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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4章 战前布署


更新时间:2026年08月07日  作者:怪诞的表哥  分类: 历史 | 五代十国 | 怪诞的表哥 | 五代风华 
萧弈的北伐行营仿佛成了当世最繁忙之处。

侯霸荣刚惶惶退下,吕小二已脚步匆匆抢入帐内,将一封长长的军报呈在帅案之上。

“王上,陇西四州的消息传来了。”

“现在才打探到情报?”

“秦州等地戒严,道路封锁,察事司的探子回不来,辗转永兴军路,好不容易才将消息递回来。”“看来朝廷战事不顺了,耽搁这么久,是多久前的消息?”

“大概二十余日。”

“嗯。”

萧弈拿起情报,查看郭荣的进展。

此前,刘承铣即位,便广发国书,邀天下诸国共伐中原,而南唐刚失两淮、吴越一向恭奉中原,其余小国要么不接壤要么没有挑衅的实力,唯有后蜀是个隐患。

王朴来时就说过,郭荣打算在北伐幽云之时,夺回被后蜀占据的陇西四州。

观察此战,可看出王朴有没有夸口,以及朝廷的进展如何。

所谓陇西四州,是耶律德光占据中原时,雄武军节度使何重建不愿事契丹,举秦州、成州、阶州投降后蜀,又攻下凤州。

后蜀得此四州,便可威胁凤翔、永兴、河中。假设河中失守,甚至能威胁到萧弈的地盘。

拿肯定得拿回来,郭荣牛刀小试,才可施展北伐雄图。

正看着,帐外又传来了通禀。

“王上,朝廷派了使者来,是宣徽院南使昝居润,单骑快马,到了汾州才亮明身份,马不停蹄就要来见王上,此时人已在十里外。”

昝居润也是旧识了,此前出使两淮安抚萧弈的就是他。

此番再见,昝居润就更从容自如得多,神态间带着种对自己人的关切,见礼时语态温和亲近,笑意吟吟“大王连下石、宪、岚三州,捷报频传,陛下大悦,深嘉忠勤,心甚慰之。特遣我赍赐玉带锦袍、白金器皿、绢绵千匹、良马并金装鞍辔,封推忠定难靖远翊卫佐运功臣,用彰殊勋。陛下有言,倚卿为北面屏障,疆场举措,一切机宜,许便宜裁处,不必事事驰奏。”

虽说萧弈本就是事事自决,那些赏赐他也不稀罕。可郭荣却通过此举表明了一种态度,对他没有猜忌,还是视他为大周的藩镇。

昝居润宣读完赏赐,甚至直言不讳地点出了这点,有些推心置腹消除隔阂的意思。

“今大王兵临太原,朝中有奸邪进言当趁大王鏖战之际出兵问罪,陛下对你却从未心存嫌隙,当庭驳斥,“萧弈乃朕股肱忠臣,承朕命伐河东,自古焉有君主乘臣在外对敌,自相攻伐之理?尔等诬告他谋逆,然汾、沁两税按时解送,那些截留财赋的藩镇又当如何处置?’遂诛进言者十数名,朝中风气为之一振。陛下此举绝非假意笼络,而是长远观之,大王攻灭伪汉,可助大周早日一统天下。”

从这番话,萧弈感受到郭荣还在试图主导彼此之间的关系,希望回归于明君贤臣。

有一句话叫“君之视臣如手足,则臣视君如腹心,君之视臣如土芥,则臣视君如寇仇”,郭荣显然深谙此理,若把萧弈当做叛逆对待,那只会坚定他叛乱的决心,成全他的大义,而如今这种信重礼遇的态度,不论萧弈接不接受,看在世人眼里,就是君臣相得,至少能稳固郭荣登基之后的统治。

也不需要应对,郭荣目光长远,可惜命没那么长。

萧弈只需积蓄实力即可。

他淡淡道:“昝使君快马前来,就为了带这句话”

“尚有一点建言。”昝居润道,“寒冬将至,屯兵太原,旷日相持,恐于我军不利,徒增伤亡,不妨暂且收兵。待来年朝廷筹措齐备,大举北伐,大王再整旅响应,顺势而出。届时,朝廷自河北进兵幽云,牵制契丹主力,两军首尾呼应、互为椅角,胜券在握。倘若执意隆冬强攻坚城,一旦受挫,折损兵马尚在其次,更恐牵动全局,坏朝廷大谋。”

