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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9章 托孤


更新时间:2026年09月16日  作者:怪诞的表哥  分类: 历史 | 五代十国 | 怪诞的表哥 | 五代风华 
正月二十,年节算是彻底过完了。

雪停了,风也没了腊月的狠劲。

在太原城的鼓楼登高而望,檐下冻着冰凌,上元的花灯拆了,竹篾倚着坊墙,无妨,灯节美好的回忆还是留在了萧弈心中。

远处,汾河冰面泛着水青色,近岸处已融了浅浅一层。

今日萧弈邀李昉、郭信登高品茶。

鼓楼内,火盆烧烘烘,陶釜里茶汤翻滚。

“茶开了。”

萧弈在火盆边坐下,目光看去,李昉一身青袍,端坐如松,郭信则歪在椅上,头发也没梳好,散乱害,像是市井间的游侠儿。

他略略沉吟,把郭馨替郭荣带的话,关于于他之事说了。

“官家倒有魄力。”

李昉轻轻吹着茶汤,抿了一口,搁下茶盏,道:“这步棋看似走,实则是唯一能盘活局势的棋眼。”

“很厉害吗?”郭信没心没肺的样子,道:“换我,也是这般做,莫非我与兄长水平相当。”

李昉笑了笑,道:“想必眼下,满朝都劝官家削藩,他病中能顶着压力,做出这般决断,不容易,亦可见对朝局有极大的掌控力。”

“兄长若真病了,除了萧弈,还能把谊哥儿托给谁?”

“也许这是请君入瓮之计。”萧弈莞尔道:“我若当了这顾命大臣,便成了史弘肇,刘承祐一纸诏书诓入广政殿,伏兵也就杀了。”

“王上若愿接这顾命之权,自有万全之策,保朝廷动不了手。”

“不接。”萧弈颇干脆,道:“傻子才当顾命。”

李昉侧头瞥了旁边的郭信一眼,沉吟道:“官家若再退一步又如何?今说是定郭宗谊,待王上执意不就,朝廷便退让一步,官家改传位于三郎,如此,王上岂还有拒绝的理由?”

“咳咳咳。”

郭信一口茶汤咽到一半,闻言,被呛嗽不已。

手里的茶汤溅了满身。

萧弈抬手一指他,失笑摇头。

“明远兄看他这番模样,岂似人君?”

话说率,也是一上来就表明了态度。

笑罢,萧弈敛了神色,又补了一句。

“时势已不同了,以前我们确实有这个想头,三郎继位,我来辅政,而眼下朝堂格局,士气人心都换了一茬,岂有再走回头路的道理?”

这亦是他今日与李昉、郭信谈论此事的原因,再好的交情,有些话也说清楚。

郭信缓过气来,直接扯着袖子擦了下巴,道:“你们自盘算天下,先把我摘干净。那龙椅,白送我也不坐。”

李昉笑问道:“不考虑一二?”

“人活一世,若连自己想要什么都想不清楚,只因看旁人都热衷权力,便把一生年华填进去,多庸俗,多可悲啊。”

“你还知道‘庸俗’二字了?”

“哈,我的境界,与你说了你也不懂。我便是吃亏在读书少,许多道理知道,却不能说团锦簇。”

郭信说罢,端起案上的茶盏,仰头,一饮而尽。

待搁下杯盏,他径直起身。

“我走了,出趟远门。”

“去哪?”

“西域。”

郭信答假思索,眼睛却亮了。

萧弈:“你何时有的想法?”

“方才。”郭信道:“方才起意,当即便走。这一去,少则一年半载,多则三年五载,待中原大势落定,再谈归来不迟,哈哈,大漠孤烟,葡萄美酒,异域风情,我心向往之久矣。”

“这就走了?”

“不然呢?等你撂下许多事,陪我同行不成?”“官家既然病了,你不回京看看,也不劝我辅佐宜哥儿?”

“劝你做甚?”

