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弈,我很欣赏你,可知为何?”
听到如此狂妄的言语,萧弈看向前方那个身披狐裘背影,疑惑谁敢对他这般说话。
那人缓缓转身,脸色苍白,眉眼桀骜,唇角勾着一抹掌控世事的冷笑。
“李业?”
“我欣赏你,因为你我本是一类的人。”
“这只是一场梦。”
“不,这是你的本心。”李业轻轻摇头,语气笃定,道:“你心里清楚,你我别无二致,都想辅佐一个傀儡,独揽大权。”
“别在我梦里放屁了。”
“何必不承认?你明知郭荣是明君,依旧要争权夺势,逆天而行,因为你像我一样只相信自己,接下来,我们该杀人了,杀王峻、王殷、郭荣、赵匡胤,杀了他们!!杀杀杀!”
“受死。”
萧弈一剑刺穿李业的心口。
李业再擡头,却又成了王峻。
王峻吐了一口血,喃喃道:“你……你是我,哈哈哈,你就是我。”
“笃笃笃笃。”
萧弈醒来,坐起身,任敲门声响了一会,方才过去,拉开门栓。
杨业站在门外,道:“这般久,我险些认为你被杀了。”
“没,反而刚在梦里杀了王峻。”
“了得。”杨业随口应了,低声道:“你相好的派人递了消息,她已进京安顿好了。”
“知道了。”
“还有,冯声来了,又有一个女子到进奏院来要见你,说是花家娘子。”
“人在何处?”
前厅。
时隔经年,花莞亦出落得十分俊俏,脸颊有些雀斑,眉眼却显聪慧,褪去了当年的木讷,有了大家闺秀的静气。
“见过节帅。”
“你别多礼。”萧弈问道:“出什么事了吗?”
“今日来,是特来向节帅辞行的。”花莞道:“阿爷在汾州任官,几番来信让阿娘携家前往,因前段时日大雨滂沱,耽搁了。眼下天放晴,我们便打算动身了。”
“有人逼迫你?谁?”
“没有。”花莞摇了摇头,笑道:“与旁人无关,是我已想好了。”
说着,她垂下头,语气轻柔,带着些许遗憾,更多的却是释然。
“我与三郎相识时年岁小、不懂事,少年慕艾,不曾想过别的。如今不同了,他贵为皇子,我与他终是不配的。昨日他问我,若他表面上娶了符三娘、纳我为侧室如何。我想着,与其如此,不如一别两宽。”萧弈道:“你怕是误会了,他或许只是随口一问。”
“我知道,他争储,从来不是为了自己。他有父兄、有胞妹、有挚友、有袍泽兄弟,他始终被你们护着,才得以在这乱世保有一颗赤子之心,你们希望他争,他拒绝不了。而我钟情的本是他的赤子之心,它不归我,我便该走了。”
“你……想好了?”
“嗯,阿爷一直更期望我嫁个寻常小吏,相夫教子,安稳度日。成全他,也是成全我。。”“既如此,我派人护送你到汾州。”
“多谢节帅。”
花莞万福一礼,道:“昨夜我让花衡把三郎灌醉了,他此时还在柳溪巷中的客栈酣睡,还请节帅宽慰他“好。”
这场对话从头到尾,萧弈都不知说甚才好。
乱世之中,儿女情长本就是奢靡之物,就像是郭威一进皇宫就悉数砸掉的珍玩。
旁人的情爱,他本也干涉不得。
把花莞送到外面的马车边,花莞登车之际,略一停顿,还是留下了一句。
“想让三郎褪去轻佻任性,也简单,有朝一日,当他意识到他的恋人、袍泽、挚友、父兄终会与他疏离,再多的赤子之心也抵不过世俗蹉跎,他自会成为你们期许的模样。恭喜,你们今日做成了第一步。”说罢,她立即放下车帘。
马车缓缓而去。萧弈独立在道旁,微微苦笑。
先是笑花莞发小脾气终究还是在怪他,可渐渐地,笑容转为了一丝自嘲。
花莞既离开,便已无所求,故而言语坦荡,见事通透。
而他,有所求,哪怕自诩求的是兼济天下,可天下苍生的宿命能有几分是因他一人而改变。萧弈承认,世俗蹉跎,他上辈子摸爬滚打,早已丢掉了真挚纯粹,裹着厚厚的一层功利、凉薄作为盔甲。
曾几何时,他也想过,要替郭信守住那点少年心气,可最后还是随着那远去的马车,化作尘烟了。“我听过一句话。”杨业道:“宁拆十座庙,不毁一桩婚。”
“庙我拆了许多座,这次却不是我棒打鸳鸯,世情如此。”
“这小娘子倒有几分骨气。”
“花嵇的女儿。”
“怪不得。”
“走吧。”
接着,萧弈便去了柳溪巷的客栈接郭信。
才到巷口,忽听得急促的马蹄声。
回头便见是李重进、郭守文、傥进、赵匡义带着一大队殿前军赶过来。
“萧郎!”
