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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1章 南下讨逆


更新时间:2026年09月18日  作者:怪诞的表哥  分类: 历史 | 五代十国 | 怪诞的表哥 | 五代风华 
晋阳宫。

夜风吹彻,春寒料峭,漫天星河低垂,压在景福殿的檐角。

萧弈换了身玄色常服,静坐了一会,才缓步往前殿。

堂中烛火通明,开封的消息包括郭荣驾崩、禁军夺权,以及周行逢、韦良之遭遇,诸人也都听说了,议论声从照壁那边传来。

“还掂量个狗屁,无非是兴兵讨逆罢了!”

“正愁没名头杀入开封,为王上夺了大位!”

“不错!”

待萧弈绕过屏风,在主位端坐,众人一静,纷纷行礼。

目光扫视两列文武,一边是王府属官,阎晋卿、李昉、花秾、张昭敏、王溥、向训、闾丘仲卿、郑珙、卫融、李光睿、王仁赡、吕端等等;另一边的武将们已甲胄在身,张满屯、傥进、穆令均、细猴、胡凳、吕酉、范巳、高勋、张崇训、李存瑰、米擒乞力、范超、吕小二、王灵芝……再后方的人影绰绰,已看不清了。

那一封釜底抽薪的矫诏几乎升迁了所有河东文武,真正走的人却寥寥。

人心向背,其实胜负已分了。

他不急着开口,眼看阎晋卿开口欲言,抬了抬手,道:“等沙盘摆上来再谈。”

一句话,说多,实则定了调。

。

很快,两副沙盘被抬上大殿,一是天下总图,一是河南、河北关隘要道,自河东南下开封的走势一目了然。

“今京中剧变,陛下大行,奸佞窃权,本王召诸君于此,乃定进退、决存亡。”

“王上,还请听下官一言。”

王溥先出列,语气斟酌,道:“京中变故,事出仓促,虚实尚未尽知。若新君已柩前即位,中原有共主,王上若兴兵,以何为名?名不正,则言不顺,诸镇未必肯从。”

萧弈不答。

李昉当即出列,道:“兄此问,确该当众说清楚。官家延和殿奏对之后已不视朝,刘熙古矫诏无疑。韦良赴雄州,被袭击于使府;周行逢入朝,系于殿前司狱;朝廷以此罗织罪名,攻讦赵王,如此种种,皆奸党悖逆之铁证。”

“不错!”

武将队列中,不少人高声应喝。

李昉继续道:“韩通乃侍卫司都指挥使,社稷宿将,未闻罪状,举门死于乱刀;赵匡胤、赵普、李处耘等,论罪之囚,一朝开释,复委爪牙。桩桩件件,如何不能证明奸党已挟制少君,阴谋不轨?!”

王溥嘴唇动了动,终是一叹。

他没有与李昉争辩,转向萧弈,一揖到地,道:“王上,便是诛权臣,也可移书诘问,问罪阙廷,何必动兵?”

萧弈淡淡道:“朝局皆在禁军一手掌握,如何问罪?”

既欲,动兵前,终是该把形势与众人说清楚。

李昉遂再次出面,侃侃而谈。

“自太祖开国,大周两代行强干弱枝之策,岁岁抽调天下藩镇精锐入卫,编为殿前、侍卫二军,世人皆言‘天下锐卒,尽在禁军,军者下’。”

“嘁。”

李存瑰闻言,微微冷笑一声。

“我河东之师,久戍边陲,战功赫赫,岂逊禁军?”

“兵头掌权,岂与你堂堂正正比功劳?”李昉道:“此辈禁军选募自藩镇牙兵,以身长、膂力取人,相当于把最容易哗变的将兵送入开封。天雄、成义武这河朔三镇,素来是‘兵强则逐帅,帅强则叛上’,父子相袭,姻党盘结,岁久根固,到如今,拆了又拆,精中选精,到了殿前军。所谓‘义社’,便是这河朔百年骄兵之缩影。”

“说穿了,把魏博牙城搬到了天子脚下,天子英武,刀柄就攥在手里,然今天子病逝,主少国疑,刀柄自然就落回了他们手里。”

“那为甚是赵匡胤?依俺看,论战功威望……”

“提功劳,便是你还不明白。藩镇选牙兵,禁军选精锐,皆同理,主帅以富贵啖兵,军士以拥立奉帅,就连太祖即位,追根溯源还是河朔三镇拥立的。义社中,以赵匡胤文武双全,以义气闻名,是禁军中难可主持局势之人,能继续托着这班人的权与利,明白了?”

