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嗒。”
血从刀尖滴下,落在炉火中,“滋啦”作响。
萧弈无情地拔出刀,环顾棚屋,只见地上倒着三具尸体,而方才围攻他的还有三人已经不见了。“哇”
屋外传来了马嘶,以及急促的马蹄声。
萧弈提刀便追,走到屋门处,他却是扶着门框稍稍缓解了那头晕目眩的感觉。
待回过神,有两人已奔到了道路尽头,还牵走了剩下的空马。
追之不及了。
“畜生,跑呀!驾,驾!”
再转过头,方才那名小吏正跨坐在一匹枣黄马上,看样子骑术拙劣,只会拚命扯着缰绳,气急败坏地不住催促,渐渐地,声音还带了哭腔。
“你这畜生,我求你了,跑啊!”
枣黄马倔强地甩了甩头,自顾自地站在竹林边,啃食半人高的野草,不时吡牙向小吏示威。萧弈缓缓走上前。
他不急,平静得一点也没惊扰到枣黄马。
待走到马儿面前,他摸了摸它,与那铜铃般的眼睛对视了两眼,伸手抄过马绳,拉走。
枣黄马反抗了一下,萧弈用力一扯,它便乖乖听话了。
“啊!这………”
“马最通人性,看得出你好欺负。”
小吏呆呆坐在马鞍上,终于是吓哭了。
“英雄饶命……不,萧节帅饶命呐!小人有眼不识泰山,可这些事与小人无关啊………”
“别吵,我头晕。”
走回棚屋前,萧弈将马绳拴在桩上,却是一言不发,走进雨棚,在火炉旁坐定。
他丝毫不担心那个小吏敢趁机逃走。
果然。
对方很快就战战兢兢走了进来,不知所措地站了片刻。
萧弈擡眸看去,只见小吏瘦削干巴的脸上立即显出惶恐,扑通跪倒在地,连连叩首。
“小人拜见萧节帅!求节帅饶命。”
萧弈擡手止住他的喋喋不休,开口,问了一个他方才没得到答案的问题。
“还有吃的吗?”
“啊?”
小吏一愣,忙不迭点头,道:“有!有!”
说罢,他趋步从角落的竹筐里拿出一个粗布包袱,打开,取出一个馍,再一犹豫,干脆把整个包袱都捧到萧弈面前,并小心翼翼地跪了回去。
萧弈吃着馍,问道:“你方才说过,此处是横海军的地界?”
“足,定。
“说详细。”
“是,此处是德州境内,长河县与安德县交界之处。”
“这么远。”
萧弈对黄河河图烂熟于心,一听就知道自己大概被冲了四五十里的水路。
从安德县回去,还得经过长河、平原二县,都是横海军地盘。穿过平原县,则可到博州,回到符彦卿的地盘。
当世颇有名的“魏博军”源自魏州、博州,也就是如今的天雄军。
他指了指地上的尸体,问道:“听你们谈话,这是横海军的都押衙?”
“他从哪里来的?”
“该是在长河县领命,前往安德县,布置人手搜寻节帅吧。”
萧弈想了想,道:“若我没记错,横海军节度使是李晖,我与他素不相识,他为何要派人杀我?”“这……这小人就不晓得哩,不过,藩镇之间互相攻杀,不是……不是很常有的吗?”
这话倒是非常有道理。
萧弈很认可,默默嚼着馍,心想不论是储位之争还是河防利益牵扯,李晖要杀自己肯定有理由。反正刀已出鞘,已是立场分明,再无转圜余地。
倒是他太过幼稚了,以为与郭荣是君子之争,却忘了这是吃人都习以为常的世道。郭荣能守君子之道,牵扯其中的利益相关者又怎会甘心,你死我活是必然的局面。
争斗早就悄然开始了。
想着这些,萧弈一口一口地连吃了三块馍,还把手指上的碎馍屑也啄干净了,之后检查了一下那个包袱,有吃食、水囊、火石、粗盐、铜钱、针线之类。
他提了包袱起身,从地上的尸体上收缴了两把匕首,绑在靴子里,挂上腰刀,捡过斗笠、蓑衣穿戴上。迈步走到那小吏面前,对方顿时吓得魂飞魄散,磕头如捣蒜,连连求饶。
“节帅饶命!小人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啊,求节帅开恩!”
“你在此,本该是负责传递河防消息的吧?”“足,定。
“既如此,传告下游各州县,汛期已至,务必及时检查河堤,引导百姓疏散至高处避险,妥善安置。”“啊?”
小吏听得一愣,不明所以地擡起头,目光呆滞,直直看着他。
萧弈道:“河防部署文书,写。”
“写?是,小人这就写!”