郭信道:“江山社稷,操劳成疾,是兄长自选的,你往后如何,也是自选的。我呢,也只能选我自身命途。人嘛,将自己活明白了,若有余力行善举,便是世间善缘,旁人的命,我操不了那份心,莫被人裹挟了,做我不愿做之事就好。”

他转身往外走去,抬手,颇洒脱地挥一挥。

“走了。”

鼓楼的风吹动衣袂,郭信竟这般头也不回,施施然去了。

门外,只剩长空澄澈,市井喧嚣。

“竟如此通透。”

李昉望着案上的空杯,微微苦笑。

萧弈道:“他能置身事外,你我身在局中,却不能如此。”

李昉身子微微前倾,低声道:“今官家既欲以王上为顾命大臣,何不虚与委蛇?先应下顾命之名,掌枢密院、殿前军,名正言顺地接过兵权财赋国政,待大势在手,让新君禅让,兵不血刃,水到渠成。”

萧弈摇头,道:“明远兄又在试我不成?”

“有何不可?”

“背信弃义、欺人孤儿寡母的手段,我不屑为之。何况,行此欺诈之计,国基不正。司马氏受曹魏顾托,转头就背了洛水之盟,结果如何?八王之乱,神州陆沉,晋祚才年?前车之鉴,岂可不慎。”

“那依王上之见?”

“等,时机一至,吊民伐罪,光明正大取之便是。”

李昉眼神中有了佩服之色,却道:“只怕官家趁这段时日,把朝局梳理成铁桶一只,连条缝都不给王上留。”

萧弈摇了摇头。

恰恰如他与郭馨所说,乱世朝堂,虎狼环伺,郭荣既病,就不可能找一个真正可以托付之人,身后必起乱局,无非是大乱小乱罢了。

除非他答应。

他摆了摆手,不再纠缠此事。

“说桩正事,护送永宁长公主来的殿前军,察事司已经查清了,果然是鱼龙混杂啊,张永人混在里头,想必是寻机杀我;赵匡胤也派了人,该是为了探知赵普如何。”

“王上心里终究忌惮赵匡胤”李昉笑道:“何不试着降服赵匡胤,或许他能成为王上的忠臣名将。”

“他不会委居于人下。”

“何以见”

“说句反派的话,除掉此人,我才能念头通达啊。”

萧弈说着,把一封情报递给李昉。

“赵匡胤所遣者,名为李处耘,潞州上党人氏,赵匡胤旧部,在殿前司被张永入麾下,掌机要、监察、募兵。此人文武双全,弓马娴熟,既能临阵搏杀,也懂行军、斥候、军法,吏才干练,心思缜密,杀伐果断。”

“是个能人。”李昉看着情报,喃喃道:“看来,察事司捉他的尾巴不容易,正月十六,一队潞州绢商入城,连换了三家脚店,才与李处耘接洽,数日来,绢商队伍之人多在茶肆里听人闲谈,绕着关押赵普的囚院外巷慢慢逛……倒是好耐心。”

“赵普为赵匡胤以身入局,赵匡胤便投桃报李啊,这一对,可谓有情有义。”

李昉揶揄道:“不知若换作我身陷囹圄,王上也肯这般费心?”

“明远兄行事谨慎,哪会有那一天?”

“上了贼船,风急浪高也是有的。”

萧弈道:“那便立个约,必与明远兄不离不弃。”

“此言我记下了。”李昉道:“话说回来,这次,王上是想把赵匡胤拉下水?”

“嗯。”

“可我看李处耘处事耐心,恐怕不会轻易留破绽。赵匡胤用人,颇有手段。”

“何必等着?他找不到机会,便替他造一个。”

李昉会意,笑了笑,道:“那此事我便顺手办了,想必,朝廷终是要派人来的,要捉,便在朝廷使者眼皮底下办了,铸成铁案,看官家如何处置。”

一如李昉所料,正月底,朝廷还真派了人来。

但人选却是大出萧弈意料。竟是魏仁浦。

所谓一朝天子一朝臣,魏仁浦是郭威的开国功臣,郭荣继位后虽依旧任为宰相,可因威望资历过高,反倒不常插手朝堂上的具体事务。

萧弈与魏仁浦也是多年未见了。

此番故人重逢,却见魏仁浦面容依旧清癯,鬓发却白了许多,眼角也有了无奈的皱纹。

岁月不饶人,终不复那年邺都初见时的从容风采。

萧弈亲自相迎,到了大堂上,分宾主坐定。

“多年不见萧郎。”

