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二十二日。
乙西,火旺得地,黄道吉日。
不到四更天,萧弈与李重进等人已随郭信前往宗庙告祖,禀明郭氏先祖他今日成婚、承续宗祀。不多时,随着郭威抵达,李重进忽嘟囔了一句。
“假子也来了。”
萧弈转头看去,郭荣一身朝服,身姿挺拔,立在郭威身后,神情肃穆,眼神平和,不见半分嫉妒与不甘,唯有坚韧。
待郭信行了礼,走到郭威另一侧站定。
其实不论眉眼,只看举手投足间的气质,那份沉稳自若、杀伐决断,郭荣反而更像是郭威的亲儿子。之后,萧弈才留意到,在他们身后,还跟着郭宗谊。
郭宗谊如今已有十一二岁,小大人模样,偷眼向他这边看来,眼中满是亲近之意。
待这父子爷孙四人进了宗庙,李重进再次凑过来交头接耳。
“若真计较起来,他血脉还不如我与陛下近,竟也能进宗庙告祖,他自己的祖宗不祭。”
“嘘,肃静。”
从这件小事开始,萧弈才感受到郭荣眼下面临的巨大压力。
待郭信家庙祭祖出来,回府受贺,整备迎亲仪仗,嫡子系诸人聚在一起,除了喜气洋洋地讨论婚礼之事,提的还有另一件事。
“三郎成了家,很快要生儿育女、承续宗祀。”李重进还在为早上祭祖之事介怀,道:“陛下岂还需甚义子?”
王承诲道:“也该先放点风声,让他恢复柴姓,继本家的香火。”
反而是年纪最小的赵匡义最是沉稳。
“依我愚见,我等不该把功劳全占了,留些拥立之功给旁人。此事,该让文官出头为宜。”“好嘛。”傥进拿肩膀顶了赵匡义一下,道:“这哪是甚愚见,简直高明呀,你近来与俺相处久了,愈发聪明了嘛。”
“文官?”
李重进摸着下巴处的胡子,扫视场上诸人,用眼神示意。
“让那个老措大去牵头如何?正与柴郎谈话的。”
萧弈目光看去,宾客当中,郭荣正在与一个六七十岁的老者谈话,双方都客客气气的样子。对方毕竟是当朝重臣,虽打交道不多,萧弈还是认识的。
颜衍,端明殿学士、兵部侍郎、权知开封府。
也就是王峻执意想推举为宰相的心腹。
表面上说来,颜衔如今也是立场鲜明地支持郭信为储君,是自己人。
“赵三郎。”李重进道:“你去说。”
赵匡义老老实实一揖,待郭荣走开,便过去向颜衍一揖,看着郭荣的背影,笑语了几句。
萧弈听不到他们的对话,只看到赵匡义谈笑风生,显得十分得体。
很快赵匡义回来了,道:“我已委婉提醒了颜相公。”
王承诲笑道:“也该让老匹夫们出点力了。”
几人谈话间,萧弈却见颜衍侧过头来,目光径直朝他看来,微微颔首,像是认为让郭荣归宗返姓一事是他的主意。
如此一来,若他被人杀了,就更容易让人以为是郭荣的报复了。
“赵殿帅来了。”
随着这句话,一人身披甲胄,迈入前厅,他五十多岁年纪,身材魁梧,肩宽背厚,皮肤黝黑,左眼上戴了一块皮罩,右眼深邃,目光锐利,举手投足雄健沉毅,神容却有儒雅静气。
赵匡义见状,连忙上前,执礼道:“阿爷。”
“卯时三刻,准时出发迎亲,莫在此闲聊,速让三郎准备好。”
萧弈认出那是赵匡胤、赵匡义兄弟的父亲赵弘殷。
赵弘殷的左眼便是在郭威平定三镇,为阻止支援王景崇的蜀军时伤的,其人如今任铁骑第一军都指挥使也就是说,他是开封城中禁军骑兵主力的直接将领,且在禁军待了整整三十年。
这般一个人物,谁想当储君离不开他的支持。
此前他的两个儿子分别与郭荣、郭信亲厚,因此地位超然。
出于这个原因,萧弈虽不喜欢赵匡义,却也从来不敢为难对方。直到今日,郭信大婚,赵弘殷担任婚礼卤簿仪卫使,总领迎亲仪仗、内外禁卫,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这是一个政治信号。
“赵三郎这次立了大功啊。”
李重进盯着赵弘殷腰间系的彩结,感慨道:“让他阿爷当了仪卫使,三郎便算是有了禁军的支持。”郭守文也很高兴,道:“这招确实漂亮,赵三郎有点心思。”
“铛”
“日吉辰良,嘉时已至!”
