帐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萧弈擡眼看去,见来的是吕小二。
“启王上,探得石岭关军情,契丹遣百数骑护送使者至太原。”
“知道了。”
萧弈沉吟道:“范超已有数日不曾传递消息了。”
“是。”吕小二神情紧绷了些,道:“察事司在城中的线报全都断了,想必是经李存瑰大败,伪汉朝廷察觉城中藏有我们的眼线,防备森严,范超一时送不出消息也是有的。”
正说着,帐外再次响起通禀声。
“报王上,营外拿住一名贼骑,自称是伪汉重臣所派,欲求见王上。”
“带过来。”
不一会儿,一个身材魁梧、相貌不凡却带着几分痞气的中年男子被押入帐中,并未披甲,只穿了一件伪汉戎袍。
“汉晋阳宫供奉官侯霸荣,见过萧大王。”
“何事?”
虽然明知侯霸荣前来,也许会是一个攻破太原的契机,萧弈的态度却很平淡,让人不能从他神态间看出丝毫端倪。
侯霸荣显得有些意外,略作调整,方才道:“数日前,朝廷意识到城中恐有不少周军细作,严加排查,人人自危。昨夜,我见供奉官李超神色紧张,步履匆匆,拦住他细问发生何事,他称欲向陛下自白,他发现前来投奔他的旧识范超乃是周军细作。我将此事报于郭相公,现郭相公已拿下范超,特遣我来问大王,肯为救回下属做些什么?”
萧弈已经猜到,范超近来没能再送出消息,果然是出事了。
他依旧不给任何反应,根本不表现出对属下生死的在意,不接受试探,也不与对方讨价还价。只以审视的目光盯着侯霸荣。
看得出,侯霸荣心理素质极好,在他的威严的注视下犹不显心虚,可眼神却还是有些闪烁。良久,萧弈才开口,道:“直说郭无为想要什么便是。”
侯霸荣语气终于惶恐了些,道:“相公想要一场大富贵。”
“何等富贵?”
“大王若信郭相公,郭相公愿将河东全境献于大王麾下。”
“具体如何?”
侯霸荣不答,道:“我今日前来,只要大王一个回答,信或是不信。”
“既如此,我信。”
“那好,今夜我当再来拜见,还请大王先放我归去复命。”
“你这一趟来,除了要我一个“信’字,余事一概没有办,是为故弄玄虚吗?”
“非也,君子重诺。郭相公知大王一诺千金,既受信重于大王,当鞠躬尽瘁,赴汤蹈火,故请大王安坐营中,看结果便是。”
“好。”
话说得很漂亮,侯霸荣亦显出古之豪杰的慷慨气概,一抱拳,大步而去。
就在当夜,他去而复返,径直将一个浸着血的布包裹提进了大帐当中。血滴从包裹中滴下,溅在夯土地上。
萧弈看得眉头一皱,身旁,吕小二、萧远俱是面泛怒气,大喝道:“你将范超如何了?”
“一看便知。”
侯霸荣呈上那个包裹。
萧弈接过,打开,里面是一个头颅,面容却很陌生。
“这是李超。”
侯霸荣此时才不慌不忙地解释道:“此贼出卖同乡好友,欲告发范超,郭相公故将他枭首,已明示投效大王之决心!”
萧弈问道:“范超人呢?”
“已带来了,正与我的亲随在帐外候见。”
吕小二匆匆出帐,很快,带着范超赶入帐中。
“王上!”
范超神色十分激动,单膝跪倒在地,道:“多谢王上设法施救,卑职无能,被旧识出卖,本以为再也见不到王上了。”
萧弈上前,扶起范超,见他身上带着受刑的伤口,不由道:“你此番亲身入险境而立功甚伟,不可再自谦。”
“谢王上。”
此时再看侯霸荣,神态从容笃定,俨然一副言出必践,立下了汗马功劳的模样。
萧弈遂问道:“郭无为既救出范超,欲让我如何赏他?”
“此乃小事,举手之劳,不值一提。待郭相公举太原及治下十州献大王,再请大王许大富贵。”“他打算如何将太原城献于我?”