魏仁浦感慨,道:“当年你护先帝家眷北上,我便知你必非池中之物。谁曾想,数载之间,克河东、擒虏主、复燕云,已为堂堂赵王,国之柱石啊。”

“魏公过誉了,无非先帝信重,今上包容,侥幸立了几分寸功。”

“荣辱不惊,难”

魏仁浦沉气,顿了顿,方才目光在堂中一转,问道:“听说也在太原,如何不见他?”

“说来不巧,魏公到的前几日,他动身往西域游历去了。”萧弈道:“这么多年,他性子依旧没改。”

“是吗?”

魏仁浦持着茶盏的手依旧很稳。

可当放下茶盏,他却故意怅然一叹,以喃喃自语又能让人听到的声音道了一句。

“唉,三郎轻佻,终究是不能挑起这个本属于他的担子啊。”

“何谓本属于他?”

萧弈没回避这个话题,开口道:“这担子,是旁人强逼他挑的,若挑不动还硬扛,害人也害己,三郎自知本心,未必是坏事。”

魏仁浦淡淡一笑,道:“听萧郎如此说,是我等俗人太执了。”

“凡尘俗事,难免的,魏公远来太原不知是?”

“萧郎屡立大功,天子自该有恩赏……”

话到此处,忽有一名下吏快步入堂,俯身要在萧弈耳边低语。

萧弈抬手一止,道:“不必私语,魏公是朝廷重臣,何事不能当着他的面说。”

“是,启禀王上,今日拂晓,有人趁换防,潜入赵普囚院,意欲劫人,现已被拿下,当场查实,乃殿前司李处耘及所部,人赃并获。”

“如此时候,出了这等事?”萧弈道:“不会是有人故意挑唆我与殿前司之间的关系?”

“回王上,李处耘当场受擒,已供认不讳。”

萧弈沉默下来。

堂中便静了一会儿。

半晌,魏仁浦开了口,道:“萧郎若信老夫,此事交由老夫处置,如何?”

萧弈道:“只怕此事背后牵扯甚深,涉及的人物,魏公动不了。”

“朝堂上没有动不了的人,哪怕是皇亲国戚、天子近臣,此事必给萧郎一个交代。”

话说到此处也很明白了。

皇亲国戚是张永天子近臣是赵匡胤。

以魏仁浦的身份,亲口答应处置,对萧弈而言就够了,若是食言,便是萧弈日后讨伐朝廷的借口之一。

“既然如此,李处耘、赵普,连同曹彬,我一并交给魏公,带回京师,请朝廷秉公处置。”

说罢,萧弈与魏仁浦对视了一眼。

这个眼神的分量,两人都懂。

萧弈是在明明白白地表态,阴谋诡计他接,可他不屑纠着此事发挥,朝廷给个让他满意的说法。

手握实力,才能有这样的从容。

魏仁浦应道:“萧郎放心,朝廷必不会有所偏颇。”

他也只能这般应了。萧弈点点头,淡淡道:“若能尽除宵小之辈,也许我就念头通达了啊。”

两人间的气场已与当年完全调转。

“还请赵王屏退左右,老臣有密言。”

“好。”

萧弈挥手,侍者们鱼贯退下。

大堂中,只剩两人对坐。

“赵王想必已见过永宁长公主,官家的心意你该也知晓。”

“是。”

“临行前,官家交代,要看一看赵王待长公主是否还有情义,来的这一路,我已听说了,赵王单骑出太原,昼夜南下,亲赴解州接人。可见,先圣穆皇太后当年没看错人,如今陛下也没看错人。”

萧弈道:“可陛下终不是圣穆皇太后啊。”

“赵王却依旧是当年肝胆赤诚的萧郎。”魏仁浦道:“否则,赵王该会直接答应,先揽了天下权柄。唯重诺者,才不轻许诺言,赵王不接,可见重诺,一如当年。”