“各州县乡勇分驻沿河要害堤段,巡防值守,遇渗水、溜坡、堤脚淘空,即刻上报河防大营;关停黄河沿岸斗门、水口,暂禁农田引水;各渡口封禁大小舟船,官府统一收集,搜救落水百姓;备赈灾粮草、防雨营帐、治伤药材,安顿灾民;修缮沿途官道,保障河防信件畅行;此外,沿岸州县官吏不得擅离,凡有决口,负责官吏一律从重论罪,绝不姑息!”
有条不紊地将河防的政务分派完毕,萧弈看了一眼小吏奋笔疾书的内容,出了屋棚。
“节帅?”
“凡驿使路过,命他们张贴各州县。”
“阿……是!”
末了,那茫然无措的小吏终是眼神凝重了几分,擡起手,一揖相送。
萧弈走出雨棚,翻身上马。
他稍稍一拨缰绳,枣黄马听话地向西南方向疾驰而去。
出发时已经是下午,只策马走了半个多时辰,眼看天色渐暗,萧弈知道不能继续西进了。
他感受到身体不舒服,想必是连日操劳、淋雨,在黄河里泡了一夜,生了病,眼下须找一处安全之处,避雨、生火、歇息。
可若往魏州方向,必会遇到横海军的追兵,他略一思索,趋马离开官道拐向南方。
约莫又走了不到半个时辰,前方忽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驾!驾!”
萧弈听得出来人很急,不敢放松警惕,忙牵马避入路边的树林,躲在灌木丛中向外窥探。
很快,两骑快马急驰而过。
“吁!”
其中一人陡然勒紧缰绳,马匹长嘶,停在了道路中央。
“怎么?”
“你看地上,马蹄印,有人进了路边的树林。”
“那又如何?”
“见人就避,要么是贼盗,要么揣了横财。”
“看看。”
这两人竟也是胆大,拔了刀便往林中走来。
见状,萧弈默默拴了枣黄马,悄然隐到了一株大树背后,左手执刀,右手拔出匕首。
竖耳倾听。
脚步踏在落叶上的声音渐渐近了。
萧弈屏住呼吸,纹丝不动,直到听到附近传来了声音。
“这有匹马·………”
说时迟,那时快,萧弈身形陡然一转,横刀架在一人的脖颈上,匕首抵住另一人后心。
“别动。”
“何方贼子?!”
“你们的性命在我手上,先回答我的问题。”萧弈压着声音问道:“你们是谁的人?”
“嗬,谁的人?检校太师、中书令、上柱国、淮阳王、天雄军节度使,你说我们是谁的人?!”他不敢轻信对方,再次追问。
“你们为何而来?”
“我等随郎君在堤上护卫,谁知大雨把河防使、汾阳军节帅萧郎冲走了,遂奉命前来寻找。”“怎不沿着黄河找?从何处归来?”
“横海军一个伍长说有个落水的俊少年被救到了那边,我俩去看了,他娘的,根本不是。”“找到萧弈后,又当如何?”
“还能如何?接回河防大营。”
萧弈最后又问道:“你们奉谁的命令来寻找?”
“奉主家大娘子之命。”
“她在何处?”
“就在西边的驿馆。”
闻言,萧弈这才放下了刀与匕首。
两人当即转身,持刀相向。
待他们一回头看清是萧弈,不由一愣,连忙收刀,抱拳道:“见过萧节帅!”
“萧节帅,这大雨天的,何必戏弄我二人?”“闲话少叙,此间危险,速带我见符大娘子。”
等返回主路,又花了小半个时辰。
继续转道向西,约莫走了一个时辰,天便黑了下来。
又是一个无星无月的夜晚。
只有隐约的一点微光能让人看到泥泞中的积水。
这般黑夜,赶路自是格外艰难,萧弈却不敢耽搁,摸黑前行。
终于,路边出现了一座驿站,大门缝隙中透出火光。
“大娘子就在驿站中,只是……夜里恐怕不便见节帅,还请节帅先歇息,明日再谈。”
“好。”
他们这般说,萧弈反而放心了些。
但谨慎起见,他留意了驿馆的布局、出入口,见后方有树林,便刻意绕到侧面的空旷处下马。这是行军打仗带来的习惯,担心林中有埋伏。
他没有把马绳系上,只是挂在一根细树枝上,包袱也没拿,依旧留在马鞍上。
“节帅,请。”
“请。”
符家亲卫推开驿馆的大门。
迎面的气息干燥、温暖,让人顿觉舒适。
大堂中砌了个火塘,明亮的火光驱散了阴暗、潮湿,上面架着一只烤羊腿,油“滋滋”滴落,香气扑萧弈步入其中,目光先被那烤羊腿吸引了片刻。
随即他眼眸一转,留意到火塘边坐着四个汉子,身上裹着厚厚的毡毯,似乎是守夜守着睡着了。不对。
眼下已近五月,天气不算冷,在火塘边根本不需要裹着毡毯。
念头闪过,萧弈立即撤步要逃。
“嘭。”
驿站大门被人从后面死死关上。
与此同时,火塘边看似睡着的四人陡然起身,掀掉毡毯,披甲持刀,扑向萧弈。
“杀。”
大堂的黑暗角落中,不知有多少人同时杀出。
听脚步声,恐有十几人之多。
电光石火间,萧弈目光一瞥,看准了大堂侧面的窗户,如离弦之箭般窜了过去。
“唰”
一名敌人横刀斩落。
萧弈灵活避过,同时,拔刀出鞘。
“噗。”
刀锋无情、利落地划过敌人的脖颈。
在平时,这一刀必是致命,可今夜对方却还能捂着喷涌鲜血的脖颈、发出凄厉惨叫。
萧弈知道自己此时虚弱,出刀的速度、力道都有了偏差。
前方需经过楼梯,下一刻,却听楼梯上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还有伏兵。
萧弈暗忖,此番还是大意了,竟中了符家的埋伏。
而他之所以相信符家,是因为以符彦卿的尊崇地位,没必要如此。
若因储位之争,两边分明都愿意拉拢符家;若因河防之利,符家并不缺这一点。
“萧弈?!”
