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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7章 垢谏


更新时间:2026年07月10日  作者:怪诞的表哥  分类: 历史 | 五代十国 | 怪诞的表哥 | 五代风华 
第487章

马全义约见楚昭辅的地方是营地外的一处泥泞洼地。

观看访问9.

萧弈赶至时,远远听得从赵匡胤营地方向传来马蹄声阵阵。

「弓给我!」

勒马,张弓,搭箭,动作一气呵成,目光落处,月光下,数十骑显出轮廓,看为首者身形正是赵匡胤。

「嗖。」

箭矢如流星,倏地钉向赵匡胤的面门。

一瞬间,萧弈凝视箭矢去的方向,想到那个约定,不起兵作乱、不裂土自封、不祸乱中原,赵匡胤好大的格局,那么,取其性命并不坏彼此约定。

可惜,那身影如豹一般敏捷,头一低,径直避开了。

杨业却已从这一箭中看出萧弈的决心,当即飞马而出。

「我来拦他!」

铁枪翻舞,径直与赵匡胤接战在一处。

萧弈则赶进芦苇荡中,朝火把的光亮处赶去。

前方,一块空地上,吕丑、王仁赡已率兵士团团围住了马全义与楚昭辅。

马全义目光看来,慌忙跪倒。

「太尉。」

「滚开。」

萧弈翻身下马,见马全义跪行上前相拦,一脚将他提开,过去一把提起楚昭辅。

至此时,双方都不必遮遮掩掩,他径直接过吕丑手中单刀,道:「莫以为赵匡胤能来护你周全,若不肯交代,他赶到此处也只能收你的首级。说,你如何与刘仁赡勾结,陷害三郎?」

微弱的火把照着楚昭辅那张忽明忽暗的脸,他竟是笑了。

笑容里没有敌意,而是一种看透时局之后回看过去所走弯路的自嘲。

「萧郎啊,我们一开始选错人了。

「少说废话,回答我的问题。」

「好,是舒元、杨讷。」楚昭辅道:「萧郎若是想知道我与寿州的联络办法,便是通过此二人。

「,没等用刑,楚昭辅就招了。

他小心翼翼伸出手,两根手指捏住萧弈的刀背,将刀移开。

接着,老老实实地交代与他联络的南唐将领的身份背景。

「舒元是颍州人,早年在嵩山求学,与道士杨讷交好,一同游历河中,投入李守贞幕下。李守贞叛乱时,舒元、杨讷二人奉命潜赴江南,请南唐出兵,待当今天子平定三镇.

二人无法归河中复命,便留在南唐。此番大周攻淮,李璟命二人领兵赴淮,拜为淮南北面行营应援都监。」

听到此处,萧弈看向马全义,道:「所以,你与舒元、杨讷有旧,便是通过你联络此二人?」

「是。」马全义道:「但恳请太尉听我解————」

「楚从事!」

恰在此时,芦苇荡外传来了呼喝。

马全义话音未落,已有数人手提单刀,冲了过来,为首者却是义社十兄弟的老幺王政忠。

看楚昭辅被擒,王政忠不由大怒。

「萧弈!在郭帅帐中既已分说清楚,你安敢私擒有功之臣?!欲反吗?!

「王将军莫急,我与萧郎谈————」断喝声中,王政忠已扑上前,挥刀来救楚昭辅。

萧弈侧身一避,抓住王政忠刀势旧力已尽而新力未生、肩头门户大开的一瞬间,手腕一翻,单刀顺势斜撩而出。

刀光如雪,一线掠过。

「噗。」

王政忠脖颈侧被剖开,血在火光中扬起一丝弧线,洒落。

「噗。」

怒喝戛然而止。

王政忠双目骤然瞪大,单刀「咣」地落地,身躯直直扑倒,气绝毙命。

周遭,王政忠麾下兵士发出惊呼,很快被喊杀声淹没。

萧弈任吕丑处置,没再理会。

「继续说。」

楚昭辅看了一会地上的尸体,微微叹息,道:「我们早便得到了情报,知舒元、杨讷在南唐军中任了高官,遂布局招纳,安排马全义为说客,二人本是中原人氏,与南唐李氏大臣不睦,见大周势如破竹,便有意动。」

