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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4章 麻痹


更新时间:2026年06月07日  作者:怪诞的表哥  分类: 历史 | 五代十国 | 怪诞的表哥 | 五代风华 
「咚!」

晨钟作响。

萧弈在宫城前殿的廊庑和衣睡了一晚,醒来,坐着揉了揉眼。

郭荣也醒了,喃喃道:「这宫城之中,让人睡得不踏实啊。」

萧弈发现郭荣睡眠确实很差,一整晚翻来覆去。

前殿既没有水可以洗漱,也没有准备早膳,两人对着廊外的石板看了小半个时辰,终于被召去议事。

天已经大亮了。

可见今日这场君臣奏对开始得很迟。

虽不是朝会,来的官员却不少,李谷丶范质丶王朴丶魏仁浦丶王殷等重臣都在。

萧弈与郭荣自觉地站在末首,不一会儿,便见赵弘殷领着郭信也到了。

旁人都很严肃,唯王朴谈笑风生,道:「三郎新婚燕尔,怎也来了?」

「嗯。」

郭信似乎很疲惫,漫不经心地应了,才回过神来,揉掉眼角的眼屎,作揖与众人见礼。

「见过诸位相公,见过大哥。」

转到萧弈这边,郭信用眼神示意了一下,嘴唇张了张,无声地说什么。

萧弈反正是没看懂。

过了一会儿,王峻到了,身后还跟着颜衎丶陈同等心腹,紫袍随风而动,人未进殿,一股宰执天下的气势便压了过来。

「何等大事,竟是把忙着洞房花烛的三郎也召来,我等该为三郎新婚道贺啊,哈哈,新婚大吉。」

「谢王相公。」

郭信再次一揖,面无表情。

王峻理所当然地受了,深深瞥了萧弈丶郭荣一眼,径直走到最前列,在小凳子上坐下。

须臾,郭威便到了。

今日郭威明显拾掇过仪容,看起来没那么衰老,气色也不错,待君臣见礼之后便显出了笑脸。

「新郎官也来了,你成家立业,也该担事了。」

「儿臣谨记阿爷教诲。」

郭信一丝不苟地行礼应下。

萧弈见了,发现经历了这一遭,郭信稳重丶成熟了许多。

除了多个强藩老丈人,这份沉稳的气质,也是能够让朝臣们放心支持他的必要条件。

故而说,男人的成长往往都是女人教会的。

再想到花莞离开前说的最后那句话,萧弈忽若有所悟,再一抬眸,只见郭威正深深凝视着郭信。

「陛下。」

王殷出列,道:「昨夜亥时,郭荣丶萧弈二人在城郊酒肆遭遇禁军袭击,臣请彻查。」

「此事怪哉。」

王峻身后的枢密院直学士陈同开了口,出列,问道:「昨夜三郎大婚,两位不在婚宴上,如何会到城郊酒肆?」

萧弈心知王峻是有备而来,大概是认为他与郭荣都不愿意提到符金玉,毕竟抢人未婚妻丶被抢了未婚妻都不是光彩之事,最后无非是含糊过去。

可惜,情况已经变了。

他遂答道:「回陈枢密的话,我与郭荣出城是见一位证人。」

「什麽证人?」

「今年黄河汛期,原天平军节度之女符氏因避洪水,偶然发现了横海军节度使李晖贪墨河款之事,因此被追杀,所幸符家亲卫一路辗转,护她到京师,她想呈递罪证,便约了我与郭荣相见。」

「岂有此事?」

郭荣道:「确有此事。」

陈同道:「此事太不合情理了!」

萧弈道:「何处不合情理?我是河防副使丶郭荣与符氏有婚约,符氏要把证据交由我们不合情理?还是天平军与横海军毗邻丶有人向符氏举报了李晖贪墨不合情理?再或是李晖贪墨不合情理?」

