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8章
为了南征顺势,且不被江南察觉真正的用兵方案,萧弈又特意设了情报通道。
凡南征消息,皆直接秘奏天子,不必经过诸司、中书门下。
诸事进展顺遂。
然而,到了十月初三,一封庐州的公文就由政事堂转送到了御案。
还是横生枝节了。
两淮归附不过四年,最棘手的,还是田。
江北十四州当年几乎是一战而下,仗打得快,萧弈还没来得及管地方上的旧帐,便归了河东。
因此,土地权属混乱,豪强、流民、兵士争抢田土。
以往赵匡赞治理庐州无事,如今水师开进巢湖,各种问题反而多了。
奏报说,赵匡赞偏袒旧部,占了几处好田;舒元到任后,为流民出头,两人话不投机,生了龃龉。
田产官司积了一堆,断不下去,民怨日腾,酿出了大事。
“数百人啸聚作乱,劫掠粮船,梗塞驿道。臣惧擅诛淮民之谤,不敢以重兵峻法处
置,恳请陛下裁断,厘定淮南田制。”
萧弈看完,合上奏折,再看了一眼公函的封面,脸色不变。
想了想,他吩咐了一句。
“召宰相们议事吧。”
面对魏仁浦、范质,他还是客气的。
“魏公、范公,看看吧。”
“回陛下,臣等————已知道了。”
“好,很好。”
萧弈道:“当日在殿上如何说的?赵匡赞知水战,必能精诚共济。”
“老臣愧惭。”
“庐州民乱,劫粮断道,水师就在巢湖边上,这是要把南征的军需一把火点了!”
陶谷出列,道:“陛下,此事恐有蹊跷,想必是江南那边故意————”
“朕没问你。”
“臣有罪。”
殿中沉默了片刻。
萧弈当然知道庐州一旦有事,肯定是江南动的手脚。
问题是,他想藉此事作文章,却怕宰相们不答应。
目光看向魏仁浦、范质,只见这两人脸色平静。
“范卿,你以为呢?”
“回陛下,臣观庐州的折子没走的八百里加急,想来,事虽大,未必急。臣斗胆,请陛下息怒。”
显然,已识破了其中原委,也知晓了他的心思。
他不愿主动提,目光一转,落向李昉。
李昉这才缓缓开口,道:“陛下,臣的看法恰与范公相反,这事必须慎重应对,不可轻忽啊!”
“讲。”
“舒元是江南归将,赵匡赞久镇庐州,根子都在地方。眼下两淮百姓,有多少双眼睛
看着;江南的细作,又有多少双眼睛看着。处置轻了,民怨不平;处置重了,万一把人逼反,消息传过江,不独庐州震动,沿江新附诸州,都要人人自危。”
“依明远之见呢?”李昉放缓语气,一字一句道:“舒元是行营统帅,赵匡赞是国朝宿将。要同时镇住此二人,非寻常官员前往庐州可做到。”
“谁可往?”
“臣————暂无合适人选。”
话到这里,图穷匕现。
只差把“御驾南巡”四个字甩出来了。
“魏公,你以为呢?”
萧弈也看向魏仁浦。
魏仁浦想了想,终于开口,掷地有声,道:“老臣愿亲赴庐州。”
虽然彼此都没有明言,君臣却已各自展露出了态度。
萧弈想亲自到庐州,魏仁浦不支持,而之所以宁愿绕弯子,不挑明了,一是不伤颜面,二是留有余地。
想了想,萧弈拿起御案上另一封信件。
“魏公,看看吧。”
“这是?”