“噢。”

李昉说明了京中形势,萧弈目光便看向了张昭敏。

张昭敏会意,顺势出列,道:“王上,依我之见,莫说河朔三镇早不是当年的三镇,禁军遴选其中精锐,亦不足为虑。”

“哦?”

“禁军仗宿卫天子之名,居京畿、食君禄、承皇恩,稍有微功便骄纵跋扈,轻视天下藩镇、边军,才敢趁先帝驾崩、秘不发丧,矫诏夺权,诛异己、挟幼主、揽朝纲。然而,兵之锐,不在挑;兵之骄,生于豢养;兵之悍,生于百战。我河东军自出雁门,哪一仗不是血战克敌?终战成军!”

话到此处,张昭敏声音一扬。

“延庆川一战,殿前诸班被契丹骑兵冲了个对穿,奠定胜局的,终是河东将士!”

“不错!”

张昭敏再次提高音量,压下诸将的叫嚷。

“再说制,王上镇河东以来,什伍相保,操典按月操练;功次以实绩叙录,伤兵有营,遗孤有抚;月饷直发至卒伍之手,将校无从克扣;军造院所出札甲、长槊、强弩;讲武堂教兵法,讲大义。故兵知将之恩,将知兵之命。”

“反观殿前诸班,数易其帅,今韩通一死,侍卫司与殿前司貌合神离,同殿为军,侧目而视。赵匡胤为殿前诸将推出来,看似风光,然朝局需弹压,中原需把守,幼主、百官、天下诸镇,禁军籍名虽众,能与我军当面对阵的,几人?”

“好!”

“说!我等正该南下杀向开封,让殿前诸班知道谁他娘的才是精锐!”“我等请王上,匡扶天下!”

“请王上讨逆,匡扶天下!”

殿中,众人的声音渐

“好。”

萧弈没有太多犹豫,只给了一个坚定的回答。

他目光扫过向训、王溥,见就连这两人也没有再反对。

“,议军吧。”

“是。”

闾丘仲卿当即出列,拿起木杖,指点沙盘,杖间从太原向南划下,过潞州、泽州,直指黄河。

“我大军若南下,路有两条。东出井陉,是河北平原,利于骑兵驰骋,却绕远;南出天井关,下太行,抵怀、孟,渡河即汴。”

“走天井关。”

萧弈非常果断,道:“兵贵神速,有杨业在潞州为我开门,这条路最短。若给赵匡胤时间梳理朝局,我就是傻瓜。”

“哈哈,俺看赵匡胤才是傻瓜,这种时候出头,正是给我们南下的机会嘛。”

“说粮草。”

“粮的事王上暂不必太担忧。”张昭敏拱手道:“塞北缴获,河东军储,可支三万马步军半年之用,届时,夏秋二税也可续上……只怕殿前诸班撑不到那时。”

诸将又是大笑。

萧弈脸色一沉,再开口,就是一声声吩咐。

“传信杨业,整昭义军,随本王南征。”

“喏!”

“以细猴、胡凳为先锋,精骑三千前驱,出团柏谷,先往潞州。”

“喏!”

军令一条条分派下去,没有一点拖泥带水。

他则自领马步军三万,次第南下。以张昭敏知太原留后,郑珙、卫融佐之,穆令均、吕酉、范巳领兵守土。

以向训、王溥随军转运粮草。

最后,遣使四出。

邺都的符彦卿、幽州的李重进、云州的李筠、夏州李光俨、襄州的安审琦、易州的孙行友、寿州的舒元……

天下藩镇,萧弈都派了使者去问一问他们,既食先帝俸禄,敢不敢同去讨贼。

议至天明,诸将各自退下,回各营准备;信使奔走,马蹄扬起尘烟阵阵。

李昉却没走,脸上挂着微微的苦笑。

萧弈道:“明远兄既在,正好写一封檄文。”

“王上,我所思虑的,却是另一桩事。”

“嗯?”

“以河东之锐,南下击破赵匡胤,并非难事。”李昉沉吟道:“难的是,待大军入汴、底定乱局之后,那年少天子该如何处置?”

“宗谊吗?”

萧弈喃喃了一声,想起许多往事,道:“我自当保全他。”

“我是问,王上何以待天子?是废是辅,恐怕都有不妥。”

“依明远兄之见?”

