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5章
寿州西北三十余里。
萧弈与杨业率两千铁鹞军、一千保义军,外加侯章调拨的五百河阳水手,合计三千五百人,水陆并发,行至上窑隘。
此地西接正阳渡,乃周军攻寿州唯一的淮河渡口,东临淝河,北为滩涂,南侧是连绵的黄土岗。
「报!」
前方探骑游弋,回报消息。
「禀太尉,不日前,郭崇元帅已率军夺回正阳渡,与两淮行营合军。今南唐军反扑,周厚领步军扼上窖隘,掘陷马坑、布蒺藜、筑土堡;王斌统水师驻淝河渡口,于河道设木栅、铁索,截断我军水陆道路,意在等刘仁赡主力再夺正阳渡。」
「多少兵马?」
「敌藏于土堡、水寨内,一时难以确定,粗略估计有我军两倍以上。」
「就地扎营,升帐议事。」
帐篷支起,地图铺开,诸将齐至。
杨业、王仁赡、马全义等人都对寿州地形十分熟稔,侃侃而谈,李光睿、米擒乞力以及铁鹞军诸将则因晕船,脸色发白,一副死气沉沉的模样。
「隘口不到两丈宽,骑兵施展不开,淝河支流紧贴着道路,水师还能依托河道迂回包抄,这战不好打。」
「敌军如此布置,意图很明显,延缓我大周各部行军,伺机焚毁我军辎重。」
「江南鼠辈,不敢正面硬战,每每意图虚耗我军。」
萧弈成竹在胸,却没发表意见,环顾一看,道:「杨兄,你来布置,如何?」
杨业点点头,却是先睥睨李光睿,道:「李衙内可有看法?」
李光睿语气颇硬,道:「杨将军指教便是,不必担心我插话质疑。」
夏、麟二州素有恩怨,这两人想必年少起就常交手对阵,难免互相看不顺眼。
「岂怕你插话?」杨业淡淡道:「我唯恐党项骑兵不堪用。」
萧弈云淡风轻地一指李光睿,莞尔道:「他只是我的俘虏,并非铁鹞军的指挥,你与他有仇,却莫带到我的铁鹞军头上。」
「不错。」米擒乞力道:「我们是太尉的亲兵,又不是拓跋氏的麾下。」
受此一激,李光睿也是忍不住,正色道:「萧太尉!只需给我三百人,我为你破上窑隘。」
「不需你破敌,只需你佯败。」杨业指点地图,道:「我欲以三百骑兵沿滩涂迂回,绕至隘口东侧岗地,牵制敌军土堡守军,我则亲率一千兵力,沿淝河西岸芦苇荡潜行,焚毁木栅,牵制王斌水军,萧郎再率主力水陆并进,攻打隘口。届时,火势一起,三面夹击,则必胜。」
李光睿脸色虽还带不忿,但似乎愿意能领兵出战,哪怕是佯败,一抱拳,朗声道:「太尉,我愿请战。」
「不急,往后有机会。」
萧弈却打算再熬一熬这位党项少主,擡手一止,看向众将,发号施令。
末了,领骑兵佯败的差事终是落在胡凳头上。
久未交战,将士人人振奋,纷纷翻身上马,扬刀呼啸。
「儿郎们!尽杀江南鼠辈,以血战之功,教世人知晓,萧太尉回中原了!」
「杀!」
「杀!」
萧弈提枪策马,举目望去,淝水绕山,扬起阵阵尘烟。
今日不必临渊羡鱼,前方大好河山,正是男儿逐鹿中原的天地。
喊杀声持续了一个时辰,渐渐变为胜方的呼喊。
上窖隘上,南唐大将周厚战至力竭,终于被一矛搠中喉咙,鲜血喷涌,战旗轰然倒下。
「胜喽!」
「别让王斌逃了!」「沿岸边追!」
渡口处,王斌见岸上兵马崩溃,旗帜挥动,命船队顺水撤逃,往寿州水塞。
萧弈却早得马全义提醒,命令五百河阳水手驾轻舟拦截。
一番水战,南唐军船只各顾各地逃窜,河阳水手们也不接舷而战,以小船死死堵住河道,拦阻南唐主战船。
终于,几轮箭矢,那船上挑起降旗。
「降了!」
「罪将王斌,愿率随船七十余水手归降,敢问来的是大周哪位将领?」
「你等连来的是谁都不知晓便敢相拦,岂能不败?好教你知晓,统兵来的乃我家萧太尉!」
清点战场,萧弈主力休整半日,继续沿淝河行军。
而一战之后,刘仁赡收紧寿州四门,再次坚壁清野,不再分兵夺取渡口隘口,转入孤城防御态势。
次日,寿州城下。
远处八公山连绵,近处淝水绕城,周军大营在河畔铺展开来,旗帜招展。
自李重进来信,萧弈从夏州出发,一路辗转千里,终是抵达此处。
放眼看去,立在营正中央的依旧是郭信的大纛,大书「许国公、洛阳留守、河南尹、
检校太保、两淮行营都部署」等等官职,看着十分威风。
只要郭信还在,离储位仿佛只有一步之遥,可或许也正是这一步之遥,是最难跨过去。
「保义军马步军都指挥使杨业,奉郭元帅调令赶来!」
辕门处,守卫核对了杨业的手令,指了一片空地给他们驻军。
安顿了麾下兵马,萧弈便与杨业前往中军大帐。