“喏!”
萧弈翻身上马,随在赵弘殷身后。
侧头一看,郭信被打扮得鲜艳异常,跨步登车。
“王行亲迎,礼循六典!彩驾启行,百福偕来!”
“启驾!”
之后,无非是一整天繁琐冗长的礼仪。
让萧弈有些诧异的是,郭信虽然始终神色郁郁,诸事却都十分配合,甚至还写了催妆诗。
文采一般,好歹能让人想起他原来还是冯道的学生。
“将门芳质本清扬,晓镜新梳映玉堂。吉驭临门风日好,早携鸾凤拜高堂。”
郭家聘礼不多,符家的嫁妆却是让人瞠目结舌,几乎是把开封城的街道堵得严严实实,让人大开眼界。郭信的府邸自是堆不下,末了,只好摆在外面的巷子中,由赵弘殷安排人手看着。
待日沉屋檐,高堂内外悬满绛纱灯彩,宾客依品阶肃立,看新人拜天地神祇、列祖列宗。
因天子不轻出,郭威不曾亲自前来,唯派了内侍时时打探进展。
冯道、李谷、范质、王峻、王殷、曹英等文武重臣则是都来待了一会,因公务在身,观礼之后便先行离开。
萧弈便随着郭荣、张永德、李重进三人迎来送往。
王峻今日似乎很高兴,给了厚重的贺喜,还喝了几杯酒,临行时,他那张臭脸上难得浮出笑意,拍了拍萧弈,颇大声地赞誉了几句。
“三郎能有如此良缘,多亏了你啊!”
“王相公言重了。”
萧弈余光瞥见一旁的郭荣转头看来,道:“我只是帮忙料理些许繁文绸节的小事。”
“自谦了。”王峻意味深长道:“还得是年轻人,敢想敢干,你啊,一身胆气。”
“不敢当。”
萧弈知道,这是指他藏匿符金玉之事,往郭荣心上扎刀子。
他不接招,王峻却还没完,背过双手,眼神看着郭荣,不紧不慢地又丢下一句。
“你向颜衍提议的事,本相已知晓了,此事还得看陛下的心意。”
话说到这种地步,萧弈怎么回答已不重要了。
干脆回头看了郭荣一眼。
王峻很满意,吩咐道:“枢密院尚有要务,本相就不留了。”
“送王相公。”
马车才走,郭荣便走到了萧弈身旁,感慨了一句。
“三郎也成家了,时间过得真快啊。”
“是啊。”
萧弈回头看去,只见郭宗谊正在与符昭寿说话,一旁,赵匡胤等人便守在郭宗谊身旁。
“许久没见谊哥儿了,个头窜得真快。”
“他老念叨着你。”郭荣道:“当年你救他北上的事,他最是念念不忘。”
萧弈道:“我记得,他与三郎感情也好。”
“是啊,就前两年,我觉得这俩人还都是孩子,一眨眼,长成大人了。”“人都是会长大的。”
萧弈说了一句看似废话的话。
目光一扫,庭中宾客正在欢宴,石守信、王审琦等人却没饮酒,脸色深沉,虎视眈眈地看着他。有人俯到了石守信耳边,低语了几句。
想来,王峻必已把“萧弈把符大娘子藏匿在城郊”的消息透露给了郭荣的人。
此时,大概是派出去寻找的人回来汇报情况了。
石守信嘴唇张翕,吐出三个字。
萧弈猜想,应该是“继续找”。
今夜他若提前离席,当然有可能是去把符三娘出嫁的情况告诉符大娘,郭荣的人必会暗中跟踪。王峻若暗中动手,正是好时候。
这般想着,萧弈道:“大郎见谅,既已礼成,我也想早些回去歇着了。”
然而,郭荣却是道:“夜色正好,一起走走,如何?”
“求之不得。”
萧弈心念一转,决定临时改变计划。
他遂与郭荣并肩而行,走过热闹的许国公府门前,直到长街僻静下来。
郭荣长出一口气,先开了口。
“我一回京便得到一个消息,听说你把符大娘子藏在城郊,时常出城与她相会?”
“竞有此事?这消息从何而来?”
郭荣摆摆手,道:“符大娘子无意联姻,我已不打算强人所难,昨夜已修书邺都、向符公退婚。你只管转告符大娘子,她不必再离家避世了。”
萧弈一怔。
他看向郭荣,试图看出一丝端倪,可看到的却只有坦诚。
“真的?”