“你们如何在此?”
“我们一直在找三郎,得了线索,便追过来。”
“把人都散了,别再兴师动众。”
“可是……”
萧弈摆摆手,道:“花莞已离开了三郎,留两个人,把三郎接回去即可。”
众人闻言顿时大喜。
李重进黑脸上满是钦佩,重重一抱拳,道:“还是萧郎有办法,略施巧计,便将事办成了。”“此事并非是我做的。”
“萧郎不必自谦。”赵匡义道,“如今回想,萧郎真是太高明了,先是阻了郭荣与符大娘子的亲事,再与符二娘子订亲,最后让三郎娶符三娘子,连消带打,把符家拉到了我们这边,一手将三郎扶上西京留守。“哈哈哈,看来储君非三郎莫属了!”
“高明!”
傥进听得眉开眼笑,竖起大拇指,仰天大笑。
“哈哈哈哈……”
萧弈摇了摇头。
这些人只知功业,那些细腻的情感于他们也是对牛弹琴,无从言说。
“别笑了,眼下是关键时候,不宜张扬,都务必约束麾下,万不可惹出事端。”
“好,儿郎们一时激动,没忍住,萧郎放心,接下来一定老实……都回营,闭好嘴,别乱说话!”很快,马蹄远去,只留下几个将领。
走进客栈时,萧弈见他们还眉飞色舞,不由道:“还在得意忘形,想往三郎心口捅刀子吗?”赵匡义道:“是,萧郎所言极是,莫逼得三郎心生逆反了。”
“好哩!神色都收敛点。”
“不错不错,当务之急,扶三郎当了储君才是正事。”
众人揉了脸,身上那股欢呼雀跃的劲却还在。
好在,郭信尚在醉中,他们便直接将他擡回府邸。
郭信早在城中封了府,只是平素极少居住,庭院荒芜、杂草丛生。反正卧榻铺了凉席,能住就行。将人放在席上,傥进环顾一看,摸了一手的灰,往肚子上一擦,大咧咧道:“依俺看,不如去买几个美姬来服侍三郎,免得他醒了以后发作。”
“好主意。”
“我来安排。”
“都闭嘴。”萧弈道:“此事不急,你们且回去。”
赵匡义道:“只怕萧郎一人劝不动三郎,我等一起.……”
“去!”
萧弈独坐在藤椅上,等到中午阳光最烈时,才见郭信悠悠转醒。“醒了?”
“嗯,我头疼。”
“怎喝这么多?”
“昨日说错话,惹花莞不高兴了。”郭信揉着额头,道:“我也是昏了头,说纳她为侧室……她人呢?”
萧弈顿了顿,道:“她走了。”
“走了?”
“去汾州了。”
郭信倏地起身,擡脚便往外赶。
萧弈语气冷峻,道:“你去追,想害死她不成?”
“什么意思?”
“眼下拥戴你的将士们都认定花莞一走,你便要娶符三娘、任西京留守、登储位,前程大好。此时你去追她回来,致使众人失望,你觉得他们会做出什么事?”
郭信勃然大怒,喝道:“谁敢动她分毫?!”
萧弈微微一叹,道:“陛下黄旗加身之时,若严词拒绝当天子,你觉得可能吗?群情汹涌,早已由不得你我了。”
郭信明显身子一僵,迈出的脚骤然停住。
门外直刺进来的阳光铺在他脸上,原本的神采飞扬已荡然无存,宿醉的脸上满是疲态,布着血丝的眼睛里显出一丝震惊。
“你这是……在威胁我?”
“不是。”
萧弈缓缓摇头,低声道:“我只是在说事实。”
“事实是,我本就不是当储君的那块料,你心里知道的,劝我争的时候只说人定胜天,如今谈什么事实?我们当初没说好吗?!”
萧弈无言以对,只好道:“你若不想争了,我们可以到此为止。”
他发现,通过权力巅峰的路上布满荆棘,越往上走,越是孤家寡人,他原本以为可以扶持着郭信走上去、以为权力巅峰容得下两个志同道合的人,可如今走到半路,郭信似乎快坚持不下去了。如果郭信放弃,他可能前功尽弃,剩下的路就得独自走了。
即便如此,他也得独自走下去。
默然了良久,萧弈语气平静下来,道:“你不论是进、是退,同样艰难。进,你面对的是一个远超出你能力所能应对的乱世;退,你得承担那些把利弊得失系于你身的人们的失望、愤怒。你如何选择,都休想挣脱世道的裹挟,你自己想好吧。”
“其实我懂,自阿爷披上皇袍,我的命运就不由我了。只是以前我们假装是我们主动要争,以为我们能做到。”
“难违,不外如是。”
“萧弈,你之所以扶持我,不是因为觉得我行。而是你不敢、你也没有资格去与大哥争,故而,哪怕你明知我并非那块料,也只能扶持我,是吗?”
