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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0章 刮骨


更新时间:2026年05月24日  作者:怪诞的表哥  分类: 历史 | 五代十国 | 怪诞的表哥 | 五代风华 
刘杨渡。

萧弈驱马上了堤岗,河风卷着水雾扑面,似乎带着黄沙。

放眼看去,天地间盘桓着一条黄色的巨龙,怒吼呼啸。

黄河至此骤然折向东北,甩出百里大弯,水势盘曲湍急,此处是黄河入鲁前最后一段,也是河道肘腋之地。

且是悬河。

大堤高出平原丈余,把黄龙高高举起,浊浪翻滚,被死死约束在堤内,看得人触目惊心。

与察事都的密报不同,这段堤身夯筑得很齐整,埽体堆叠,细土夯实。

“使君,也许我们误会王祥了,这段堤坝筑得也没问题。”

“看看再说。”

十余人的队伍继续往前。

然而,不多时,最前方的骑士转回,禀道:“节帅,王祥在前方迎候。”

萧弈勒马,有些意外。

“我们刚到此地,他立刻知晓,看来是吩咐了人手盯着……符家兄弟到了吗?”

“回节帅,符二郎落后我们半日路途。”

杨业道:“怎么?兵马未到,还不敢见王祥吗?放心,有我随行,自能保你安全。”

萧弈担心的不是这个。

而是因为他为防止符家兄弟不愿率兵赶赴下游,没有把实情告诉他们,倘若打算动手拿下王祥,须确保符家兄弟是站在他这一边的。

这就是赵匡义牵线搭桥让符家分润功劳的恶果。

只考虑政治利益,却致使所用之人关键时刻不能完全信任。

“让王祥等着,杨兄且随我微服私访。”

“去哪?”

“那里吧。”

萧弈擡手指向了远处河堤上劳作的民夫们。

小雨淅淅沥沥,民夫们冒雨劳作,脸上表情麻木,远不如上游的民夫们振奋。

不论萧弈与他们如何攀谈,他们总是不作回应。

他却是锲而不舍,在堤上巡视了两个多时辰,终于有一个民夫回了他一句。

“打听堤坝有何用?要是俺说这堤烂了根,还能扒开了看不成?”

“节帅,符昭愿到了。”

“我先见他。”

萧弈打算先确保,若与王祥冲突,符家能听他命令行事。

符昭愿带了一个指挥,属禁军赵弘殷麾下。到了军中,萧弈观察了一下,问道:“怎么不见符大郎,以及你们从邺都带来的牙兵?”

“阿兄还在后面。”

“为何?”

“萧郎只说溃堤,也不说是何处溃堤。为安全起见,阿兄自是将家眷带着。”杨业闻言轻笑了一声,似在嘲笑符家兄弟一听溃堤就带着满家乱跑,还领甚护堤的差事。

萧弈遂瞪了瞪杨业,道:“此为常事,好男儿若无心护住家小,如何护天下人。”

一句话,夸得符昭愿脸上泛起笑意。

既然如此,萧弈没说别的,道:“一道见见王祥吧。”

干祐三年,王峻与郭威一样满门被尽诛,王祥就成了王家族中与王峻血缘最近的子侄之一。他与王峻五官有几分相似,神色却不冷峻,反而是见人先堆三分笑意,即使被萧弈晾了半天也毫无怨色。

“不知萧郎远道而来,下官有失远迎。”

“虚礼就免了。”萧弈语气冷峻,道:“我来,是巡视河堤的,你据实回禀河堤情况。”

王祥颇自豪地指向堤坝,道:“如萧郎所见,刘杨渡一段的河堤已如期筑成,如今下官正日夜加急筑遥堤。”

萧弈问道:“此处为黄河大弯口,水流湍急,筑堤难处远甚别处,你们为何能修筑得如此之快?”“下官身受朝廷重托,自是不敢有半分懈怠,日夜尽心督办河工!”