“江南写给赵匡赞的信。”
“臣遵旨。”
“念一念。”
“遵旨。”
魏仁浦于是念起来,声音平淡,毫无波澜。
“将军世为宿将,功高而不见信于新朝,削镇之危、灭门之门,朝夕将至。何不举庐、和、舒归命大唐,水师直入巢湖,翦除舒元。功成之日,封王授爵,裂土分疆,共据大江。”
念罢,他脸上终于浮起一丝苦笑之色。
范质道:“陛下,这只是江南招揽的信件,却非赵匡赞已经叛了。”
“是啊。”萧弈道:“若真叛了,这责任,魏公只怕担不起了。”
不等魏仁浦应话,他不再卖关子,径直摆明立场。
大事当前,君臣之间继续玩心眼子,没甚意思。
“昔石重贵拒契丹,两战取胜,皆由亲征,最后一战,他坐守汴梁,尽付兵权于杜重威,一败而国亡,前车之鉴。今江南私诱赵匡赞,朕不可不慎,故而,朕欲南巡庐州。”
“陛下,南巡非小事,仪仗、百官、扈从军马,沿途供顿,所费不赀,何况陛下登基未久,诸事————”
“朕意已决。”
话已说透,萧弈借着举例,说的是“亲征”,而不是“南巡”。
宰相们虽面有难色,终究没再反对。
皇帝出巡是大事,五代开国皇帝出巡却是家常便饭之事。
十月末。
萧弈率百官告祭天坛,以王溥为东京留守,总理朝政,凡军国急务,许便宜施行,三省、枢密、三司各拣精干的承旨、判官随驾。
更重要的是,殿前军随驾而南。
临行明诏,沿路供顿,务从俭约,州县不得科敛百姓,一应供需,皆以官钱和买,依价给值,百官止于城门外班辞,不许远送扰民。
启程当日,漕船首尾相衔,樯桅如林。
过斗门,舟子高声唱闸,水层升降,御舟自汴河而下。
至泗州入淮,折而溯流。
淮水两岸,遥堤连绵。
如今兴工用的是驻军与和雇夫役,计日给钱,萧弈惦记着这事,偶尔弃舟登岸,在工地、军工坊间微服私访。
每当见夫役蹲在堤脚吃饭,他都要问上几句。听百姓说如今的天下不白使唤人,比往年强些,他心里才稍感安心些。
舟过寿州,当年围城的故垒还在,城外大片荒地却都起了屋、辟了田,自河北、山东招来的税户,一村一聚,鸡犬相闻。
地方官奏报,逃户归来、销了死籍、重新授田的,已有数千户。
十一月初三,御驾进了庐州界。
舒元、赵匡赞率州县官吏、将校,郊迎于三十里亭。
萧弈的目光,头一遍便落向了赵匡赞。
他本预想,背负父祖污名之人,或是戾气逼人,或是畏缩拘谨,不料全然不是。
赵匡赞年三十有七,身形颀长,颌下长髯修整有度,一身青色官袍浆洗洁净,谈吐举止从容温雅,竟似饱读诗书的文士,而非久掌戎旅的藩将。
“臣等请陛下入城。”
“不急。”萧弈没有入庐州城,道:“州衙晚些再坐,舒元、赵匡赞,前头带路,先去巢湖边看看水师。”
“遵旨!”
二人对视一眼,齐声遵旨。
队伍转向东南,行不多时,一片大水域,豁然铺展在天地之间。
说是湖,看着却是海。
冬日巢湖,烟波浩渺,一眼望不到边际。
沿湖港湾中,芦苇像是屏障,走近了,才看得见成片成片的船只。
湖边唯有一楼船。
那是两淮之战缴获的旧船,如今做了水军指挥舰。
萧弈登船,解缆离岸,直往湖心姥山岛驶去。
一路上水卒操舟,阵法严整,湖上小舟往来穿梭,旗号分明。
船靠姥山,弃舟登山。
姥山是湖心第一大岛,岛上有山,不高,却可以一览大湖。
萧弈摆手止住随驾仪仗,只带舒元、赵匡赞二人,登山而上,立在山顶小亭中。
放眼看去,湖水接天,寒风过处,波面万点碎金,渔舟三五,散在水天之间。
“水师练得不错。”
舒元却没有接这句夸奖,躬身道:“陛下,臣不敢欺君。眼下这些,只能做做样子。”
“哦?”
“湖里无风三尺浪,到底不比大江。”舒元道:“臣摩下的水卒,湖上操舟列阵,都还看得;若与江南那些在大江风涛里泡了半辈子的老水手在江心放对,臣没有胜算。”
赵匡赞在旁,也微微点头。
萧弈笑了笑,道:“朕取江南,靠的不是几艘船、几排棹,是国势,是一统天下的大势。”
当了皇帝,他开口,不说有没有道理,气势已是十足。
“天下分裂百年,人心思定,朝廷据江淮、荆楚,赋税甲兵,十倍于一隅之江南。朕的将士,是堂堂正正平定乱世、收拾山河的英雄,大势所趋,如百川赴海,此大势也。”
舒元、赵匡赞同时伏身,道:“陛下圣明。”
“庐州民乱之事,查明了?”