「招纳?照你这般说,你们不是勾结敌将,反而是招降敌将。」

「是。」

「不敢瞒太尉。」马全义也开口,道:「末将是大郎派到三郎身边不假,可并非是为了害三郎,而是保护他,并助说降舒元、杨讷,让他在淮上立功,请太尉信末将!」

「是吗?」

「是,真的。」马全义似恨不得把心掏出来,道:「我本为罪臣、四海飘零,得大郎厚待,随侍左右。大郎见天子欲立三郎,遂尽心帮扶,命我至洛阳为三郎盯着索万进,及至三郎统帅大军攻淮,我便与三郎说过了与舒元、杨讷同在河中的经历,三郎以我与楚昭辅筹办此事,楚从事方才所说的我们」,亦包括三郎,策反南唐将领一事,三郎从头到尾都知情。」

「但你们还是故意害他被俘。」

「没有。」马全义道:「三郎被俘的经过,末将说的是实话。唯独没说的是,当时三郎临阵指挥,本是约定了让他当众招降舒元、杨讷,使他们反戈相击刘仁赡,全不世之功业,只是没想到,出了意外。」

「什么意外?」

「末将猜,要么是被刘仁赡发现,将计就计俘了三郎;要么是舒元、杨讷当中有人改了主意。」

说罢,马全义看向楚昭辅,道:「具体是何原因,这段时日楚从事在查。」

楚昭辅从容应道:「据我近来打探,是舒元摩下裨将时厚卿不愿出降,将此事禀报给了刘仁赡,舒元、杨讷反应亦快,当机立断,献了三郎,以保前程性命。」

萧弈道:「若真是如此,之前为何不说?」

「因为————」

马全义欲答又止,反而开始恳求道:「请太尉信我,事情并非太尉所以为那样。此事并无阴谋,而是陛下调拨精兵良将、大郎全力辅佐,前前后后安排好一切,只寄望三郎成就大功;大郎把澶州将领尽数调至两淮行营,托付于三郎,为的便是替他铺路,也是给部下挣前程;赵将军及诸将奋勇,屡立功劳,由三郎保举为殿前都虞候、严州刺史,让三郎施恩、立威。事实是,陛下为全望子成龙之念,将诸股势力拧成一股绳,辅佐三郎,奈何,还是阴沟里翻了————啊!」

忽然,萧弈手起刀落,将他的一条臂膀卸了下来。

马全义正喋喋不休,惨叫一声,断臂处鲜血狂涌。

「给他止血。」

「是。」

牙兵上前摁倒马全义止血包扎,马全义痛得嘶气,却还苦苦哀求道:「求太尉信我,我所言句句属实。」

萧弈蹲下,看着他的眼睛,道:「我不管你说的是真是假,你既为郭荣效死,却假意投我与三郎摩下;我问你问题,你答非所问,妄求左右我的心意。如此种种,废你一只手,冤吗?」

「不,不冤。」

「那好。」

萧弈起身,刀锋指向楚昭辅,道:「你说。」

「是。」楚昭辅立即拜倒,老老实实道:「我等瞒着萧郎,因为————我等在排挤萧郎。」

「实话,继续说。」

「马全义说的是真话,此番攻淮,陛下、大郎、三郎,父子兄弟同心同德,举大周之力,终于出了差池,祸根不在我等,在于三郎无能。舒元、杨讷之所以敢反复,究其根本,因他们看不上三郎,欺他年轻,认为他只会靠父兄、以及萧郎你的帮扶。换作旁人为主帅,且看他们敢生一丝异心?换言之,直到最后,三郎都没能独当一面,这样的人,不配继承大统。陛下为了这个几子,该做的都已做了,念及数代以来年少继位无有善终者,为天下苍生计,已决意传位于大郎。这也是为三郎的安危着想,立了大郎为储,三郎在敌营反而安全,陛下对他的期待,也只有保全性命即可。」