王祥一抱拳,回答得慷慨激昂。

“很好。”

萧弈点了点头,仿佛在赞许他,手指却指向了大堤外侧的埽体。

“我既来巡视,当看仔细了,且把埽体扒了,我看看堤根。”

王祥瞳孔一缩,目光深沉了起来,开口,语气却满是错愕,道:“可这是耗费了许多人力物力才筑好。“拆开一小段看看,不影响。”

萧弈并非故意挑刺,账册的猫腻、察事都的禀报、民夫的暗示,让他已大概猜到了是怎么回事。“是。”王祥却表现得很镇定,道:“那下官便安排人拆堤供萧郎督察,只是天色已晚,阴雨绵绵,还请萧郎先到驿馆歇息,下官略备薄酒……”

“不必了。”

萧弈径直向符昭愿麾下兵士吩咐道:“你们,带两队民夫去扒开埽体。”

此时,符昭愿也明白过来,低声道:“你原是怕下游溃堤,何必如此?”

萧弈侧过身,声音很轻,用与自己人说话的语气道:“我们至少该知道实情,不能被蒙在鼓里。”“也对。”

至此,王祥依旧冷静,只是眼珠子已经开始来回转动了。

风雨交加,众人便这般等着。

终于,一小段堤坝外侧的夯土被锄开,搬走埽体,显出了里面潮湿腐烂破裂的旧堤根。

萧弈爬上泥泞的土堆,伸手一摸,扳下一片陈年旧土。

侯仁宝艰难地过来,摸了摸,叹息道:“这堤根,有十来年不曾翻修了,水一冲就要烂。”“王祥,烂了的堤根,你在外侧糊上一层埽体、堆高便能挡住这滔滔洪水吗?!”

没想到,到此地步,王祥脸色依旧不见半分慌乱,趋步到萧弈面前深深一揖,开口回答。

“萧郎何必拆穿?河堤既已修筑完毕,三郎与萧郎很快就能完成差遣。”

“什么?”

“萧郎啊,我是王相公的族侄,与你是自己人,那便有话直说了,朝廷划拨的治河款只有那么多,要防的也只有今年河汛,我们已经可以交差了,大功已经立下。”

“我问你,你这烂了根的堤,有用吗?”

“这道堤已经拦了黄河大水十多年了,我又修缮了一番,当然有用。”

“你也知道一道土墙泡了十多年了。”

“刘杨渡往下游就算真的溃堤,也压得住,封几张嘴的事,相比而言,重修要花多少钱款?”“难道不曾拨给你吗?钱呢?!”

“萧郎啊,怎就想不通?你没有自寻烦恼的必要啊!今日你不来,有谁会认为这道堤有问题?”萧弈不由笑了笑。

他只觉得荒谬。下一刻,他语气骤然冷峻,道:“如此说来,你已认罪了。”

“你我是自己人,我私下实言,你这又是何意?”

萧弈径直向杨业道:“押下!”

“我族叔乃当朝宰相,就连当今天子也给他几分情面……”

“将他嘴堵了,带下去,我亲自审。”

之后,萧弈转向侯仁宝,道:“你尽快将河堤排查一遍,拟一个重建的条陈给我。”

符昭愿见了动静,皱着眉上前问道:“怎么?”

“符兄放心便是,我有分寸,你先到驿馆歇一夜,明日再谈。”

“真没问题?”

“我能应付。”

萧弈态度笃定,智珠在握。

可当夜,他亲自审讯了王祥,脸色却越来越沉。

“贪墨?贪墨算甚大事,好,你问钱款去了何处,我告诉你,我不缺钱,省下的钱款用来为三郎拉拢人心了,附近各州的防御使、各镇节度使,乃至其都押衙将领,我都上下打点,不信?你自去查。”“休当我不知道,王峻不是为了三郎,他是为了自己。”

“好!”王祥道:“萧郎够硬气,杀了我,让我族叔莫再支持三郎便是!”

“当我不敢?留着你等,只会害三郎。”

“萧郎杀我只怕不够,河防官吏有多少人贪墨,我大可写份名单给你……”

直到完全招供,王祥脸上都带着笃定的笑容。

萧弈握着那份长长的名单,听着黄河咆哮,却是陷入了深深的沉思。

河防之事有巨大的利益,募征、备料、征田、筑堤,乃至给民夫供应餐食都有油水可图。

这些人他可以都处置了,可他们都是郭信的支持者,到时必然会失去王峻以及更多人的支持。一刀割下去,割的不是肉,是半边身躯。

处置之后呢?谁来代替他们?

想到这里,萧弈展开了另一份名单,上面是他让郭信颁发招贤令之后招募的治河人才。

全是些陌生的名字,各种出身都有,却没几个有为官任事的经验。

换上这样一个草班子,做得成事吗?