“魏公不可将我架上去,这顾命大臣,说什么我也不当。”

萧弈摆了摆手,不吃这一套。

魏仁浦却兀自袖中缓缓取出一卷黄麻制书,双手展开。

“老臣今日,不是来问赵王愿不愿的,而是奉旨宣制。”

萧弈端坐未动。

他早已想好,不奉诏。

魏仁浦神色不变,自顾自地,郑重其事地,一字一字缓缓念那诏书。

“门下,朕闻伊尹保衡佐成汤而革夏;周公冢宰,辅冲人以宅周。自古受命之君,必有之臣,社稷以之安,生民以之定。”

“往者汉室陵夷,乾祐之末,衅起宫廷,汴都喋血。赵王萧弈,肝胆侠气,受托于先圣穆皇太后,持孤扶弱,突围出汴,转辗千里,护至邺都,郭氏宗祀,繄之以存。其后秉钺河东,削平群盗,及朕北伐,戮力戎行,下燕云如摧枯,系虏主于辕门,十六州故土,一朝来复,功在鼎彝,泽被黎庶。”

“朕以眇躬,遘兹疾疢,兴居弗豫,惧大命之靡常。皇子宗谊,天姿岐嶷,可承宗祧,今立为晋王、充开封府尹,以固国本。咨尔萧弈,器业宏远,诚节贯于神明,今加太师、枢密使、殿前都点检,总绾内外军政,夹辅嗣君,特许剑履上殿、入朝不趋、赞拜不名,凡百卿士,悉听规画,共安社稷,惟尔惟忠,念兹在兹,无负朕言,无负先帝……”

良久。

魏仁浦提醒道:“赵王,该接旨了。”

萧弈没动,喃喃道:“霍光受襁褓之托,义在忘身;诸葛受永安之寄,死而后已。可霍光、诸葛,都没有好下场啊。”

郭荣这一道旨,枢密使、殿前都点检,军政一把抓,位极人臣,实则却是把他架在火上烤。

也就是今日是私下宣诏,若是当众下旨,天下人都看着,君王把社稷子嗣尽数托付于他,他若再推,说不过去;可若入朝,也是入了笼。

“赵王多虑了。”

魏仁浦轻声道:“陛下也知赵王心中有所顾忌,并不催你入京。”

萧弈道:“那是何意?”

“陛下确实病了。”

魏仁浦微微叹息,道:“一代明君,终究是……唉,我临行前,陛下召见,已不敢再奢望三十年,若上苍肯再给他十年,哪怕只三五年,许多事也就厘清了,奈何,天不假年。朝中诸臣进言,请陛下早除权藩,以绝后患,可陛下环顾朝堂,看不到多少忠臣良将,只看到一双双带着野心的眼睛,等着他驾崩后把年少的晋王,生吞活剥。”

萧弈能懂郭荣的恐惧。

“思来想去,陛下能信的,终究是乾祐三年,把他的兄妹儿子从开封背出来的人。”魏仁浦道:“陛下会把朝中的虎狼之辈清理干净,待到替赵王扫清了障碍再发明诏,赵王可到时再入开封,不必担心有任何陷阱。”

萧弈听。

他可以等到郭荣把张永赵匡胤等人都处置了,甚至郭荣也驾崩了之后,再去当顾命大臣。

魏仁浦把制书放在案上,长长一叹。

当年随郭威从邺都南下,是兵强马壮;如今则是衰老、疲惫,无奈,尽在这一叹之中了。

不待萧弈开口,他转身,告退,官袍扫过赵王府的门槛,扫去几颗尘埃。

次日,官吏来报,魏仁浦已南返开封。

他没有等萧弈的答复,想来,郭荣也不管萧弈是答应还是拒绝。

郭荣在赌,赌他有情义、有底线。

莫名地,萧弈心中也有些担心,担心被郭荣赌对了,担心自己不够绝情。

之后他又想,这些事终究是他自己说的算的,怕甚?

抬头看去,景懋四年初春,天气已经变了,融雪从屋檐一滴一滴落下,南方的天气一片阴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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