一路畅行无阻,乃至于门帘掀开的一刻,他心中还带着一丝期待,也许郭信被俘只是谬传与各方猜测,此时此刻,郭信正端坐营中,见了他还会如往常一般嘻嘻哈哈地相迎。
「大帅,杨业到了。」
「进。」
步入大帐,帅案后端坐着一人。
是郭崇。
自刘子陂一战之后,彼此已有四五年未见。而上次相见时,郭崇还名叫郭崇威。
他一如当年般严肃冷峻,眼神锐利中透着悲悯,举止利落而严谨,最大的变化就是苍老了不少。
「唰」的一声,帐帘合上,帐外的士卒守卫森严。
「保义军杨业,奉命来援,请大帅核验。」
「嗯。
郭崇点点头,转向萧弈,一板一眼地问道:「你又是何人?领谁的令到的军前?!」
「定难军萧弈,奉两淮行营都部署郭元帅之命,前来支援。」
「军令呢?」
「路遇敌将周遇、王斌袭击,军令不慎遗落,请当面向三郎核验!」
郭崇终于是有了表情,微微摇头,叱道:「简直胡闹,一个被俘,一个擅自归京,这么多年,还是一点长进都没有。」
萧弈道:「三郎果真被俘了?」
「否则陛下何必命我来?」
「我愿听大帅调遣,营救三郎。」
「我问你,你远在夏州,如何得到消息?」「是李重进传信给我。」
「这黑厮,太冲动了。」郭崇脸一沉,道:「今年开春,陛下确实病了一场,彼时恰逢三郎出事,李重进行事过激,现已被治罪。你若敢直扑开封,现已被当作李重进的同党拘下。」
萧弈问道:「陛下可好?」
郭崇没有回答,而是道:「你以为你率两千骑风风火火地南下,不是陛下容忍你,能让你顺利过境吗?」
意思是,郭威若不在了,自有旁人矫旨,以擅自领兵入京的罪名拿下萧弈了。
萧弈会意,却还是道:「我在华州、洛阳,相继遇到伏击,因此担心风雨欲来————」
「别多想。」
郭崇利落地一擡手,以不容置喙的语气道:「既然来了,便安心留在军中听令行事。
一应调令文书,我会替你补齐,免得日后有人以此追责。」
「是,谢大帅。」
「眼下还是救回三郎要紧。」
郭崇示意二人坐下,眼底浮过一丝思虑,方才缓缓说起寿州城下的情况。
「三郎甫一被俘,王晏便与刘仁赡接洽,试图赎回三郎,最初谈定的条件是大周退军,并放了所有被俘的南唐兵将,王晏答应了。但一来二去的谈判过程当中,我军没有夺回正阳浮桥,空耗钱粮士气,这使得刘仁赡开始得寸进尺,狮子大开口。」
萧弈道:「我们一开始的应对太被动,导致刘仁赡认为把三郎捏在手中牵制我们能获取更大的好处?」
「不错,眼下局势,进退两难,寿州如铁桶难以攻下,不如收兵待汛期及秋税之后再战,可若收兵,则三郎被俘一事再难掩遮。刘仁赡正是吃准了这一点,意图已不在逼我军退兵,而是虚耗大周国力,甚至于拖到我军粮草不济,他再趁势掩杀。陛下怒叱王晏、白重赞,中原大国,岂容江南宵小挟制。」
说到此处,郭崇却是顿了顿,转而道:「总之,与刘仁赡周旋大半月,为之无可奈何。我遂请命,亲来淮上主持大局。」
萧弈留意到他语气中的细微变化,感受到郭威对郭信的极度失望,心想,倘若郭崇没有主动请命,是否郭威将就此放弃郭信。
「不知大帅有何计较?」
郭崇目光落向地图,神色又冷峻了几分,道:「唯有让寿州有破城的威胁,才能让刘仁赡老老实实把三郎交回来。」
「寿州难啃,难在城外水系,城池与水寨互为犄角。」
「刘仁赡亦有几分帅才,每以水师克我攻城。」
郭崇夸了对手一句,眼神却很坚毅,道:「我已在淝水造船,编练水师,当与他正面对决。」
「现在编练水师,来得及吗?」
「慢就是快。」
当郭崇以铁石一般的语气吐出这四个字,萧弈感受到彼此用兵的不同。
他喜欢用奇兵,剑出偏锋。而这种强压之下,还能按部就班保持节奏的坚韧作风,则是郭崇教给他的另一种启示。
当然,萧弈既来,自当有他该发挥的作用。
「刘仁瞻在我大军包围之下犹能如此镇定,可见对我军内情知晓得颇为清楚。大帅可曾怀疑过,我军中有内应与之通风报信?」
郭崇反问道:「你今日才到,便已有所怀疑?」
萧弈并不避讳,道:「是。」
「怀疑何人?」
「楚昭辅。」
萧弈道:「此人为三郎幕下从事,掌军机,而在华州、洛阳袭击我者,便是他的至交好友,赵普。」
郭崇没有问他要更多证据,当即找过一名心腹牙兵,吩咐道:「将楚昭辅带来。」
「是。」
萧弈眼看着那牙兵退下,心中思忖,既然赵普刺杀了他两次,楚昭辅必然也得到风声,知他引兵自夏州赶来了,定然不会坐以待毙。
那么,楚昭辅是提前逃离大营?还是准备好言辞自辩?