萧弈必须有个抉择。

“萧郎。”

天光亮时,侯仁宝走到了他身后。

萧弈回头一看,喃喃道:“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瘦了?”

他印象里,侯仁宝分明是白白胖胖的样子,此时却是半张脸都挂着个眼袋。

“早都瘦了,萧郎许久没拿正眼瞧过我了。”

“如何了?”

“堤根早就泡烂了,好几处都有了溃口,一场大暴雨就可能决堤。王祥加高的部分根本无济于事,反而可能把堤根压塌了。”

“重建的条陈做出来了?”

侯仁宝摇了摇头,眼袋跟着晃荡,道:“重建不了,看这天气,要不了太久汛期就到了,一整夜,我演算了许多次,来不及的。只有一个办法,抓紧把遥堤合龙,若成,就算缕堤决口,洪水也会被遥堤阻拦,不至于冲毁两岸田地民居。”“王祥筑的遥堤可用?”

“可用,遥堤是新修建的。想来倒不是王祥尽心河防,而是遥堤两侧各二十丈须征用田地。这些,是朝廷日后需以官田补偿的,他在打那些官田的主意。”

“那便有苦主?”

“有,不少被征了田地的百姓敢怒不敢言。”

“拟个名单,之后再行补偿。”

除此之外,追查被贪墨治河款、查办贪墨官员、补发民夫们工钱,还有诸多繁杂事务。

而最为紧急的,便是合龙遥堤,同时转移下游百姓。

想到一个不妥便有许多家破人亡,萧弈将一封名单递给了侯仁宝。

“倘若,我用这些微寒之士代替治河官员,你有信心带他们筑好堤坝吗?”

若站在萧弈面前的人是赵匡义,必会给一个很周全的回答。

侯仁宝则根本没有深思,很快就干脆利落地应了一个字。

“有!”

“办吧。”

紧锣密鼓地安排了一整日,傍晚时分,符昭信终于率着牙兵,护着家眷到了刘杨渡。

萧弈于是将另一封名单递给了符家兄弟。

“这是何意?”

“我打算把这些贪官污吏全处置了,担心他们狗急跳墙。而两位符兄有护堤之责,遂请你们动手。”“我们动手?”

“不错,你们也能理解为这是命令。”

符昭信皱起眉,一脸倒霉相,道:“我领这差遣,便只听河防专使的命令,而你只是副使,此事简单,一句话,我办不了。”

果然。

调动不了。

符昭愿笑了笑,悠悠道:“萧郎既非正使,又有何理由调遣我兄弟二人呢?”

萧弈道:“刘杨渡这道堤,必然要决口。”

“那又如何?”

“今日符兄携家远道而来,世人以为符兄这是与沿河百姓共存亡之意,有口皆碑,皆感符兄高义,只要符兄救堤,大功劳与好名声,一样不缺;而符兄若袖手旁观、置之不理,世人便会知晓,原来符兄是误以为黎阳堤要决口,举家落荒而逃,非但无功,反而有罪,自己落得骂名也就罢了,万一坠了符公一世英名,如何使得?”

“你威胁我?”

“我请符兄做事罢了,领其职,尽其责,有错吗?”

“错在你想利用我。”符昭信顿时显出怒容,道:“事前故意不说,将我证到此处,借我的刀杀人。”萧弈道:“如何取舍,请符兄斟酌。”

“阿兄。”符昭信想了想,道:“来都来了,杀几个人罢了,不难。”

“他若早些明言,且看我来不来!好好的功劳不挣,硬要做这得罪人的苦差事。”

“若不能守住河堤,等洪水来了,携家狼狈而逃,更不是我们的作风。”

“凭甚站在他那边?”

“无妨。”符昭愿笑道:“我相信萧郎迟早是自己人。”

萧弈似没看懂他眼神里的深意,道:“王祥我已审讯完毕,证据确凿,请符兄将他明正典刑,以谢天下“好。”

符昭愿爽快答应了,末了,拍了拍萧弈的肩,悠悠道:“得罪死了王峻,萧郎也该多做些考虑了。”萧弈听得懂,这是让他考虑与郭荣当个连襟。

经此一事,便算是彻底走到王峻的对立面了,可谁说他与郭信离了王峻就不能成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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