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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7章 融入与劝归


更新时间:2026年06月27日  作者:怪诞的表哥  分类: 历史 | 五代十国 | 怪诞的表哥 | 五代风华 
广顺五年,乙卯兔年。

二月初,河套风雪稍停,夏州西北百余里,朔水河谷。

此地为无定河上游,毛乌素沙漠的南缘,是吐谷浑南下劫掠夏州牧地必经隘口,当地人称浑谷。自从石敬塘割燕云,吐谷浑举国附契丹,至后汉立国,吐谷浑本部被刘知远诛杀,溃散为诸部,或归契丹、或投北汉、或西逃河套,其中,赫连阿悉部每年春季牧草初生则南下劫掠夏州牧群。

萧弈伐的便是这支吐谷浑部。

他率重甲骑兵六百、轻游哨骑一千、部族辅兵一千,与赫连阿悉的数千人在塞外追奔了半个月,终于是在这谷地截住了对方。

此战最值得一提的是辎重上的变化。

以往出征讲究兵马未动、粮草先行,不仅得带部队所需粮食,还要加上民夫嚼用、路上损耗,以及民夫的返程粮,塞外行军则不然,弃大车,辎重尽数驮畜,且辅兵亦是人人弓马娴熟;

中原士卒多食粟米,需烹煮,耗水费柴,塞外行军则直接干嚼炒糜子、焙青稞,风干的肉条轻便,每骑分装,一日两条即可补足气力,配上马奶酪,另带些岩盐块、沙枣干、蜜饴砖,用以补血气及止渴;草料更是关键,马所需的口粮不比兵士少,以往行军常携带大量精料、干草,如今这些马匹散养于草原、沙甸,更耐粗饲,游牧部族逐水草而居,行军途中能精准预判临时牧场,一人数骑,骑行时其它马匹散放采食,不至于长时间负重致使快速掉膘。

林林总总,使他在后勤上得到了极大的减负,觉得整场仗轻松了一半不止。

赫连阿悉部自西北沙甸入谷,行军并无章法,双方狭路相逢,只厮杀半日即有了结果。

傍晚,萧弈挥动青旗,中阵的骑兵分两翼迂回,将溃散的吐谷浑骑兵切割为三股,或逼入泥淖、或困于柳林、或逃回沙地,分别俘虏、射杀。

“报!”

“太尉,我军大胜,阵亡八十三人,伤一百六十七人,战马折损一百四十二匹,斩赫连部九百八十四级,俘一千五百七十六人,收降杂户尚在清点,缴获弯刀、角弓、马匹、牛羊不计其数……”“传令下去,就地休整,抚恤、救治死伤者。”

“是!”

处理好战后事宜,萧弈回了营帐,放下头盔,俯身看着地图,观察接下来该清剿周边哪些零散生蕃,继续练兵。

他更想进攻的是契丹,可惜契丹人逐水草而居,进犯中原的方向多在河北一带,西北这边更常袭扰的是府州、麟州一带,轻易不宜越境去攻,引起不必要的误会。

“太尉,米擒将军求见。”

“进来吧。”

很快,胡凳带着米擒乞力入内。

“太尉,缴获已经清点好了,依照旧例,战利品的五成都归主帅,末将都押过来了,请太尉过目。”“党项是这规矩吗?”

萧弈前去查验,见战利品无非是妇人、奴隶、牛羊牲畜之类。

他对这些并无贪念,干脆点齐诸将,拿出这些缴获,当众宣布了新规矩。

“我立铁鹞军,无意扩充私囊,这些缴获当尽数赏给诸将,恐赏罚无据,死伤无抚,立定新规,往后每战皆依此行事。以斩敌立功、俘获救护、战伤抚恤、阵亡安家等项,勘验论赏……”

无非还是收买党项精锐替他忠心卖命。

这一套本就是最有用的,清晰透明,连士卒们都能算明白听命行事,能立功便拿到相应赏赐,且受伤、战死都不必有后顾之忧。

赏格既定,军中欢声如雷。

“霄秣勒!霄秣勒!”

“霄秣勒……”

如此,以战练兵,练的不仅是战斗力,更是忠心与指挥体系。

其后,萧弈继续领兵向西扫荡了诸羌、回鹘,以及依附契丹的零散部落,半月间,十九个大小生蕃部落望风而降。

霄秣勒的威名扬于大漠。

二月下旬,萧弈班师,行至夏州城西的乌延口,路过房当氏的地盘,远远的,便见到房当氏的部民相迎铁鹞军一个副指挥使房当明便是房当氏部主之子,自是分外热情,少女捧着奶茶敬献,篝火上还烤上了羊羔。

“恭迎萧太尉。”

“房当部主不必如此多礼,这太隆重了。”