“绝不食言。”
“大郎为何如此?”
“我与亡妻年少成婚,感情甚笃,她抱着两个幼子惨遭屠戮,我岂还有心情倾慕旁的女子?当初与符大娘子定婚,联姻而已。如今这情形,又岂还有联姻的必要?不如成人之美。”
萧弈停下脚步。
他有些不敢确定,迟疑了片刻,道:“如此说来,大郎是放弃争取符家的助力了?”
郭荣摇了摇头,道:“我从来不是在争取符家。”
“还请大郎赐教。”
“这桩婚事,原本就是陛下定的。换言之,我此前一直在争的是陛下的信重。前些年,陛下看重我,因担心三郎轻佻,难堪重任。如今三郎褪去稚气、日渐沉稳。河防一事,你们确实做得很好,让陛下看到,三郎是可以坐稳社稷的……昨夜,陛下问了我一个问题。”
说到这里,郭荣不说了。
他擡头看向天空,喃喃道:“陛下问,若他传位于三郎,我是否愿意忠心辅佐。”
萧弈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繁星点点。
想来,每一颗星在它的那片天域都是璀璨的存在,可汇聚在一起,不过是茫茫星河中的一颗。相比起来,人更是渺小。
“大郎如何答的?”
“我答,“阿爷既下了决心,我必会忠心辅佐三郎,绝无二心’。”
听得这一句话,萧弈停下脚步。
他首先感到的是怀疑。
“大郎愿意辅佐三郎,麾下诸将愿意吗?”
“我会劝慰他们。”
“大郎觉得,真由得了你吗?”
郭荣没有陷入不断的自辩,而是反问道:“陛下心意已定,萧郎觉得我还能如何?”萧弈仔细一想,是啊,还能如何呢?
郭信是亲生嫡子,有功劳、有势力,据大义之名,郭威心意一定,郭荣还能起兵造反不成?只要郭威还在一日,他怎么做都是不孝、怎么做都是不义。
可如此干脆地激流勇退,未免太过冷静果断了。
人总会有情绪,想来,只是郭荣没有在萧弈面前显露出来罢了。
“大郎说过,想要做事。”
“是,到如今,我依旧想要做事。”
郭荣神色依旧坚毅,没有一丝受挫之色,坦然道:“我也相信,三郎能信我、容我,让我为民谋福、为大周效力。”
说罢,他转过头,问了一句。
“萧郎,信我吗?”
萧弈凝视着他的眼睛,半晌不语。
这一切来得太快,有种不真实之感。
武乡原的厮杀、黄河大浪中的苦苦挣扎,这种小人物拚命地努力像是没用,到头来不如符彦卿的一个表态支持。
一个表态,事就定了?
不,事实上,背后有郭威在铺路,从郭信领兵支持河东,到任河防专使,再到联姻符家,郭威才是决定了一切的人。
萧弈相信,这不仅是出于父亲对儿子的私心,也包括郭威对权力能否平稳交接、社稷能否长治久安的思虑,每一个选择都是无数次权衡利弊的结果。
既如此,何妨信郭荣一次?
若储位之争真能如此解决,他与郭荣一同辅佐郭信,想必郭荣也不至于早亡。
他们大可从容收拾乱世残局,缔造一个远超北宋的大一统盛世王朝。
一念至此,萧弈开了口。
“信。”
“真信?”
“我信大郎此刻的心情。”
萧弈没有把话说死,保留了他心中的一点顾虑。
之后,他郑重一抱拳,代郭信表了态。
不论郭荣一系之后会不会食言,郭信这边必须得有能接纳对方的胸襟。
“三郎最重情义,必能让大郎一展抱负。”
“好!只盼这朝堂还能容得下你我一同辅佐三郎,终乱世、安天下。”
两人对视着笑了笑。
萧弈并未觉得赢了,他不过是恰好顺了郭威的心意。
他也不认为郭荣输了,而是郭荣有足够的大局观。
“该说的就这些。”郭荣道:“走,回喜宴上再喝几杯。”
“月色正好,大郎与我联手做桩事如何?”
“何事?”
萧弈道:“想请大郎与我到城郊走一遭,敢吗?”
郭荣竟只是略略一想,便明白了过来,道:“有何不敢?”
“请。”
“请。”
城墙上的火把如同远处的一条长龙,两人并肩往那边走去。
他们很少这般合作办一件事,难得联手一次,萧弈颇感轻松。
只希望郭荣今夜的承诺,能够长久践行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