“回陛下,查明了。”
这次,开口的是赵匡赞。
“臣治庐州三年,谨小慎微,不敢治出乱民,更何况是数百人之多。那些人并非寻常百姓,是江南遣人四处搜罗的散兵逃卒。他们当年在江北溃了,家小却还攥在江南手里。”
“明面上,是因田产不均、官逼民反,实则,李氏唆使他们聚在庐州,给粮给刀,撺掇作乱,是要他们劫粮船、断驿道,寻机烧毁巢湖的船只粮仓,叫南征未举先乱,再使江北军民相斗,离间官吏。”
萧弈点点头。
这些,他都知道。南征之事都是走的密奏,他拿来当庭质问魏仁浦的却是庐州的公文。
至于李璟招降赵匡赞的秘书,自然是赵匡赞自己递上来的。
“卿等如何处置?”
“臣等没有急着剿灭。”赵匡赞道:“一鼓围杀,痛快是痛快,江南便知事败,惊了他们,反倒打草惊蛇。臣与舒将军商议,只调兵把他们分割围住,围而不攻。”
舒元道:“我们还故意放出船只失火、将帅不和的风声,借他们的嘴往江南递假情报。”
萧弈目光在二人脸上扫过,问道:“你二人合作得如何?”
舒元、赵匡赞对视一眼。
“回陛下。”舒元先开口,道:“中原知水战的将才少,灭国大战,多少事压下来,臣与元辅日夜处置,尚忙不过来,岂有工夫相争?”
这“元辅”是赵匡赞的字,起得很大。
赵匡赞则撩袍跪倒。
“陛下,臣的祖父、父亲走错了路,身死虏廷,骂名留到今日。臣若说他们不是,是臣不孝,可臣若不骂他们,则是臣不忠于国!”
“起来说话吧。”
“是,臣五岁能诵《论语》《孝经》,未弱冠赐童子科及第,不到二十岁便是河中节度使,一方大藩,天下侧目。可臣今年三十又七,回身此生,碌碌无为,除了一身叛国污名、通敌嫌疑,一无所有,虽说臣父祖铸成大错,臣活该。但臣也盼,能有一个洗刷耻辱,一扫旧耻的机会!”
其实,重要的不是说了什么。
萧弈一看赵匡赞的眼神,就明白郭荣为何会起用这么一个被拘在开封多年的人了。
这人心里有一股劲。
蒙受了巨大的屈辱而没有被毁灭,渐渐积攒出了一股强大的劲。
“臣本是戴罪之身,蒙周世宗不弃,许镇庐州,为的,便是牵制舒元帅。如今改朝换代,陛下裁撤臣亦是无可厚非,然陛下厚恩,竟许臣留在军前,臣必披肝沥胆以报陛下!”
萧弈伸手扶起赵匡赞,道:“你该谢魏、范两位相公,是他们极力保你。”
“也是陛下有海纳百川之量。”
“今日,朕知你了。”
“臣还未答完陛下所问,臣早年未能追随陛下建功立业,深以为憾。如今天降机缘,使臣能置身灭江南、一统天下的大业,这是多少武夫求一世求不来的青史之名?更是臣一雪三代人耻辱的良机,臣岂敢与舒将军争功内斗,自毁前程、自绝于陛下?”
山风浩荡,吹得赵匡赞袍角猎猎作响,吹得他眼睛泛红。
想必他这一辈子,日日夜夜,不知因赵延寿自请为耶律德光太子一事,听过多少次嘲弄。
中原蹂躏于契丹铁蹄,张彦泽剽掠开封,不知多少人把一笔笔血债迁怒在他头上。
那布满血丝的眼睛里,表露的是,他做梦都想洗刷掉这些。
“陛下给臣机会,臣必以死相报!”
萧弈看懂了,拍拍赵匡赞的背,道:“别急,有得是机会。平了江南,还有临潢府。”
赵匡赞一愣,接着,身子颤了一下,无以言表。
“不说这些。”
萧弈笑笑,语态却轻松。
他随意地收回手,看向远处,喃喃道:“入冬了,朕既至庐州,不能无功而返,至少要亲眼看着你们渡过江去。”
“臣等誓死不负陛下厚望!”
视线中,大湖浩阔,寒波澹澹,岸芦枯白,霜凝滩渚。
港湾里战船排布,水卒巡弋不息。
天空中群雁南飞,越过湖面,飞向那一侧的江山。
确是冬日了。
视线的尽头则是濡须水,待到号令一起,这满湖舟楫将从那里破湖而出,横渡长江,去收江南半壁。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