「开封城中谁人不知符氏是萧————」

「陈枢密!」郭荣声音冷峻,道:「你觉得,流言蜚语才合情理,是吗?」陈同一惊,连忙向郭威道:「陛下,臣并无此意。」

郭威则是看向守在殿外的慕容延钊,道:「何事?」

「陛下,符昭信求见。」

「召。」

很快,符昭信匆匆入殿。

「臣拜见陛下。」

「大喜之事方过,符卿何事求见?」

「回陛下,借三郎吉人天相,符家又逢喜事,臣那失踪多日的妹妹已平安归家,原是在德州遭人追杀,所幸家中护卫拚命相救,又逢得道女冠护佑,收为门下,逢凶化吉。」

郭威脸色一肃,道:「何人敢追杀朕的义女?」

「是————横海军。」

「仔细说来。」

「舍妹受陛下厚恩,常思报效,虽为女子亦关心国事,今年黄河汛期,恰逢其会,得到了横海军节度使李晖贪墨枉法的证据,臣请呈递。」

「允。」

当那些帐册丶证词被呈上殿,萧弈目不斜视,看都没看。

因为这就是他让符金玉带回符家,借符昭信之手拿了出来的。

他料定了符家必然也不会放过李晖。

郭威看罢证据,却是什么都没说,只是命人交给李谷。

「朕这位义女深明大义,身处闺阁,心忧家国,这份胆识忠直,胜过多少男儿。传旨,册封永安县君,赐锦绯百匹丶钱五百贯。」

「臣斗胆,请陛下收回成命。」符昭信道:「舍妹劫后余生,感道门庇佑,已绝尘入道,不恋世间名利。凡此赏赐,于方外之人无用,臣请悉数归于国库,以资国事丶抚恤民生。」

「符卿高义。」

「儿臣亦斗胆请言。儿臣心念亡妻,寸心未改,此生无续弦之念。今符大娘子劫后归真丶皈依道门,正是天意无此尘缘。恳请陛下成全,收回赐婚圣命,以全佳话。」

萧弈看着郭荣垂手躬身的背影,暗忖他这一步退得好生潇洒,待哪天郭荣再自请归宗复姓柴氏,储位之争也就完全尘埃落定了。

萧弈隐隐地感到郭威的目光在郭信身上一转才开口。

「允。」

「谢陛下恩典。」

总之,流言终有洗清之日,萧弈早就说过,他没有藏匿符家大娘子。

想来符彦卿也不会再想要杀他了。

至此,众人差点都忘了最开始在议论的事。

还是王殷再次开口,道:「既然郭荣丶萧弈二人到城郊为的是拿到李晖贪墨的罪证,想必袭击他们的人也与此事有关?」

王峻这才有些坐不住了,倏地从凳子上站起。

「陛下,臣请将此案交由臣来审理,必查得水落石出!」

萧弈侧目,看到了王峻的跋扈气焰。

在京畿擅自调兵袭击两个节度使,完事了还亲自审理这个案子,如此,视天子为何物?

郭威却还是很平静,好一会儿才问了一句。

「三郎,你也成家立业了,有何看法?」

郭信怔了怔,这次,没有看向萧弈,答道:「事涉枢密院,王相公当避嫌,儿臣————

请将此案交由儿臣审理,必查得水落石出。」

「有点长进,允了。」

「儿臣遵旨。」

领了旨,郭信却是有点懵。

像是打算等出了宫,再慢慢地查。

魏仁浦却是出列,道:「三郎,这是乱兵的供词,请过目。」

郭信接过看了,过程中还打了两三个哈欠。

「三郎以为如何?」

「他们既然自陈是翟光邺的麾下,当审问翟光邺。」「来人,招翟光邺。」

至此时,郭威的态度都还是颇信任王峻,又道:「秀峰兄,且坐,朕相信此事与你无关。」

「臣遵旨。」

萧弈回头看向殿门外,青天白日,阳光炽热,时间已到了午后。

热气氤氲,王峻背上的紫袍已被汗水洇湿。

天气不是忽然一下就这么热的,而是在不知不觉中一点点地升温,等到反应过来,已经汗流浃背。

「臣翟光邺,参见陛下。」

「平身。」

待翟光邺入殿,郭威并未问话,而是看向郭信。

郭信遂出列,问道:「翟光邺,昨夜郭荣丶萧弈出城,是你开的城门否?」

「是。」

「此后,你是否派了一队兵马前去袭击他二人?」

翟光邺犹豫了一会,应道:「是。」

王峻当即大怒。

「翟光邺,这是御前!你胆敢放肆?!」

魏仁浦不紧不慢地开了口,道:「王相公,眼下是三郎在问案,还请你稍待。」

郭信这才得以继续问话。

「翟光邺,你为何派人前去袭击郭荣丶萧弈?」

「末将————是奉命行事。」

「奉谁的命?」

翟光邺不敢再答了。

郭信怒气迸发,提高音量,喝道:「说!奉谁的命?!”

