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同意!”
当郭信听说郭荣下旨赐婚萧弈与符金环,即登门表态,严肃反对。
“再申明一次,这桩婚事,我断不同意。”
萧弈近来忙着对伪汉用兵前的诸多公务,且讲武堂的筹备也到了最后关头,须他出一道入试策论题,才提笔,突然见郭信闯入堂来,不由一怔。
“稍安勿躁。”
“就躁,我躁得很。”郭信绕到帅案后,挤开萧弈,在帅椅的扶手处坐下,翻着案上的卷宗,道:“那狗屁圣旨呢?在这,我先收了!”
萧弈道:“没拿错?莫动了我河东行营都部署的任命。”
“啧啧,你真薄情……放心,没拿错。”
郭信将赐婚的圣旨没收了,抱怨道:“我对阿兄敬重有之却亲近不起来就在这里,他凡事只顾大局,却不想想五娘的感受,没劲。此事我必不能坐视,这便上书反对,让阿兄赐婚你与五娘,且看他是否能不顾我的颜面!”
也唯有在维护亲近之人时,郭信难得展露出了与他身份相匹配的强硬气势。
当初他却没将这气场用在争储上。
接着,他双手按住萧弈的肩,语重心长道:“以往你如何风流,我都忍了,知你是年少不羁、少不更事,想着男儿见惯风月,以后才不至于被美色所惑嘛。好在你也有分寸,拈花惹草也不忘把正妻之位留给五娘。”
“你听我说,我是个浪子……”
“不听,天大的事我都依了你,唯这一桩你得依我。阿兄这边,我替你扛了。”
铿锵有力地说罢,郭信转身便走。
“你忙你的,婚事我来做主。”
“且慢。”
萧弈喊住他,问道:“私事往后再说,我有意对伪汉用兵,你统兵攻过太原,是军中最了解敌兵之人,可想出面参详战事、谋划方略?官位功名是没有,念你也不稀罕,就看你是否想争回一口气。”郭信停下脚步,沉默了片刻。
末了,他咧开嘴,豁达一笑,摇了摇头。
“方才那一瞬间,我还真是动了闪念。我这辈子的败绩便始于太原之战,然后就是无休无止的下坡路。若依旁人说的从何处跌倒就从何处爬起来,是该再伐太原,洗刷败绩。”
“那便放手一试。”
“哈哈,不了。”郭信大笑,道:“何必在我不擅长、不热衷的事上拚命向旁人证明自己?先前说过,我早想通透了,这是真的,又不是我吹牛,你自兴兵,我还有对我而言真正重要的事需做。”“好吧。”
“知道我对你北伐最感兴趣的一件事是什么吗?”
“什么?”
“可会带花秘一同前往?”
“不会。”萧弈摇头道:“后方许多庶务,由他留守处置,且讲武堂新办,生员们的德育还须他督管着“哎。”
话音方落,门房趋步入内,禀道:“王上,花公遣人来催了。”
“知道了。”
萧弈遂移步讲武堂。
郭信与他顺道同行,到了讲武堂大门外,远远见到花嵇,灰溜溜地告辞而去。
临走还嘟囔了一句。
“当年同行逃难,他还被妻子管束教训得大气不敢出,哪有现在这般威严?”
听了这话,萧弈再打量花嵇,才恍然发现花脓已与过去大不相同,到了四十岁的年纪,已留了修长茂密的胡子,一身虽旧却洗得很干净的官袍,沉稳、严肃,又透着和善、平易近人。走上前,花稼行了一礼,道:“王上来得迟了。”
“与郭信说了会话,他似乎挺怕你的。”
“下官岂有让齐王畏惧的道理。”
“说说讲武堂的情况吧。”
“是。”花粮道:“鉴于当世武人无义,如今立讲武堂,我以为当不仅是教授兵法武艺,重在“以学正心、以礼束武、以义立兵’,王上请看。”
萧弈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只见大门外的三重牌坊上写得正是这十二个字,随口道:“嗯,还有校训。”
“今学堂分立初、中、高三阶班次,课业定为四分修德、六分习艺,每日授学必先讲明义理,而后操练武技,本末不可倒置。初阶名识伍班,不仅操练体魄,更令士卒识字知文,逐条研习军法军令,通晓兵出于民、食禄有归,恪守当兵护民、忠君守职的本分;中级校士班,精习弓马刀戟、行营对阵之术,兼论古今成败,辨析公私顺逆,使人知晓何为乱藩、何为守臣,不起依附寇虏、反复叛附之心;高阶将略班,深研攻守兵法、山川形势、粮草调度、应变筹策,另延宿儒登堂,宣讲君子齐家、治国、安天下大道,务要令日后将帅明白用兵本意不在相互攻伐,而在安定生民,守护疆土,泱泱大国,当铸武魂。”
“好,好个“泱泱大国,当铸武魂’,只此一言,便不负设讲武堂的本心。”
“三阶班次的考核、筛选,还请王上出三道考题。”
“行。”
“王上请。”
萧弈登台,放眼看去,校场上已站立了数百生员,一部分从军中抽选,一部分则是民间适龄的壮丁。他不愿长篇大论,静默片刻,道:“自唐末以来,世道黑暗,武风崩坏,为兵为将者只知恃强凌弱,对老百姓食骨吸髓,简直是我等武人之耻辱!”