楚昭辅语速飞快,说到这里之后,顿了顿,开始有些迟疑起来。「眼下难以处置的,就是三郎的支持者们,如郭守文之辈,不可虑;李重进顽固跋扈,已被拘了。唯独对萧郎你,我等想法各不相同,大郎念你救子之恩,不愿杀你;赵普以及不少人认为,你率兵南下必酿成大祸;将军之所以与你约定斗而不破,其实已胜券在握,只是为了给你一个台阶,让你安心侍奉新朝。」

萧弈问道:「那还等什么?陛下为何还没下诏立郭荣为储君?」

「等你。」

「等我?」

「汾阳军死忠于你,又有两千党项骑兵进入中原,我等没能拦住,难免担心你有过激反应,引起大祸,这也是将军与你立约的原因之一。」

「何必如此麻烦?若你等所言是真的,不过是天子一旨诏书之事。」

「若天子下诏,而萧郎不从,可就没有退路了啊。」

萧弈侧目,冷笑道:「怎么?你还想说陛下忌惮我?」

「萧郎没意识到吗?」

楚昭辅先是反问了一句,接着道:「你微末时救下天子家眷,是大功不假,可你似乎忘了自己是个外人。亲子也罢,养子也罢,终究姓郭,天子家事,哪有依靠外人的?若真让你扶立了三郎,你难道不是下一个王峻?可虑者,你强于王峻,而三郎远远不如陛下。

陛下为何遣你至夏州?你立的功劳太多了,功高震主啊。」

萧弈摇头,道:「我从没想过功高震主。」

「震不了陛下,却震得了新君。」楚昭辅叹道:「你何妨在西北熬一熬?等新君继位,必定恩赐你。」

听了这话,萧弈眼中毫无波澜。

因为他不后悔,他根本不在乎新君的恩赐。

楚昭辅看懂了他的眼神,喃喃道:「萧郎最大的问题,在于你不像一个臣子。一次施恩于天家是功名富贵,次次施恩于天家,那是大罪啊,你获罪而不自知,犹以为三郎离不开你,可恰恰是因为三郎离不开你,他成不了。」