「奉的是————枢密院的调令。」

随着这一句话,矛头直指王峻。

王峻猛地回头瞪了翟光邺一眼,眼神凶恶中带着一丝震惊。

萧弈心想,当年史弘肇在宫城中遭遇第一刀袭击时,大抵也是这个表情吧。

在此刻之前,郭威完全信任的态度让王峻仿佛能为所欲为,甚至掉以轻心丶不曾去掩盖真相。

于是,真相便这般轻巧地被揭开了。

「秀峰兄。」

郭威开口唤了王峻一句,语气威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奈丶悲凉。

王峻回过头,似乎什么都明白了。

他没有再呼「陛下」,而是用了早年的称呼。

「文仲,你————」

「朕只问你,为何对两个晚辈痛下杀手?」

「我为的是社稷的安稳!」

面对证据,王峻竟没有否认,反而愈发义正词严。

他抬手便向萧弈丶郭荣指了过来。

「此二子,皆心怀异志,若不尽早除之,早晚挟制三郎!我当为三郎杀之!」

郭信大怒,两步出列,便要大骂。

然而,当萧弈与他目光对视,他一怔,倒也没在朝堂上骂出「老贼」之类的字眼,而是反驳了一句。

「大哥与萧弈皆为我手足,岂容王相公颠倒黑白?!」

萧弈闻言,暗舒一口大气,对郭信今日的超常表现颇感惊喜。

王峻更强硬,竟是直接开始叱责郭信。

「三郎糊涂!你身为陛下亲子,当继大位,而你之最大隐患实为郭荣丶萧弈,此二子俱城府深沉,若不早日剪除,待其羽翼渐丰,必酿成大祸!」

萧弈也是懵了一下。他见过跋扈的,能不讲理到王峻这个地步的却不多,敢情凡事可以不用依据,王峻开口就是真理。

接着,王峻反而郑重一礼,道:「郭荣以义子异姓之身,凯觎储位丶私争国本,包藏谋逆之心,其罪滔天,法无可赦:萧弈出身卑贱,恃宠妄为,妄涉宗室私事,阻挠天子赐婚,秽乱前朝宫闱,私通藩镇之女,暗结契丹外敌,僭越朝纲。臣冒死,请斩此二人,以肃朝局,以绝后患!」

殿中一静。

不少人目瞪口呆。

郭信被气得冷笑一下,啐了一口,终是爆了粗。

「娘的。」

「臣惶恐!」

唯有郭荣的反应最快,「噗通」一声跪倒在地。

「臣自请去籍归宗,复柴」姓,贬为庶人!」

萧弈此时才反应过来,连忙跟着请罪。

「臣惶恐,臣请贬为庶————」

「都起来!」

郭威猛地一掌砸在御案上,怒叱道:「王峻!你当这大周社稷没有法度了不成?!」

天子一怒,如五雷轰顶。

跋扈如王峻,也是愣了一下。

「王峻!」

率先发难的是王朴,抬手指向王峻,骂道:「你私自在京城调兵,袭杀朝廷重臣,行如谋反,岂敢恶人先告状,当众构陷他人?朝堂断案,自有法度凭据,岂容你一言而决?

我倒要问问,在你心底,究竟是陛下为天下之主,还是你妄图凌驾君上?!」

李谷捧着那些帐薄越众而出,道:「王峻,相关证据我已阅毕,你与李晖串通一气,贪墨河防钱粮丶强占沿河民田,桩桩件件,证据确凿。想来你是怕此事败露,才擅调兵马袭杀郭荣丶萧弈,意图杀人灭口。事到如今,你还有何话可辩?」

「你等!你等————」

王峻气得嘴唇抖动,眼神终于有惊惧之意。

他也看出来了,这是郭威容不下他了。

「陛下。」

此时,范质出列了。

范质显得平静丶沉稳,道:「臣以为,王相公如此僭越,亦是陛下之失。」

「范文素。」魏仁浦打断道:「休得胡言。」

「让他说。」

「王峻欺逼天子,恨不得将朝中大臣尽数驱逐,使陛下只能倚重他一人,臣敢问,岂有一人既主枢密院丶兼宰相,又领平卢重镇之理?!观王峻之志,欲壑难填,而陛下一忍再忍,岂非纵容太过?今王峻待百官如鱼肉,视陛下似孩童,故敢擅杀大臣,当廷犹不知悔悟。陛下若再不能忍痛将其处置,岂是为君之道?」

萧弈看着范质,忽想到了一件事,侯仁宝曾说过,之所以提前知晓郭信会担任河防专使,便是范质给的消息。

今日观之,谁承圣意?谁为天子心腹?

「陛下,臣请斩王峻,以正国法!」

「臣请斩王峻,以正国法!」

「文仲!」王峻悲呼道:「我没想到,你已下了杀心,你我之间,真要走到这一步?」

郭威什么都没说,只是深深看着王峻。

萧弈则看着这一对都将走到生命尽头的老友,感受着他们之间不曾言说的千言万语。

良久。

王峻想必也是自知死期将至,忽然间苍老了许多。

他的背佝偻下来,透着对友谊的失望。最后,颤颤巍巍地跪倒在地。

「臣————乞骸骨。」

短短四个字,却是郭威登基以来,王峻最恭敬的一次。

至此,他终于把郭威当成皇帝了。

郭威闻言潜然,闭上眼,侧头不忍去看王峻,开口。

「允王峻致仕。」

「谢陛下————谢陛下隆恩。」

这一刻,王峻也是显得惊喜,身体颤抖了一下,老泪纵横。

萧弈心中微微一叹,他本以为这次是对王峻的必杀之局,没想到,郭威的处置终是带了一丝克制。

虽说郭威临终前大抵还是要带走这位老友的,可对比乾佑年间的腥风血雨,风气终是大有不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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