“聋?我老了,耳朵是有点聋,不要紧,不要紧。以前每年开春,被吐谷浑袭扰最严重的就是我们房当氏,今年太尉替我们报仇了。”

“这是我都监定难军,应尽之责。”

“好!今夜把酒都饮尽,哈哈,不喝醉,不许睡。太尉带走了我这不争气的儿子,调教得如此擅战,我得多谢太尉。”

铁鹞军中多用各部质子,好处便彰显出来了。

且这些党项贵族子弟并非酒囊饭袋,各个弓马娴熟。萧弈明知房当氏这老部主耳朵不好,还是应道:“部主太客气了,令郎非常出色。”

“萧太尉比李留后更亲近党项诸部,李留后娶了中原官宦女子,太尉则娶了党项女子,听说太尉还给自己取了党项名字,好啊!”

“是吗?”

萧弈也是第一次听说,不知房当氏是从哪里听岔的。

想必是李银瓶常常随在他身边,传来传去,传成了他有党项妻室;至于党项名字,该是“霄秣勒”浑号被当成了他特意取的名字。

随便吧。

流言传递的速度比他班师返程还快,等他回到夏州,路过的党项人指指点点。

“听说霄秣勒取了党项妻子了。”

“娶的是谁?”

“我远远见过一次,可漂亮哩……”

议论的言语飘入耳中,萧弈脑中不由浮起李银瓶的模样。

这次别时,正是他与李银瓶关系突飞猛进之际,领兵在外一个多月,也不知那个骄傲逞强的少女有没有惦记他。

莫名地,耳朵有些热。

安顿好麾下兵马,萧弈返回府中,忽然想到,他既不在,李银瓶想必已回了留后府。

“郎君回来了。”

“中原可有新的信件?”

“回郎君,信函都已递到军中给你过目了。”

“嗯。”

萧弈点点头,往后院走去。

经过廊下,忽听到正屋有动静,向内一看,李银瓶穿了一身他的衣裳,端坐在他的躺椅上,一边品酒,一边看一名美姬跳颇具异域风情的舞。

美姬赤足、露着腰肢,身体柔若无骨一般,款款舞到李银瓶身畔,肌肤贴着她蹭,低声呢喃。“郎君。”

李银瓶微微仰头,闭着眼,似颇享受,忽然却又摇了头,道:“不对。”

“女郎,何处不对?”

“我学不来。”

“婢奴再仔细些教。”

“不行。”李银瓶咬了咬唇,依旧摇头,道:“太骚了。”

“可太尉是男人,定是喜欢这般。”

李银瓶轻嗤一声,道:“当男人可真好,各种享受。我若是男儿……岂能任他欺党项无人?”萧弈见状,便知这小丫头是在做什么,只觉好笑。

他没打扰她们,吩咐下人烧了水,自去沐浴。

洗去满身血污尘泥,正倚着浴桶休憩,听得推门声起,屏风那侧传来了慈慈窣窣之声。

萧弈听出了李银瓶的脚步声,笑问道:“这次想偷看哪封文书?”

“谁要偷看甚文书?”

“那你是想偷看什么?”

说话间,李银瓶绕过屏风,道:“我想看什么,光明正大的,才不用偷看。”

两人目光交汇,分别多日积攒的思念不由涌露出来。

李银瓶语气带了不满,埋怨道:“回来了也不曾派人知会我一声,看来你一点也不曾想念我。”萧弈笑道:“不知道你正在忙什么事,不敢贸然叨扰。”

这话一出,李银瓶自然听出他看到她在屋里做什么,羞恼道:“你偷看,还说中原人重礼义廉耻,不过如此。”

“那是我无耻了。”

“哪敢说郎君不是?”李银瓶悠悠道:“是我自知比不了中原女子好看,只好勤能补拙。”萧弈知道,她就是嘴上这般说,心里并没这般想,道:“谁说的?中原岂有你这般异域风情?”李银瓶眼睛一亮,问道:“我这种异域女子你是头一回认识吗?”萧弈据实回答,道:“倒是结识过一个契丹公主。”

“哼。”

李银瓶顿时不高兴,一跺脚,转身就走。

萧弈连忙起身,一把拉住她的手。

一时间,水声哗啦作响。

李银瓶挣扎几下,气鼓鼓道:“拉我做甚?异域风情你又不是没尝过,自去寻你的契丹公主。”“可你才是西北大漠独一无二的美玉。”

“喊,那她就是草原上最耀眼的明珠了?”

“发小脾气,谁教你的?方才那个舞姬吗?”

“才没有,我不学那些讨好你的办法。”

“你本就不必学,你一颦一笑就美不胜收。”

李银瓶瞬间转怒为喜,擡眸瞥了他一眼,嗔道:“油嘴滑舌。”

“实话实说,我就是太实诚了,才惹你不高兴。”

“呸。”

李银瓶轻啐一声,问道:“那……分别许久,想不想我?”