萧弈反问道:“看来,朝廷是对我没有信心?”“不敢。”

昝居润敷衍地答了一声,作势要侃侃而谈。

“那就不必多言。”萧弈径直将手中的战报丢在他面前,道:“你想让我配合朝廷的步调,可朝廷今日要修渠,明日要筹饷,迁延到何时?据我所知,陇西四州战事不顺,这才是你出使的真正原因。”昝居润脸色微微一变,道:“战局很快会有转机。”

萧弈语气平淡,不带任何情绪,道:“朝廷以王景挂帅,初期战事极顺,大败孟昶所派遣的统帅赵季劄,可惜,蜀军统帅虽无能,前线将士擅战,李廷珪、高彦俦、吕彦珂皆良将,在威武城东阻击我军,擒我军大将胡立。你让我等明年再配合朝廷的战略动兵,届时朝廷就能准备好不成?若陇西的战事迁延,我便一直等着?”

“请大王信我,战事蹉跎只是一时,现陛下已有措置,今冬之前,朝廷必可大破蜀军,夺下陇西四州。”

“有何措置?”

“大王拭目以待。”

“所以,朝廷与我,各有各的行事节奏,何必强求步调一致?”

若说上一次王朴来,还能左右萧弈的心态,到了这一次,萧弈已有了完全自主、坚定的战略,根本不为昝居润所动。

“行百里者半九十,今太原城内外皆在等我撤军,这一口气不能让它松了,故而我不会撤军。”昝居润道:“若来年再攻,轻易可取,今冬强攻,伪汉与契丹必以大军反·……”

“那就决战,若无一场决战,仅靠权衡利弊,何以征河东?”萧弈断然道:“朝廷支持也好,反对也罢,哪怕暗中下绊子,我会先克太原,届时天子若欲北伐幽云,可借我灭伪汉之胜势,直捣塞北。”言下之意,让郭荣配合他,而不是他配合郭荣。

他锐意进取、排除万难、担当风险,如此,他若取胜,当由他主导。

另一方面,已不止是一两个人预料到伪汉、契丹联军会在今冬发起反击,且声势不小。

萧弈敢直面强兵,并非骄矜自负,而是对他的改革成效、战略布局有信心,认为已有足够的实力与敌方一战。

汾、沁两州因各项农政及水利举措,今岁大丰收,而精兵简政之策提升了帅府及军中的效率、战力,旁人若只看兵力来衡量强弱,必会因轻视他而付出代价。

至于战略部署,萧弈派往各处的信使接连带来了消息。

最早到的是耶律观音厚厚的回信。

“郎君见信如晤,九月下旬,阴山已结早霜,大雁掠过山巅往南去了,我也想随它们去见你。得益于你派来的援军,我得以在阴山立足,如今正在九原旧垒修筑城池,打算像你一样教部民农耕,学中原文字礼。我待的地方是唐时的中受降城,大辽占据后设了云内州,迁徙了州治,本已废弃此地,屋质对我忌惮极深,命耶律挞烈务必要讨伐我,这是我这辈子第二次成为辽国的叛逆,可有你在背后,我丝毫不怕,必与强敌一较高下。收到你的来信,我已讨伐昏君耶律璟为名,号召各个对耶律璟、耶律屋质不满的部族,一定能在草原造出声势。昨夜梦到了我们昔年策马驰骋的情景,想必相见之日不远……”

抛去信中的情话不谈,耶律观音在草原的声望、号召力已成了萧弈北线战局一个十分重要的依托。他在地图上写下“九原城”三个字。

像是在棋盘上落了牵动全盘的一枚棋眼。

之后,杨业、李光俨、李筠等人的回信接连送到了他帐中。

杨业领精骑数千迂回北上,依托沿线边镇补给休整,率部由吴王渡越黄河,经府、麟二州进至九原,协助耶律观音安定部众、补足粮草之后,接获萧弈调令,即刻挥师深入草原,以战养战,袭扰云、朔腹地,冲击契丹后路。