“大王请莫急,郭相公自会见机行事。”侯霸荣道:“请等郭相公先助大王取岚州。岚州刺史郭言乃郭相公族人,正是受相公提携而担岚州守卫要职,我这里有郭相公手书一封,大王只需遣人递书至岚州,则郭言必举城而降。”
说罢,他伸手入怀,取出一封信,迈开脚步,走近萧弈。
他动作很轻,很慢,表现出他并没有行刺之意,脸上的表情诚恳、坦然,缓缓把信摆在帅案之上,之后,向后退了几步。
若是敌国来使,在迈出第一步的时候,帐中按刀的兵士就要将他一刀斩杀,而侯霸荣先救范超,再献计取岚州,在帐中兵士们眼里,他理所当然已赢得了萧弈的信任。
小小一个动作,他证明了这一点。
快马送信至岚州往返八日。
而仅仅在十日之后,萧弈得到战报,岚州刺史郭言举城投降,岚州攻克。
同一时间,战报传来,契丹已遣大将耶律挞烈、高勋,在云州、朔州集结大军,欲先支援岚州,再救太原,兵马堪堪起行,得知岚州失守……倒不知契丹军接下来打算如何行事。
“郭无为立下大功啊。”
收到情报当日,萧弈正与符昭信在帐中谈话,本意想拉近关系,再请符昭信给家中写封信,劝符彦卿举兵西进太行,恰好被这战报打断了。
“锦上添花罢了,即使没有郭无为,岚州也是必下的。”萧弈道:“宪、石二州接连攻克,太原不敢出兵,郭言孤立无援,没有不降之理。”话音方落,帐外兵士匆匆禀道:“王上,太原派了使者求见。”
“带来。”
当侯霸荣第三次步入大帐,萧弈特意留意了一下符昭信的表情,只见符昭信眼眸中带着浓烈的赏识之色。
同是办成一桩事,人与人之间展露的气势有时是云泥之别。侯霸荣便是这般,明明只有两分功绩,却能烘托出八分气概。
进了帐中,他神态不卑不亢,郑重一揖,道:“贺喜大王得岚州。”
萧弈道:“此事,你们亦有不少功劳。”
“不敢当,郭相公遣我来,有一机密军情报于大王。”
“看来,范超虽离了太原,你们却能给我更多、更机密的情报。”
侯霸荣顿了顿,偷眼一瞥萧弈,方才道:“郭相公自是不遗余力支持大王。”
“是何情报?”
“相公得知密情,刘承铣已与耶律冲约定,待冬月大寒,趁南师疲敝,发契丹精骑三万南下,与张元徽、李存瑰部合兵,大举反攻。”
说罢,侯霸荣垂手而立,并不多言。
萧弈审视他的姿态,眉头微微一皱,道:“郭公可有良法为我挡此三万大军。”
侯霸荣道:“良法有,只恐大王不用。”
“但说无妨。”
“今大王兵临城下,则朝中全由亲辽系作主,兵备森严。大王若依旧信郭相公,可暂退兵归汾州,集中兵力经营石、宪、岚三州,则郭相公可在朝中转圜,破坏刘氏与契丹的联合。当然,此举亦是有助于郭相公在朝掌握权柄,届时,郭相公可设计斩杀卫融、张元徽、李存瑰等死硬派,举朝归顺大王。”萧弈听罢,深深打量了侯霸荣一眼,道:“你回报郭公,我知道了。”
侯霸荣欲言又止,末了,老老实实地应了一句“是”,退了下去。
符昭信脸上浮着微微苦笑之意,感慨道:“我真是不明白啊,萧郎何以事事如此顺遂,想攻伪汉,便有高官为内应。如此看来,最迟明年,你便可进太原城了。”
萧弈心中一哂,暗忖符昭信才能平平,能明白才是怪了。
他故作沉吟,缓缓道:“符兄觉得……郭无为是真心归顺吗?”
“怎么?萧郎以为有何可疑之处?”
“割据政权,一旦见形势不利,必然要分化出各种派系,或强硬、或妥协,实则本质相同,都是为了维持既得的权位。郭无为遣人联络我,能为他留一条退路不假,何尝不是一种缓兵之计?”
“缓兵之计?”
“所谓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如今伪汉皇位更迭,而我此番攻太原不成,退了兵,诸将惧其河山之利、雄城之固,来年再议北伐,必无战心。”
符昭信嗤笑一声,道:“你是疑郭无为诈降?可他先放了你的间谍,还替你劝降了岚州。”“范超既被捉,或杀或放,于伪汉局势还有何影响,放一人却可取信于我,值吗?至于岚州,方才说了,得他一封劝降信,不过锦上添花而已。他不过想是以很小的代价,换取我的信任与支持,维持如今的地位。”
“可……这些都只是你的怀疑,你安知他不是真心降你?”