话音方落,原本满怀憧憬、神色振奋的众生员纷纷默然。
场面安静。
“见惯这世道,我常常也以为,如此不堪的武夫,便是狠狠地打压下去,也不足为惜。然而,泱泱华夏不能没有武魂,都挺直了脊梁骨,重塑武德,再铸武魂,唯望诸君如朝日,驱散乱世的重重黑夜!”一张张年轻的面容抬起,看了过来,每双眼都明亮而锐利。
“唰!”
众人齐齐抱拳,坚定有力。
花秘则吩咐搬上桌案,请萧弈主持分阶考核。
萧弈方才与郭信聊得耽误了,只得临时出题,他想了想,先提笔在纸上写下“耻辱”二字,道:“知耻而后勇,能抄写出这两个字,便允其入识伍班吧。”
他知不少从军中抽调来的生员甚至不识字,因此第一道题出得不难。
之后出了一道策论,问众人对讲武堂的课业安排有何看法,只要能答得上来,至少是略读笔墨文章,又能领会教授德行的重要性,可入校士班。
第三题,他则随手写下了“太原变乱当以何策图之”的题目,看看生员中是否有人具备将才。次日。
花嵇捧着几份卷子到了萧弈面前。
“恭喜王上。”
“何喜之有啊?”
“王上开设讲武堂,纳民间文武双全之士,悉心栽培为国之栋梁,自是大喜事。”
说着,花稼将手中的卷子展在萧弈面前,道:“此番分阶试远超我预想,且看这几人的试卷,或有悲天悯人之心,或有立革积弊之谋,或知男儿从戎当为国家之理,且都个个身强体健、弓马娴熟,往后十年二十的将领都是这般才俊,何愁乱世不平?”
“嗯,不错,就是字丑了点。”
萧弈先是大概一扫,留意到其中一份卷子上字写得颇好,既明白教授武人德行的深意,对河东局势的分析也颇有见地。
他仔细看了看,发现这份策论不仅提出应该先攻打石、宪、岚三州,还对三州的地理形势、兵力布防有些了解,提出了具体的战术。
虽不如李防的意见周到全面,但在生员中也已是不可多得。
甚至,某些言论还颇有出彩之处。
“石、宪、岚连环特角,三州互救,首尾相应,能成固守之势。寻常兵家之见则自南而北依次拔石州、宪州,后平岚州,循序攻坚,实大谬也。石州倚薛公岭、离石水为险,安彦进若死守拒战,其兵力虽寡,以隘口可迟滞我师,我军顿兵山谷之下,伪汉必以骑兵袭我粮道、抄我后军。故当不逐城而争,而该先断枢以破势,三路齐发、虚实相济,一战瓦解三州之联防。”萧弈不由道:“居然有如此成熟的谋略,可比得上节府幕僚了。”
说着,他揭开糊名。
却见卷面之上是一个普通至极的名字。
“张伟。”
萧弈微微一怔。
花稼问道:“王上识得此子?”
萧弈没多说什么,他知这是张婉的那个庶兄。
因张彦超子女众多,张伟不过是个不起眼的庶子,性格唯唯诺诺,见人话都说不利索,自是不被人重视,没想到竟是怀器于身。
“走吧,一同到讲武堂看看。”
“王上请。”
再次到讲武堂,正是放饭的时候,萧弈一身常服,也没惊动旁人,自在生员中走动。
远远地,见到了张伟,正独自缩在角落,一边吃粟米饭,手里还拿着个捏面人在把玩。
“捏的是谁?”
萧弈走过去一问,张伟骤然受惊,慌忙转过头来,忙不迭见礼。
“见……见见过王上。”
“别紧张,你的策论气概雄壮,当面何以这般无措?”
“我,”张伟挠着头,答不出,小声道:“王上见谅。”
萧弈再一看,他捏的面人原来是张飞,唯妙唯肖的。
“熹欢张飞?”
“啊?是,是。”
本想多聊几句的,见张伟如此,萧弈遂只问了最好奇之事,道:“你的文章见解独到,对河东地形、伪汉布防颇了解,如何得知的?”