他麾下都是骑兵,并无攻城步卒,不足以攻取云、朔城垣,却可驰骋边塞,抄掠牧帐、阻断粮道,给契丹后方带去各种困扰。

李光俨也已出兵攻打依附于契丹的吐谷浑、唐古、党项别部。

萧弈出任定难军兵马都监时有两个建树,一是打通了定难五州的互市,通商安边,提振地方生计,二是创设了铁鹞军,这支骑兵不仅是战力强横,征召诸蕃酋首子弟入伍,还让萧弈与党项各部族牢牢维系为一体,再加李光睿这个定难军原本的继承人一旦被放归夏州便可收拢旧部,等于在李光俨头顶悬了两柄利刃,逼迫其不敢萌生异志,唯有俯首听命。

先前萧弈在两淮举事,李光俨尚可因远隔千里,边地骑士不习水战,道路遥迢险阻为由推诿,如今北面战火一起,他既没了托辞,行事也果断干脆。

李筠则重义气,行事也干脆,见萧弈有河东行营都部署之名,哪怕朝廷并不督促,也派了数千精兵前来支援,只要求供养粮饷。

萧弈的地图上,标注了越来越多的行军路线,对河东渐成半包围之势。倒是邺都的符彦卿,一直不曾回信。

是日,萧弈正与符昭信在帐中议论此事。

“看来,令尊是不打算共襄盛举了啊。”

听得这话,符昭信也有些没面子,斜眼看着帅案上的地图,主动道:“不如,我再写一封信?”“倒也不必。”萧弈道:“令尊来,是锦上添花;不来,亦无伤大雅。”

形势至此,符昭信态度也变了,见萧弈轻视他,反而不太乐意,指点着地图,开始哔哔赖赖。“我看你东线无兵力牵制,而契丹在云、朔二州有重兵,届时必反攻东线,岚州、宪州等新附,并不安稳,一旦有变,你反而深陷包围啊。”

萧弈听懂了,这意思不是有办法让符彦卿出兵,而是先说明,符彦卿若出兵是雪中送炭,而不是锦上添花。

他不吃这套,摆摆手,道:“无妨,我自能让三州之地稳如泰山。”

符昭信道:“城虽攻下了,经营未久,如何能……”

说话间,帐外有人通禀道:“王上,吕端到了。”

“请他进来。”

很快,吕端风尘仆仆地赶入帐中,擡手揖礼。

萧弈隐约嗅到一丝异味,上下打量吕端一番,却见是他靴底粘着一块狗屎。

坐在一旁的符昭信早已以袖掩鼻,道:“你这厮,踩到狗粪不知吗?去清理了再过来。”

“啊?是。”

待吕端匆匆告罪,快步而出,符昭信大摇其头,感叹道:“这小子行事稀里糊涂,又全不知礼数规矩,你特意将他召过来,只怕是所用非人啊。”

萧弈道:“符兄觉得侯霸荣那等人更好用吗?”

“若说各为其主,侯霸荣能力并不弱。”

“也许吧。”

萧弈暗忖符昭信若是女子,难免会喜欢轻浮浪子而忽视老实人的真心。

“我看吕端年轻不可担事,恰如三州新定,难以抵挡北兵反……”

符昭信还在说着,吕端恰好进来,听到这一句话,却是全然不以为意,脸上没有一丝波澜,依旧是那呆板的样子,端端正正行了一礼。

“见过王上。”

“如今石州、宪州、岚州皆已平定,我打算在三州推行改革,此事若交由旁人处置,恐行事拖遝、迁延日久,故我有意让你全权推行,你可敢担此重任,锐意进取?”

吕端问道:“有李兄在岚州,他才能胜我百倍,我不敢越俎代庖。”

萧弈道:“我另有要务托付明远兄。”

如今李防在岚州主持军务,此处地理位置十分关键,向东可直接攻打太原,向东北可取忻口、雁门,切断契丹驰援伪汉的要道。

换言之,李防已开拓了西线战场,使敌处处受制,不得不调动大量兵马构建新的防线。

萧弈寄望吕端完成的要务,便是以新政安定西线民心、复苏地方生计,将石、宪、岚三州经营为稳固根基,源源不断向前线输送粮草辎重。三州若稳固,则太原必下,否则围城再久,都只是徒劳。

吕端一听便明白了,一板一眼道:“三州新定之地,民风彪悍,军中兵将迫于兵威而降,非成心归服,若下官过去施行改革,必有人欺我年轻,抗拒生事。”

符昭信闻言,嗤笑一声,道:“事没做,难处许多。”

吕端依旧不为所动,继续道:“若让下官担此重任,须全权掌事,并拨付三百精兵归我调遣,凡有拒不遵令、阻挠新政者,许我先斩后奏之权。”

“很好。”

萧弈反倒颇为欣赏吕端的行事准则,临事必先权衡难处,主动求取资源,这般人方是能担大事、可建实功之辈。

“尽依你所言,你能推行改革并令我满意吗?”