“两条路。”

李昉竖起一指,道:“其一,示敌以弱,今王上举师南下,可故意缓行,待各方消息,甚至出了天井关后故作佯败回缩,使赵匡胤骄纵自满,如此,他早晚行废黜幼主、篡周自立之事,彼时再兴兵讨伐,名正言顺,大义滔天,天下归心。”

不妥。

萧弈摇了摇头,道:“为一己虚名而拖延战事,坐视中原板荡,这样的‘大义’,不要也罢。”

李昉并无意外之色,随即竖起第二根手指,道:“如此,那便只剩第二条。大军入京之前,王上先行登基,自定正统。”

“登基?”

萧弈一怔。

他没想到这么具体。

李昉道:“眼下朝中奸佞矫诏迫害,杀韦良、囚周行逢,王上以受迫害为名起兵。如此,入京之后,王上便不必再为如何面对幼帝而为难,朝野知晓王上不可能奉旧朝,亦可省去许多麻烦,也好过日后逼幼帝禅位。”

萧弈踱了几步,微微苦笑。

他倒宁愿赵匡胤先来一场陈桥兵变,可看如今的形势,当是不可能了。

“只怕如此一来,李重进、李筠等一众老藩,未必再肯倾力相从。”“世事有有失。”李昉道:“先行正位,虽折了几分虚名;可若不如此,日后进了开封,幼主在上,王上进一步是篡逆,退一步是权臣末路。”

“嗯。”

李昉压低了几分声音,道:“河东将士,人人都揣着一份从龙的心思,此事早晚是必行的,无非看何时做最好罢了。依我之见,殿前诸班拦不上太久,想来也做不出更天怒人怨之事以全王上之大义了,当早做思量。”

“此事重大,容我想想。”

李昉道:“王上若迟疑难断,我可代为安排。”

萧弈抬眸。

他看到了李昉的眼睛,也看到了晨曦透过殿门照进来。

终究是,走到了这一步。

“也没甚好迟疑难断的,我既有此志,到这一步,也无需遮掩畏缩、故作姿态。”

“是。”

“莫忘了写封檄文。”

“臣定安排妥当。”

李昉躬身一揖,退下。

萧弈看着他的身影出了景福殿,意识到李昉最后的自称,不由恍惚了一下。

大军整顿,做着南征讨逆的准备。

而就在当日傍晚,一行二十余人的朝廷使团便被押到了萧弈面前。

来的,还是刘熙古。

刘熙古一身素服,眼眶红肿,须发散乱,脸色带着悲恸,进门便哭,匍匐在地,双手将一封黄麻制书举过头顶。

“大行皇帝遗命,赵王接哀……”

殿中,武将们冷笑,张满屯迈步想出列。

萧弈抬手一止,任刘熙古先念完了那封诏他入朝的制书。

或许察觉到了气氛不对,刘熙古宣旨时,眼神微微闪动在萧弈的注视下垂着眉眼。

末了,他跪倒在地,道:“请赵王接旨,陛下大渐之前,亲授顾托,召赵王即日入朝,总摄军政,夹辅冲人。”

萧弈没有接旨。

他看着伏在地上的身影,似不经意地说了一句。

“刘公来晚了些,开封真实情形我已知道了。”

“什……赵王何意?”

萧弈不答,淡淡道:“听说后唐年间,你赴端门取解,闻主司舞弊,当场掷了考牒,那时满城都在说,刘熙古骨头硬。今日,我便看看你骨头有多硬。”

刘熙古一怔,制书从手中滑落。

他苦笑了一下,像是最后的心气被一针扎破了。

“赵王明鉴,老朽是被逼的。”

“看来,骨头也没有很硬啊。”

“殿前司早将老朽举家三十一口,尽数带进了班直营房,连三岁的孙儿,都被军士抱在膝上,说是差使办妥,全家团圆,办不妥……”

刘熙古叹息一声,道:“十九岁那年,我走端门,如今却走不出赵王府的门了啊!”

“老贼!还在这卖惨!”范巳按刀叱道:“你矫诏害了韦良,还敢来?”