楼梯上传来一声女子的惊呼。
萧弈仓促一瞥,只见符金玉正站在楼梯口,身后跟着四名符家亲卫。
“怎么回事?”
紧接着,大堂黑暗的角落中又传来厉声叱呼。
“都杀了,一个活口不许留!”
“杀!”
符金玉反应也快,忙喝道:“救萧郎!”
“啊。”
萧弈环顾一看,先前领他过来的两名符家亲卫正要拔刀,已有数人窜出,抹了他们的脖子。至于楼梯上,符金玉身旁的四名亲卫刚刚拔出刀,二楼又有人杀出,与他们缠斗起来。
顷刻,又有两人倒地,剩下二人独木难支。萧弈忽然止住前冲之势,纵身一跃,捉住楼梯栏杆,翻上二楼。
“噗。”
砍杀一人,眼见另一名敌人伸手去抓符金玉,萧弈掷出单刀,刺入对方脖颈,随即一个箭步,拽过符金玉,直冲二楼的一间客房。
“嘭。”
他踹开房门的瞬间,便道:“准备跳。”
“什么?”
“跳下去。”
萧弈知符金玉没准备好,拉住她的手,道:“我数三下就跳,一、二、三!”
最后一个“三”字方落,两人已撞出了窗户。
冰冷的风夹着雨水迎面,一瞬间,萧弈忽想起去年冬天与符金玉相逢时,漫天飞卷的诗笺。二层木屋不算太高,二人立即摔进了泥泞当中。
“拦住他们!”
“放弩!”
萧弈才落地,立即抱住符金玉就地一滚。
“嗖嗖嗖。”
弩箭钉在他们落地之处。
“死了吗?!”
“天太黑,看不到!”
“追!”
有火把被抛出来,在雨中划过光亮,如流星一般,最后坠入积水中。
而萧弈抱着符金玉滚出了好远,马匹就在不远处了。
“上马。”
“啊,我脚扭了。”
萧弈二话不说,抄起符金玉,横抱着她奔到枣黄马边,将她举上马鞍,翻身上马,踢马便走。“在那里!”
“怎么让他上马了?!”
“快追!”
“放箭啊!”
“雨下太久,弦潮了!”
“你娘!有多少箭,给我放!放!”
“嗖嗖嗖嗖!”
萧弈俯身,胸膛紧紧将符金玉按在马鞍上。
弩箭从他头顶飞过,带着凌厉的破风声。
忽听枣黄马一声悲嘶,如离弦之箭般窜得更快,不管不顾地撞进一片竹林。
即使以萧弈的精湛骑术,一时竟也难以控制,因马儿已受了伤,应激了。
他怕撞到树枝,只好继续死死按住符金玉,不让她起身。
渐渐地,萧弈感到头晕眼花,无尽的困意涌来。
他无比想要睡一觉。
风驰电掣地过了很久、很久,也不知逃到了哪里,马速终于渐渐减下来。
马背越来越颠,直到不颠,枣黄马最终撞在一棵大树下,哀鸣倒地。
摔下马的刹那,萧弈本能地预判到危险,把脚抽出马蹬,环住符金玉的腰,身体向后一仰,用身躯垫住她,以背部承受了摔倒的冲击力。
背上一阵火辣辣的疼,怀中却是一阵香软。
“你……你没事吧?”
符金玉挣扎着支起腰,却是坐在了萧弈腿上。
萧弈则擡手,箍住她的肩膀,问道:“是你吗?是你要杀我?”
“什么?”
只觉手掌中那纤细的肩膀微微一颤,僵硬了些。
在这个无星无月的夜里,萧弈恍惚中竟看到了符金玉眼眸里的委屈。
委屈就好。
既然感受到她的委屈,便可完全确定此事与她无关了。
萧弈紧绷的神经终于放松了些。
“那好,从此刻开始,我无条件相信你,现在我太累太困了……让我歇一刻钟……最多一刻钟,到时……务必叫醒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