再或者,是冤枉他了?
过了一会,被派去的牙兵折返,禀报导:「大帅,楚昭辅不在本部大营,不日前已被调遣公干。」果然。
萧弈闻言,心中反而笃定了几分。
郭崇问道:「往何处差遣?」
「在殿前都虞候、严州刺史、两淮行营马军都指挥使赵匡胤营中。」
帐中气氛微凝。
能看到郭崇的神色郑重许多。
此事若牵扯到赵匡胤,也就是牵扯到郭荣了,意味着朝堂上的储位之争波及到了前线战场。
甚至郭信被俘一事也不再只是战场成败,而是关乎于阴谋。
郭崇思量了片刻,沉声下令,道:「传令,现有粮草调遣之事,召楚昭辅处置。」
「是。」
如此亦是试探,若楚昭辅不来,则可知他心虚,那内应之事,必是其人无疑了。
结果是,楚昭辅来了,却不是一人来的,而是随着赵匡胤、王承诲、白重赞、王晏等两淮行营核心人物,也都是郭信被俘之事的知情人。
诸将甫一入帐,不等问内应之事,王晏反而率先向萧弈发难。
「萧郎,你擅领党项兵入中原是何意?天还没变,没到你起心思的时候!」
闻言,杨业径直大步跨向前,拦在萧弈面前,道:「王副帅,这是何意?」
「我说他擅自出兵,形同谋逆!」
随着几声叱喝,帐中便是一阵盔甲碰撞、刀兵出鞘的声音,很是干脆。
局面像是一盆炭火倒在炕中。
「都闭嘴!」
郭崇猛拍帅案,喝道:「若有人谋反,我自会处置!」
帐中一静,他方才向萧弈这边擡手一擡,道:「萧郎是我调来的,为的是处置你们留下的烂摊子。怎地?我用人,还得先支会你们一声?」
白重赞一抱拳,道:「大帅用人,我等不敢置喙。只是,江淮之地,骑兵无用武之地,嚼用却厉害,军中粮草本就是不济,怕是管不了党项这么多兵马的口粮。」
话音未落,楚昭辅双手将一份粮册捧上,道:「如白公所言,确是拨不出粮草给定难军,除非,削减其余部伍的粮饷。」
郭崇道:「粮草之事再议————」
「在下以为,大帅召议,为的就是粮草调遣一事。」
楚昭辅如此应了一句,纵是郭崇气场强大,竟也被噎了一下。
确实是以粮草调遣的名义将人召过来的。
萧弈也是看明白了,楚昭辅这一手先发制人,以粮草发难、故意结下梁子,他再指他是内应,效果就大打折扣了。
明知如此,他却依旧站了出来。
「粮草我自会解决,今日招你来,是为清查军中的南唐内应。」
「内应?是谁?」
萧弈淡淡一笑,道:「不正是楚从事你吗?」
「我?」
楚昭辅显出一个很明显的错愕神色。
接着,他转头,向帐中另一人看了过去。
萧弈也移开了自光,看向那个始终没有说话,有着强大气场的身影。
赵匡胤已今非昔比,纵横淮河战场、屡立奇功,仿佛使他在这座大营拥有天然的威望与话语权。
他不再似往日亲善,直迎上萧弈的目光,单手始终按着腰间的刀柄。
姿态威风凛凛,仿佛在表明,要想动楚昭辅,得先过他这一关。
(还有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