“你看呢?”

“讨厌。”

李银瓶捂着眼,背过身去,道:“过分。”

少女分明羞赧却还要逞强,回眸看来,眉眼含情,却又刻意掩饰心意,脸颊浮上红霞,睫毛似都挂着相思,模样动人。

萧弈不由将她揽入怀中。

他才出浴,水滴便沾了她一身,她不由轻轻推操了他一下。

“你弄湿我了。”

“哦,把巾帕递于我吧。”

李银瓶取过架上的巾帕,有些迟疑,低声道:“这次不用我替你擦拭了吗?”

“怎么?小婢女是想偷懒不成?”

“哼,就会使唤人。”

这并非她第一次帮萧弈擦拭,可彼此有了情愫,反而变得笨手笨脚。

巾帕在萧弈胸膛来回,李银瓶目光却是飘忽不定,也不知该往哪里瞥的样子。

她手上越来越无力,最后,脚下一软,栽进他怀中。

“你呢?想我吗?”

“我……我其实只是想看看你有没有受伤。”

“放心吧,全须全尾地回来的。”

李银瓶睫毛颤抖,挪开身子。

天边红霞愈浓,透过窗纸照进来,在墙上铺上了一层红晕。

“别着凉了,我先替你把身子擦干。”

“已经擦干了。”

日沉月升。

大漠在天际线上勾勒出优美的曲线,月盘很圆,皎洁如玉。

萧弈觉得自己仿佛被埋在细腻的沙下,远远的,听到了曲乐声,唱的是《琵琶行》,歌声婉转,却带着异域的风情。

“轻拢慢撚抹复挑,未成曲调先有情。”“间关莺语花底滑,银瓶乍破水浆迸。”

曲到后来,打动了李银瓶,将她往日的骄纵蛮横尽数消融。

西夏女王般的气场也在曲声中破碎,直到眼底落下一滴晶莹的泪滴,淌在红得发烫的脸庞上,她才开口求饶。

“奴婢不自量力了,还望郎君怜惜。”

随着隆冬的积雪消融,万物回春。

春意渐浓,萧弈也渐渐适应并开始享受在西北的日子。

党项李氏立足西北不过数十年,中原却有数千年积淀的底蕴。故而,他凭丰富的阅历,自是能征服定难军。

肉终究是在锅里炖熟了。

党项人虽性情粗蛮、不通礼仪,却对他满怀畏服,塞外少女热忱率直,没有朝堂上无休止的尔虞我诈,天高云阔,风吹草低见牛羊。

惊蛰之后,萧弈把这里当成了又一个家乡,开始引水修渠、开垦荒地、推行春耕。

肥沃良田播种五谷,贫瘠荒地引种棉花,各处农事有条不紊。

他还打算编排一出戏文,讲党项民众在西北开垦荒地、营建家园的故事。

替身演员也是演员,看过不少剧本,编一出戏文该并不算难事。

是日,他正在无定河畔开荒。

四野里有杜鹃不时啼鸣,催促农人春耕播种。

“布谷、布谷。”

远远地,忽有马蹄声传来。

“报!”

萧弈回头看去,只见三名骑士风尘仆仆,往这边骑来,看衣着,是从中原来的。

“萧郎可在?有急信。”

待那三人近前,萧弈目光打量,问道:“你们是殿前军?”

“是,我等乃殿前都指挥使李太保麾下。”

“什么信件,不经官驿递送,由你们亲自送来?”

“确是我等一路护送,沿途换马不换人,日夜兼程直奔夏州,请萧郎过目。”

萧弈眼见着那个烙着火漆的布包裹被颤颤巍巍地递到面前,不由心中一沉。

如此情形,他猜到大概发生了什么。

伸手,接过包裹,他屏退左右,独自拆开,见其中有一份军令、半枚兵符,一封信件。

展开信一看,只有寥寥七个字。

“速领兵尽归开封。”

再打开那份军令,虽是枢密宣头,写了“调定难军兵马都监萧弈领兵入京”,却没写兵马员额、开拔时限、行军驿路、驻防地点、钱粮拨付、归何方节制等等重要事项。

文末,既无枢密使、副使署名,也无朱印、御宝。

分明是矫诏。

以矫诏领兵入京,行同谋逆。

可在这个武夫当国的乱世,不过是家常便饭。

萧弈拿着这突如其来的消息看着,脑中根本无法去想什么风险、前程。

许久,他默默转过头,看向东南方向。

大漠无垠,风轻云淡。

天地的广袤、时间的永恒在这一刻显得如此无情,人被衬得如同浮蟒,再尊贵的身份,逝去时在它们面前显得无关紧要。

牧童还在哼着轻快的党项歌谣,杜鹃的啼叫忽成了四声,让萧弈听得一阵恍然。

“不如归去、不如归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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