“是在家父书房偷……偷的,前来投奔王上前,我便想着,那些军情舆图当有大用。”
也是,有这等战略眼光,多少还是得有家教以及托举。
在当世,还是将门子弟能成材的多。
同时也因为萧弈的大舅子、小舅子多,基数足够大,多少能出些良才。
萧弈又去勉励另外几个出类拔萃的生员,则多是寒门子弟,名字也普通,刘平、赵泰、吴勉之等等。他走在这些年轻人当中时,不由在想,也许历史上一些本该出名的人在这个时代黯淡了下去,而另一些人将因为他的出现,在这个时空里大放异彩。
随着讲武堂步入正轨,萧弈也做好筹备,暗令周行逢、张满屯、傥进各领一军,以李防主持西线战事,随时准备进攻石、宪、岚三州。
他则需要亲率兵马,佯攻太原,吸引伪汉的主力。
大军开拔之前,粮草、甲胄、军心士气方方面面要考虑的事情很多,萧弈却还见了花稼,亲自吩咐了一桩小事。
“我打算把讲武堂的将略班带在军中,子茂以为如何?”
“这……不知王上有何用意?”
“近来,符昭信在教他们兵法,我却觉得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不如上战场多历练。此外也是壮声势,攻打太原是假,要牵制住伪汉的主力亦不容易,这些生员都是将才,带着民壮虚张声势当是做得到的。”
花嵇想了想,道:“兵法韬略,他们都不差。只请王上莫忘了教他们大义。”“放心。”萧弈一脸正气,道:“我自当言传身教。”
虽说是佯攻的虚兵,萧弈一旦领兵,军容气势却极盛。
前头“河东节度使”、“太原郡王”、“河东行营都部署”、“兵马都招讨使”的大旗纷飞,望不到尽头。
大将、谋士多留在后方或安排在西线战场,萧弈身边除了符昭信,多是年轻的讲武堂学子,个个身披盔甲,姿态挺拔,也颇有将领的锐气风采。
出征当日,过孝义县,进入平遥县境内。
“报”
前方探马回奔,禀道:“王上,伪汉戍兵数百人屯守洪善堡,侦知我军将至,强驱堡民抢收新麦,随即纵火焚庐舍,向北撤向平遥城。前队已救得流民一百七十余口,分兵掘隔火壕,保全麦田三顷六十余亩!”萧弈微微颔首,下令道:“晓谕全军,务须善待沿途百姓,有违军律者,严惩不怠。”
虽说此战他真正的目标不是太原一城一地的得失,民心却是要收的。
大军继续前行,策马到洪善堡前时,却有一个沙陀老汉撞了出来。
“周贼!受死……哎!放开俺!”
萧弈目光看去,见那老者手中不过一根树杈,还没来得及掷出,已被兵士摁下。
“老人家,不必激动,我王师过境,秋毫无犯,往后尔等皆我子民,分田地、薄徭赋,安居乐业,享太平治世。”
“呸!俺有四个儿子在军前效力,早晚攻下汴梁,兴复大汉,轮得到你个小儿分田?”
沙陀老汉竟有烈性,满脸写着顽固,又嚷道:“郭雀儿是汉臣,篡位夺权。中原年年战乱,被契丹人蹂躏糟蹋了多年,百姓连粗面馍馍都吃不起,也敢说太平治世,呸!”
言之凿凿,说得像是他亲眼见到的一般。
萧弈只觉好笑,想必是伪汉与百姓这般宣扬的,说中原人过得苦极,没想到真有人信。
身后,讲武堂学子年轻气盛,听得如此偏颇言论,纷纷驱马上前。
“你这老儿,好不晓事。世人谁不知伪汉仅辖十州之地,地狭民贫、国力孱弱,我中原自太祖皇帝励精图治,六七年间劝农桑、薄税赋、削兵乱,欣欣向荣…”
“骗鬼!乱臣贼子,哪会治天下?”
“老顽固,好生与你讲道理,你竟听不懂吗?”
“俺自睁眼,只知道真龙天子从来出自河东,出身沙陀人!”
讲武堂学子们轮番讲道理、陈说大势,奈何沙陀老汉梗着脖子,始终自说自话,只认他的死理。正是夏虫不可语冰。
如此井底之蛙的狂妄态度,换作别的兵马,早一刀杀了,也就是萧弈治军极严,一旁的几个士兵恨得咬牙却不敢擅杀百姓。
“王上,这老货又臭又硬,动摇民心,让我杀了他吧!”
“不可。”
没等萧弈开口,讲武堂学子们已纷纷出声劝阻。
刘平道:“若如此,则正中他的下怀,他必是自知老朽、时日无多,故意口出狂言、挑衅激怒我军,逼你等杀他,以此坏王上安抚河东、收拢民心的大计!”
“不错。”赵泰道:“真杀了他,反全了他自认的忠义。他一个垂暮老者,手无寸铁、掀不起任何风浪,留他在治下,他也只能做个顺民。”
吴勉之道:“杀了他有何解气的?待来日王上治理河东,他亲眼目睹政通人和,百姓富足之景,便知今日狂言何其可笑,到时让他咽下这口傲气,方才爽利……”
见此情形,萧弈心中颇为欣慰。
往后若将帅都有这般见地,也许不需要矫枉过正,也能够扫除五代积弊。
夜幕降下,大军进驻洪善堡。
抬头看去,天空中出现了一颗、两颗星星,随着云雾散去,渐成繁星。
今夜的星河未必与昨夜相同,却一定璀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