吕端只是略作沉吟,侃侃而谈,道:“吕梁三州,论民生,蕃汉杂居,农业贫瘠,兼山道崎岖,商旅只能从蔚汾河谷通行;论形势,北邻契丹,东接太原,内部旧官、豪强、蕃部势力盘根错节;论军事,伪汉主力聚于太原,无力反扑,然契丹随时可能南下劫掠。”

仅此概述,可见吕端并非无备而来,对三州的情况事先颇有准备。

之后,吕端开始阐述具体的改革之法。

“用兵可夺城池,民生才可固疆土,三州改革不可照搬汾、沁,须因地制宜。伪汉治下,除正税外,有草料税、乡兵贡赋、器械捐、隘口徭役数十种,今当废除诸税,只留夏秋两税,如此,百姓可立即感受到改朝换代的区别,迅速稳定民心;再修整蔚汾河谷道路,于石州、楼烦、合河三州设榷场,将石州的粮麻,宪州的林木、药材、兽皮,岚州的牲畜贩往中原;推行劝垦免赋之策,划分抛荒田地,招募流民,军屯为辅、民屯为主,产出的粮食充作军粮。至于地方豪强私田,可令其族中子弟分家,一户划为多户,既是增加户籍,亦是削弱大户势力;三州境内有大量山地蕃族,稽胡、沙陀等部,叛服无常,故当以利羁縻,承认各酋长对草场、部族的控制,设纳贡、回赐之制,令其上缴皮毛、牛羊,而官府回馈食盐、铁器、粮食。再招募蕃族弓手入地方乡军,发放粮饷,使其青壮逐渐汉化;唐汉以来,各藩镇、大族常私铸劣钱,当以汾州铸造的标准铜钱在三州强制流通,遏制私铸,允粮食、布匹充当等价物…”

说罢,吕端郑重一揖,道:“若用此法,我可保证,只需三个月,三州民心安定,民生提振,给王上一个固若金汤的左翼。”

“可敢立军令状?”

“敢。”

如此,萧弈几乎完成了入冬之前的各项部署。

他知道,伪汉与契丹同一时间也在紧锣密鼓地调动兵马,要么逼退他,要么趁着隆冬借天时地利反攻。那就决战。

转眼,十月在双方备战之际匆匆而过。

冬月已至,天寒地冻。

萧弈非但不退兵,反而因为西线战事已定,渐渐在太原城下增兵至一万八千余人。

他若只是一个人行路至太原附近,尚可设法过冬。

可大军冬日野外驻营、持久作战,苦寒之苦、粮草消耗、士卒损耗,全然是另一番艰难绝境。河东冬月朔风凛冽,夜间气温骤降,士卒睡在营地,极易手足冻溃、生严重冻疮,体能大幅衰减;道路结冰、山路难行,转运损耗大增;野外草木枯萎,没有青刍,马匹只能吃干草、豆料,骑兵耗粮极巨;隆冬土层封冻,冻土坚硬,难以继续开挖长壕、修筑更多的围城墙垣,封锁太原与城外的联系;尤其是一旦风寒相互传染,极易爆发营中时疫,令将领每日都担心不已。

而契丹、沙陀人更擅于冬季作战。

胜负之势似乎已经开始逆转。

熬到了十一月中旬,一封紧急军报随着凛冽的风雪,猛地闯进萧弈的大帐之中。

“报”

“启王上,十二日辰时,侦至忻口以北二十里石门隘,窥见辽军大举南行。悬大同军节度使许从赟、西南面招讨使萧阿剌等旗号,汇聚皮室、奚部、汉军约两万骑,取百井旧道迂回南下,昼夜兼程,推算一两日内可抵太原!”

“报!我等登高窥探,太原北门大开,贼张元徽、李存瑰调集城内马步军三万余人已出城……”终于。

萧弈听闻战报,反而长舒一口气,旁人都告诉他隆冬严寒,利于敌而不利于己,可他等的恰是这一场决战。

他与麾下将士早受够了坚城高墙、冰天雪地的鸟气,巴不得拔刀相向,恶狠狠地杀一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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