「多言无益。」萧弈道:「说有用的,你们有何计划?」

「郭崇其实知陛下心意,此来,不过做最后的尝试,待他无功而返,自会对三郎死心,再稳住萧郎你,时局就定了。」

「那三郎如何?」

此时,赵匡胤与杨业的厮杀声已经渐渐近了。

楚昭辅没有回答,往那边看了一眼。

萧弈毫不犹豫,扬刀劈下。

「我答!」

「噗。」

楚昭辅连忙大喝一声,肩膀中刀,血溅的同时,萧弈止住刀势。

「说。」

「大郎命我救回三郎,我亦有把握说服舒元、杨讷。」

「那为何拖延?」

「每月初一、十五,他二人分别出城探哨,到时才可派人至紫金山下翟家洼与他的心腹接洽。」

说话间,兵戈交鸣、马蹄声席卷而至。

赵匡胤已策马向这边赶来,杨业则在其身后紧追不舍。

「萧弈,楚昭辅乃有功之士,你不可害他。」

说到一半,赵匡胤才看到了地上王政忠的尸体,眉头一拧,勃然大怒。

这一怒,有了对比,便可见他此前一直是一种胜利者的姿态。

萧弈手提单刀,迎向那杀气腾腾的目光,毫无惧色,反而有种跃跃欲试想与之交手的冲动。

楚昭辅连忙道:「将军,我已与萧郎解释清楚,他不会要我性命。」

说着,想到赵匡胤近前行礼。

萧弈擡手一拦,语气硬邦邦的,道:「人留下,我有用。」

赵匡胤眉头皱得更深了,手中的盘龙棍也握得更紧。下一刻。

他翻身下马,却没有动手,而是把王政忠的尸体抱上马背。

接着,他深吸一口气,硬生生压下了那滔天的怒意,几乎是从牙缝中挤出一句冷冰冰的话。

「也罢,待萧郎真的救回了三郎,自会明白一切。只是希望,你到时不会后悔。」

夜渐深。

萧弈没有睡,敞着帐帘,独坐着,看着星夜发呆。

脑海中,楚昭辅那一番话还在反复萦绕。

却有一道人影走来。

「太尉,王仁赡求见。」

「过来吧。」

萧弈目光看去,却见王仁赡双手捧着两匹绢,上面还压着个铜盒。

王仁赡恭恭敬敬将东西放下,打开盒子,里面是价值二十贯的黄金,正是萧弈所赐。

「王先生这是何意?」

「太尉所赐,在下不敢领受了。」

「为何?」

「因太尉今夜俘获楚昭辅时,我就在旁边。以我对他的了解,他说的都是实话。」

「那又如何?我们拿下他了,也知道了如何联络寿州城中的内应。」

「关键不在于此,而在于————」王仁赡顿了顿,语气添了几分坦然,道:「在于三郎绝非天命所归。」

萧弈冷笑了一声。

王仁赡能看出的事,他难道看不出?郭威、郭荣难道看不出?

他们都希望以嫡子恢复乱世秩序,能行或不能行,得把路走到底,直到最后一步,若真确定走不通了,再考虑换别的路。

不是靠臆测,更不是靠某人说上一嘴。

身为父亲,郭威已为亲生儿子尽了力,扶不起,可以不再为此遗憾,全心全意考虑稳定朝局;身为兄长,郭荣也表过了态度,交出了部将,最后郭信不行,取而代之也问心无愧。

而萧弈,还有没走完的路。

不说郭信始终以诚挚待他,虽说两人那个天真得如童话罢的愿景已愈发渺茫,他也想看看能否实现,看一眼权力的巅峰上是否真的只容得下孤家寡人。

成于不成,至少看一眼,才能心安。

「也罢。」

末了,萧弈挥挥手,道:「你既有去意,去便是。财帛给出去了,没有收回来的道理,拿着吧。」

王仁赡抚摸着绢布,道:「我受太尉厚待,不可辜负。今归隐山林,有一言献于太尉。」

「嗯。

「欲成大事,岂能不沾大垢?今太尉所缺的,便是一个能趟脏路的人,在下不才,愿毛遂自荐,故有几句「」。」

「何谓?」

「昔日太尉身处微末,护持三郎北奔邺都,此乃不世奇功,然时移事变,昔日人情反成掣肘。人生境遇屡迁,时变则道亦变,旧日相宜者,或为今日桎梏,恰似年岁不同,履服亦当相异。太尉脚掌已长,硬塞旧履之中,自然步履维艰。若推三郎承继大宝,亦是削足适履,寸步难行。大丈夫当断则断,太尉若抽身弃之,或归附大郎,或是归镇固守藩疆,待时而动,方为万全明智之策。赵匡胤与太尉立赌,相约三章,缘何如此?他自作聪明,以言语欺君子,反而不慎透露这三条才是对方最最忌惮之事,他们惧太尉起兵、惧太尉自封,不愿引发中原动荡————那么,太尉该如何做,他已告知清楚了。」

萧弈闻言,面无表情,深深凝视着王仁赡。

他的内心如同一个深渊,像是想把眼前这个胆敢试探靠近人性幽暗处的人吞噬进深渊中。

王仁赡垂下眼眸,有些害怕,可还是咽了口水,继续说起来。

「太尉恕罪。」

声音却不自觉地压低了些。

「在下亦知此言不合大义、更不宜宣诸于口,故太尉不必答话。在下断言,三郎此番遭此大劫,必自弃天下。唯请太尉宽慰,放下亦是解脱,才是成全了太尉,从此不必再有所顾虑,如鸟脱樊笼、鱼归深渊,可纳三郎之余势,大展拳脚。若在下不幸言中,届时愿重归太尉麾下,鞍前马后,万死不辞!」

说罢,王仁赡如释重负地吐了一口长气,没敢等萧弈回话,小心翼翼地捧起地上的财帛,转身,走进了未知的黑夜当中————

(还有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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