萧弈没有回答。
他本想摇头,可脖子像是僵住了。
“嗬,既如此,我有个更好的办法,你听我的如何?”郭信微微讥笑,道:“你迎娶五娘,诞下子嗣,等我继位了,我便将社稷禅让于你罢了。”
“你不必说气话。”
“我没说气话。”郭信道:“不过是一个皇位罢了,世人把它看得比天还重,你就真当我在乎它了?我告诉你,是它突然落在郭家头上,当时但凡可以选,你看郭家会不会选这破皇位而舍弃满门老小?!”随着这一声怒吼,郭信终于发泄完了情绪。
他伸手,似想抚摸门外的阳光,最后却缩了回来,没有再去追花莞。
“我知道,不能把花莞的离开怪在你身上,你只是一贯冷静、缜密。那就这样吧,阿爷有生之年不会对我失望,五娘也能如愿嫁你,你能施展抱负,支持我的那些人能得拥立之功,皇位传到阿爷的外孙手里,对谁都好。”
“莫说气话。”萧弈道:“眼下你心绪不宁,等你平复了再谈。”
“不谈了,没甚意思。”
至此,哪怕郭信失望至极,可眼中也没有一丝戾气。
他从来都不是为了自己。
萧弈遂知道,至少他们不会成为刘承祐与李业。
待离开屋子,他才到前庭,众人立刻拥了过来。
“萧郎,如何了?”
“三郎心绪不佳,让他静一静。”“那他答应娶符三娘了吗?”
“别急,过两三日再劝他吧。”
“是这理。”李重进道:“他也就是起初两日有些难受,过几日也就释怀了,都是过来人,谁还不懂?”
“成亲本就是权衡权弊,三郎会想通的。”
就在当日下午,郭信便如提线木偶般在诸人的安排下进宫对郭威禀明愿娶符三娘。
婚事定下,众人大喜,设宴为郭信贺,也是为造声势、拉拢更多人的支持。
萧弈无心宴饮,借口有事,早早离开。
如今他在诸人心中的声望更高,纷纷相送,走后还能听到身后小声的嘀咕。
“就没有萧郎办不成的事。”
“举手之间,把符家拉到我们这边来了……”
萧弈心想,实则是自己恐怕快要把符家得罪死了。
他回到宿处,换了身衣袍,头戴斗笠,悄然从后门离开。
仔细确认了身后无人尾随,他辗转至开封城东南隅,一直到仁和内街,在一处小小的道观前停下脚步。擡头看去,只见上书“紫霞观”三字,遂上前叩动门环。
开门的是个年迈的女道士。
“敝观唯修道法,不迎外客,敢问施主何事?”
萧弈什么都没说,只递过一只金钗。
女道士看了,擡手道:“施主请。”
在茶室静坐了不多时,房门被轻轻推开,一个年轻女道士步入。
月白色的细麻道袍,一根灰色丝穗束着细腰,外罩薄纱道帔,盖住婀娜身段,软底素履行走时声音很轻,更显端雅。
她的青丝简单挽起,仅戴了一根素玉道簪,素净中透着灵气。
彼此相见,她眼眸顿显光彩,难掩欣喜,趋步似要扑到萧弈怀中,却还保持着矜持。
“好久不见。”
“等了你一整天。”符金玉侧过身,低声道:“还以为你忘了我。”
“今日恰好有些事忙。”
“怎么了?看你似乎有些心事。”
萧弈点点头,道:“郭信要与你三妹订亲了。”
“咦?”
符金玉闻言,却有些诧异。
“怎么?”萧弈问道:“你不看好这桩婚事?”
“并非不看好。”符金玉轻声道:“只是,我与一众姐妹幼时,阿爷皆寻一位方外高人为我们卜算命格,高人曾言二娘是天眷贵相,三娘则命格平平,如今看来……”
“如今看来,所谓的方外高人,原是个江湖骗子?”
符金玉不由掩唇轻笑,一身素雅道袍反而愈发衬出她的风韵。
她擡手,抚了抚萧弈的眉头。
“所以,你心神不宁,是为郭三郎的事?”
“干涉了别人的命运,难免反受其咎。”
“那再让你选择一次,你会怎么做?”
萧弈于是回想了一遍自己是何时开始介入郭信的命运的,是那一夜,把郭信带出了府邸。
当时若没有救郭信,只带着郭馨与郭宗谊,也许他如今会支持郭荣。
如果重来呢?
萧弈还是会救郭信。
“好不容易见面,不提这些了。”
“好,想与你说我今日做了什么,睡了个懒觉,下午乔装去瓦舍看了杂技,等在开封呆腻了,我想去河中探望一个闺中旧日……”
符金玉拉他在窗边坐下,擡头看着星空,柔声说着一些生活的琐事,娓娓道来,显得非常自治。萧弈颇喜欢她这种状态,为此,他觉得哪怕干涉了她的因果,而承担反噬也是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