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桥驿。
萧弈缓辔而行,目光看着斑驳的驿墙,想到当年随郭威南下,也曾驻扎于此。
驿前系马的大槐树还在。
槐树下,慕容延钊领部分将领拜倒在地,素衣出降。
“罪臣慕容延钊携殿前校将、粮草辎重、仪仗图籍,拜见陛下。”
萧弈没有下马,居高临下看着慕容延钊,淡淡问了一句。
“你我也是旧识,你蒙二朝周帝重恩,明知郭荣有托孤之寄,为何私放罪臣,纵禁军篡权?”
慕容延钊滞了片刻,老老实实答道:“陛下潜龙时也曾任内殿都虞候,可惜外镇汾沁,退敌寇、扫两淮、定河东、复燕云,功盖寰宇,然基业在河东,若入主中枢,京中诸将校不曾预从龙之事,苦无拥戴之功,惧无晋身之阶,私欲沸腾,人心汹涌,罪臣————实难压制。”
萧弈以审视的目光看了他良久,不说话。
半晌,慕容延钊低声又补了一句。
“罪臣当时若不答应,身首异处而已。”
“好。”
萧弈移开目光,看向跪在慕容延钊身后诸将,道:“照此说法,私相推戴、裹胁主帅以求富贵者,便是你等了?”
“不————不是!”
“答陛下话,臣等不敢,私相胁立、妄行废立之徒,今日已丧于陛下王师锋刃之下了!
对此说辞,萧弈不置可否。
在他看来,人人有份。
但此时这些人跪倒在地,也可见他们胆寒了。
“且都拿了,依罪论惩。”
“喏!”
河东军校上前,毫不留情地将慕容延钊一众以麻绳缚了,押下去。
五代以来,朝局变换皆安抚降将,萧弈却不如此,趁大胜之际,直接立威。
立的是军法、律法之威。
否则,这一战便是白打了。
“传谕下去,军中凡有以下克上、挟人奉立者,只要证据确凿,查出一个斩一个,杀无赦。”
“遵旨。”
相比于杯酒释兵权,他用的是雷霆手段。
风气不好就扭转风气,而不是把对武力的恐惧写入制度、长久地崇文抑武。
当夜,驻跸陈桥驿。
一场大战打完,费心的事反而更多。
萧弈在后堂睡了一觉,醒时就听到噼里啪啦的算盘声从前堂传来,混杂着念册的声音。
披衣起身,过去一看,李昉、阎晋卿、花秾等领着三十六名书吏分作六案,地上铺着苇席,军册、旗鼓、印信分门别类,王溥在院中另设两案,调拨分派医官、马医。
“陛下。”
李昉欠了欠身,道:“阎公、子茂熬了一宿,大概清点了战场,请陛下过目。”
“坐。”
萧弈到院中井边打水洗了把脸,道:“说吧。”
阎晋卿遂捧着帐册,道:“贼军此来,合河阳、德胜回撤之众,并京城诸军,步骑四万二千,号五万,昨日辰时接战,至酉时末刻收兵,王师阵上得贼首级七千二百级,其填于沟涧、陷于泥淖、为马践火焚、无尸可殓者,又千余,合计灭贼,八千有奇。”
“受降多少?”
“三万二千余人,虎捷、控鹤为多,铁骑、龙捷次之,慕容延钊后路辎重之众,尽数就抚。”
“散了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