这个问题,萧弈觉得没回答的必要。
郭无为想利用的是人性的贪婪,若他急于求成,满脑子都是灭伪汉的大功业,自然容易上钩。但只要足够冷静,维持着反诈的警惕,自然能够察觉到郭无为给的根本没有实质利益,接洽过程不见诚恳以待,从头到尾全是各种各样的机巧权术。说得粗鄙些,就好像轻薄儿追求妇人,全无真心,只凭技巧,落在久经花丛的高手眼里,一眼便能看穿“直觉。”
萧弈只给了短促的回答,转入正题,道:“郭无为劝我退兵,我不愿使他得逞,符兄以为如何?”符昭信一挑眉,道:“冬日一到,你不可能对太原发动攻势。别的不说,城墙上了冻,连陶火弹都炸不出一个豁口来。”
“好不容易打下的团柏谷、平遥、祁县,弃之可惜。便是不主动进攻,巩固胜果又如何?”“这地势,伪汉与契丹一旦联兵,兵力占优,利于隆冬作战。你不退,无非等着被分割包围,且士卒背井离乡,不耐严寒,一旦疫病流传,则陷绝境,倒不如待来年再攻。”
萧弈道:“若请令尊发兵叩太行,再以定难军以及麟、府二州牵制契丹,我再联络阴山附近的部落攻打云、朔,逼得契丹无力顾及伪汉,如何?”
“哈?”
符昭信冷笑一声,道:“说了半天,原来你是这个主意。”
萧弈既已将符昭信扣在手里,岂容他答不答应,温言道:“符兄只是写封信而已,成与不成皆无妨。”就在当日傍晚,一骑快马自大营奔出,向邺都飞驰而去。
接着,十数骑信使相继驰往各个方向,马蹄扬起一阵阵烟尘。
天雄军、定难军、昭义军、建雄军……他们未必肯倾尽全军出战,萧弈本也不指望各方效死力,只需诸路遥相声援、大张兵势,令契丹与伪汉眼见烽烟四起,不敢集中兵力大举南下,战略目的便已达成。阎晋卿是少数知道战略的人,本已做了退兵归汾州的准备,不由进言道:“王上,太原冬日苦寒,若不退兵,哪怕只坚守营垒,也需囤积巨量薪炭、制备冬服供给全军。一旦御寒物资不足,士卒极易染风寒,拖延日久,营中恐滋生时疫,所费不小啊。”
“我早年在汾、沁、晋、潞等州种植了棉花,这两年还推广到了夏、银、馁、宥、静等州,再加上从襄楚运来的大量布料,供应军需当没问题,且沁、潞一带有我们经营的炭场,制了蜂窝煤,可供营垒取暖,你再去采购好药材、油布,锻造铁锹、雪铲等冬日用兵之物,有备无患。”
萧弈不是以严厉的言语,而是以万全的准备,展露了他坚定的态度,又道:“我军以少量精兵牵制太原,虽耗费粮草辎重,较之伪汉闭城固守、耗尽城内储积,负担远轻,故而,敌人比我们更耗不起。今伪汉君臣都指望我们撤兵,我却不愿给他们一丝盼头,唯有一次次击碎他们的希望,让他们绝望了,才会真正臣服,明白吗?”
“明白。”
萧弈本想把石、宪、岚三州的改革交给阎晋卿,想了想,阎晋卿并非这方面的大才,略作沉吟,道:“你且去忙,对了,将吕端召到营地见我。”
又过数日,郭无为再次遣侯霸荣来见。
侯霸荣开口时,完全是一副忠心耿耿、为萧弈考虑的模样。
“大王如何还以孤军驻于太原城下,一旦契丹大军南下,岂非危矣?”
“郭公莫非是担心我敌不过契丹?”
“天时地利,还请大王慎重。”
“无妨。”萧弈看得分明,知郭无为是见他还没撤兵,有些急了,道:“待真见契丹大军南下,再撤不迟。”
侯霸荣有些错愕,目光迅速流露出失望之色,感慨叹惜,道:“大王莫非是不信郭公?”
“信又如何,不信又如何?”
“大王曾金口玉言,许过一个“信’字,故郭公舍命奔走,救范超、劝郭言,天地可鉴,今大王却是要食言吗?”
“你问过我“肯为救回下属做些什么’,是吗?”
“那现在告诉你,与你们虚以委蛇,便是我愿为范超所做的。”萧弈脸色一冷,叱道:“休当我看不出你等的伎俩。”
“这……”
侯霸荣脸色倏然一变,下意识地缩了脖子,退了两步。
这是个聪明人,迅速看清了局势,跪倒在地,道:“伏乞大王饶命!我愿真心归降!”
从头到尾,萧弈都明白一个道理,扫除割据,靠打,不是靠谈。
“告诉郭无为,伪汉君臣出城缚降之前,我大军寸步不退,且看你等勾结契丹,能否撼动我分毫,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