“唯不知符娘子在家中行几”
漆黑的雨夜里,那俏婢沉默了片刻,似在权衡利弊。
末了,她知装不下去了,竟是丢下了一句颇蛮横的话。
“才不告诉你。”
说罢,她不再引路,一转身,快步跑掉了。
萧弈遂试探地问道:“符二娘?”俏婢却是把手中灯笼也抛在泥泞中,火光再次被大雨浇灭。
萧郎一怔。
再一想,雨夜朦胧,他并没能完全看清她的具体容貌,也不可能向人打听,那就无从证明她的身份了。是夜,萧弈宿在议事大帐,没能听到雨滴打在钟上的声音……
次日。
正规划河防事务,他忽听大帐外有牙兵禀报道:“节帅,滑州的粮食运到了。”
这批粮食抵达的时日比预估晚了几天,萧弈却能体谅宋延渥的难处。
毕竟刚斩了滑州下辖的黎阳县令,又催要粮草,宋延渥本就左右为难。
可河防事关重大,唯有等事了之后再私下赔罪了。
“有多少石粮食?”
“回节帅,两万三千余石。”
“这么多?”
萧弈本没抱太多的期许,闻言微感意外。
接着,又听牙兵禀道:“义成军宋节帅亲自押送粮草前来了。”
“是吗?我去迎。”
待粮食清点入仓后,符昭信、符昭愿兄弟也一同到大帐与宋延渥见礼。
“黎阳县令贪墨一案,证据确凿,我不得已,唯有明正典刑,还请仲俭兄海涵。”
甫一落座,萧弈便再次向宋延渥致歉。
宋延渥连忙摆了摆手,道:“这是河防公务,与义成军无关,我不便插手干涉。”
这话巧妙避开了两难处境。
可这般态度,难免会让麾下将士觉得他软弱避事。
因此,宋延渥随即半开玩笑补了一句。
“萧郎如此客气,还是与我不够亲近啊。依我看,你也不必赔罪,待改日得空,备些薄礼登门,我设酒款待你,礼物也不必太贵重,猎一只大雁来足矣。”
这话,语气潇洒,神态从容,拿捏得极到位,既表现了想与萧弈结亲联姻,却又不至于显得上赶着。萧弈于是想到了当年在滑州,宋延渥身边那名扮作侍婢、鞋上缀珍珠的美丽女子。
若是成了姻亲,这次折了宋家颜面的过节自然一笔勾销,而他之后治河也少不了义成军的支持。宋延渥看得通透,料定他难以拒绝,才当众提及。
杨业、赵匡义都很捧场地笑了两声。
郭信则悄然拽了萧弈一下,用手指比划了一个“五”。
“咳咳。”
恰此时,帐中忽然响起几声轻咳。
“抱歉。”符昭愿咳罢,笑道:“我一向佩服萧郎的箭法。若猎得大雁,不知可否给我符家?”闻言,宋延渥一怔,移开了那殷切望向萧弈的目光,转向符昭愿。
神色先是不解,随即显出几分凝重意味。
符昭信的表情亦是复杂,轻嗬了一声,显得有些不理解却又不得不接受。
“不错,辕门上挂着的不仅是黎阳令,萧郎要登门送礼,该先到符家。”
郭信像是凳子上长了钉子,有些如坐针毡的样子,扭了扭身子。
萧弈看得出来,这几人都想让他当妹夫。
反正,债多了不愁,虱子多了不怕痒,他干脆不作回应,起身道:“诸位稍坐,我尚需到堤上督工。”出了大帐,他闯入雨中。
待上了黄河大堤,他忽然想到,当年郭威正是黄河边偶遇大雨,因缘结识柴守玉,成就了一段佳话,也影响了天下形势。
雨不知还要下多久,而有些东西似乎又在雨中发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