刘熙古抹了把脸,浑浊的老眼反倒慢慢平静下来,俯地无言。

萧弈深深看了他一眼,道:“你矫诏害我麾下将士,诓我入京,若不杀你,天下当我易欺。”

“赵王开恩。”

“今借你一颗头颅,祭我大你在京家小,若有机缘,我会救出来。”

刘熙古浑身一颤,却没有再哭求。

他目光怔怔地望向萧弈,良久,忽然之间,像是卸下了什么佝偻的脊背竟一点点挺直。

“带下去。”

转眼,三月十五日。

天未亮,太原城南,人马如潮。

讲武坛高三丈,青布围阶,一面大纛立在坛顶,被朔风扯直。

萧弈立于高坛之下,放眼看去,马步军列成方阵,甲胄如城,长枪如林。

人马在春寒里呼出的白气形成雾,顺着风,在汾河上飘开。晨光初起,刀刃的反光像是一层霜。

远远的,太原城下,能看到前来送军的百姓们。

坊间自发组织设了香案,保大军全胜而归,老叟拄着杖,孩童们踮着脚望着。萧弈心想,他们是担心他把河东子弟带走却带不回来吗?当不是,这一战,河东军士气十足,是要扬威风的。

辰时整,鼓角。

太牢三牲已备,萧弈酹酒于地,想到了他随郭威南下的那一天。

抬手,刘熙古被押上坛跪倒在下。

萧弈当着三万将士、太原百姓的面,缓缓展开那卷诏书。

“汴梁来了旨意,征本王入朝辅政,诸君以为,去不”

“去不”

“去不”

众人的大呼声中,阵中不知是谁吼了一嗓子,道:“去就去,杀入开封!”

“杀入开封!”

“去!”

“去!”

“去!”

于是,万众山呼,转而汇成了同一个字。

萧弈俯身,就着坛上的火盆,将那卷明黄诏书点着了。

灰烬被北风一卷,打着旋,飘在大纛之下,那里,刘熙古被反绑着跪在下,神色安然。

“既如此,祭”

“祭”

“噗!”

刀光过处,血溅三尺,泼在纛杆根部。

一颗人头被高高悬起。

李昉登坛,展开檄文,迎风宣读。

声音一层层传下去。

“河东节度使、赵王萧弈,移告天下藩镇、州县、将校、吏民!”

“盖闻君臣之义,与天地而相维;夷逆之诛,本春秋之大义。大周自太祖削平多难,肇造区夏;先帝神武应期,复燕云百六十年之故疆,中原吐气。”

“逆贼赵匡胤起自行伍,蒙二帝拔擢之深恩,荷禁旅之重寄,爵侔统帅,任等腹心,本应沥胆以酬恩,何乃包藏祸心?趁陛下大渐、神器有托之秋,潜结凶徒,矫为制命;私易宫城之卫,尽窃诸门之钥。勋臣韩通,举家膏于白刃;死囚赵普、李处耘,一夕出诸狴牢。遣甲士以袭雄州,遮赴镇之臣;织罗网以系大将,加以不臣之名。九门昼闭,行路以目;挟幼主以临群后,假王命以役四方。司马昭之心,路人皆见,侯景之恶,于斯为极!”

“弈荷两朝厚恩,当乾祐之末,抱孤出汴出奔千里;及北伐之岁,戮力戎行,塞北破虏,亲复故疆。功非敢矜,义难坐视,今勒河东义旅,南向以问贼臣之罪。凡我同盟之藩镇、食周禄之将官,宜各举兵,同诛元恶。禁中将校,本非同恶,翻然归正,待以不死,勋庸如故;有敢怙恶拒命者,军到之日,罔有攸赦!”

“檄布天下,咸使闻知。”

宣檄既毕。

李昉卷起檄文,高高一举,侧过身。

萧弈按剑上前,扫视着坛下将士。

九年前那个冬天,他在台下,郭威在台上。如今,高高站着的人是他。

“今奸臣篡权,挟持幼君,迫害功臣,与其坐以待毙,阖族被屠。不如挥师南下,清君侧,诛奸佞,廓清寰宇,尔等,可愿追随?”

“我等愿随赵王!清君侧,诛奸佞!”

“好!”

萧弈提高音量,道:“今随军南下者,斩敌一级赏钱五贯;破城先登者,职升三级,赐田百亩;擒杀奸佞,首功者授刺史,荫及子孙,协擒者赏百贯;战死沙场者,按月给其家粟米三石,子愿从军者,补父职,永不绝禄……”

顿时,欢呼声大作。

“今太原府库有钱二十万贯、粟米五万石,皆为尔等军功之资!凡应赏,若有半分虚言,尔等可斩我首级,以谢天下!”

“愿为赵王立功!”

“立功!立功!”

“再问你们,燕云十六州,是谁打回来的?!”

“是我们!我们!”

“今日,有没有信心?!”

“必胜!必胜!”

山呼声炸开。

无数刀枪被同时举过头顶,反光在晨光中波光粼粼,像一片海洋。

“南下!”

“南下!”

“南下!”

金鼓大作,声震汾水。

马蹄踏碎残霜,一路向南,旌风里舒展,连绵数十里不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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