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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6章 广南之变


更新时间:2026年10月18日  作者:怪诞的表哥  分类: 历史 | 五代十国 | 怪诞的表哥 | 五代风华 
第586章

六月,金陵暑气正盛。

随着荆南三州、湖南十四州、江南十九州,以及泉漳二州相继归入版图,殿上悬挂的地图已换成新绘的,疆域一路铺展至五岭之下、东海之滨。

年初渡江时,随驾的北方官吏与江南新附之臣的口音还泾渭分明,这小半年下来,南腔北调已有些分不清了。

是日,朝会散得早,萧弈转回柔仪殿。

午后一阵骤雨,暑气被浇消大半,穿堂风卷着庭中草木的湿香漫入殿内。

踏进殿门,周娥皇正斜倚临窗竹榻闲看雨余光景。

她午间小睡方醒,堕马髻松松挽着,斜插了一支白玉钗,月白罗衫轻薄,隐隐透出绯红的抹胸,罗裙随意铺散,露出纤细足踝。手中一柄团扇轻搭膝头,腕间的银镯随着动作,在光滑的肌肤上滑落。

旁边的案上摆着琴,琴尾压着笺纸,想来是她睡前谱的新曲。

听得脚步声,她擡眸望来,眼底漾开笑意。

“今日总算是早些散朝了。”

“诸事大定,偷得浮生半日闲。”

萧弈在榻沿坐下,一身薄汗被穿堂风拂过,顿觉舒泰。

周娥皇放下团扇,拿勺子剜了一块冰瓜,递到他唇边,又顺手用袖角轻轻拭去他汗湿的鬓角,眼波盈盈。

她语气带着几分调皮,莞尔道:“谁能想到,横扫六合、平定乱世的开国帝王,还这般年轻英俊,哪个女儿家见了能不动心?”

“就你会打趣。”

萧弈知她性子像猫,喜欢撩拨他,可他若凑过去,她又要躲闪开了。

“再过些时日,想不想往吴越走一趟?”

“陛下要取吴越了?”

“朕已让王仁赡传谕钱弘俶,若钱氏肯举版图、纳籍归朝,宗庙不动,恩礼只在留从效之上,不会薄待。”

“那,吴越平定之后,我们便要回开封了?”

“江南、闽地诸事安顿完毕,东南既定,行在也不可久留金陵。”

周娥皇往萧弈怀中轻轻一倚,并不多言,只用指尖,在他胸口慢慢画着圈。

“怎么。”萧弈问道:“不喜欢开封?”

“倒不是。”

周娥皇擡起头,眼眸中带着几分狡黠,笑问道:“妾只是在想,陛下既已身在江南,何不乘此声势,一并拿下广南?”

“你倒是好兴致,唯恐天下不乱。”

“本就是两全之计,一来,还可在金陵多盘桓些时日;二来,陛下既已南下,正好趁胜一举而定岭表,岂不干净?”

“一举而定,听着痛快,可天下事急不得。”萧弈沉吟道:“新朝初定,连年用兵,总得给百姓喘息的时日。”

周娥皇道:“妾久居江南,却觉广南刘氏势力还不如吴越呢。”

“难处不同。吴越数代经营,兵甲、粮帛厚实,舟师也强,可钱家从不敢僭号称帝,心里早明白中原大势,多半不愿死战,可传檄而定。”

说着,萧弈话锋一转,道:“广南却不同,刘氏在岭外称帝四十余年,代代倚仗五岭自守,不尊中原,要收,只能动兵。”

他并非没想过趁着平定江南,顺势攻打广南。

但眼下岭南暑湿瘴气就不说了,山路艰险,粮草转运艰难,就算能打赢,损耗太重。

总之,眼下不是最好的时机。

周娥皇听罢,轻声道:“如此说来,倒是臣妾想得简单了。”

萧弈知她留恋金陵,轻轻抚着她的肩。

两人正缱绻间,殿外廊下忽然起了一阵骚动。

脚步声急促,一个宫娥快步趋到殿门外,脸色有些害怕。

“陛————陛下。”

“何事慌张?”

萧弈只看这宫娥眼神,便知是坏消息。

周娥皇则柔声安抚,道:“慢慢说,何事?”

“回陛下、娘娘,是派往广南的使者回来了,回来了三个人。”

使者是萧弈登基之后派的,告谕中原改命,国号大虞,建元时雍,这是历朝旧例,与岭表通一声款好。

派去的有二十余人,经历了十个月,回来的却只有三个人。

“其余人呢?”传话的宫娥微微颤了一下,垂下头,道:“奴婢不知,只听前殿的小黄门说了一句。”

“说了句什么?”

“说————其余使者,都————都让广南伪主杀了。”

殿中一静。

周娥皇擡手捂住嘴,睁大了眼,瞳孔中显出惊讶之色。

萧弈没有说话。

他登基以来,凡遇到臣子失当,藩镇不恭,也会发怒,会沉着脸,可那是他的表态,是摆给人看的,不是真怒。

这次不同。

一股怒火猛地从胸腔涌上来,直蹿上脑门,额头的血管因愤怒而一下下地跳。

他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勃然大怒过了。

“传旨百官,延和殿议事。”

周娥皇忙起身,敛衽相送。

萧弈看到了她眉眼间的忧色,开口,声音却很平静,道:“不必担心,朕有分寸。”

他没有把怒气渲泄出来,而是压在心头,一步步走向延和殿。

待踏上丹墀,他心里剩下的已是一片冷硬的清明。

殿上,文武官员已经到了。

随驾的宰相、枢密院、三司以及三衙管军的将帅,连同江南降臣,站了两列,人人面色凝重。

殿中跪着三个人。

中间一人萧弈认得,是使团里掌笺奏表状的文官,秘书省正字唐随远。

右边那人,粗布短打,膀阔腰圆,想必是随行护卫的军士;左边缩着个瘦小汉子,颧骨高耸,看样子是使团中的通译或随从。

“拜见陛下。”

“朕遣往广南的使团,正使、副使、礼官、译语、军卒,一应人等共二十三人,只回来了你们三个?”

“回陛下,是。”

唐随远伏下身,叩首,嗓子哑得厉害,带着畏惧。

“臣等三人,过大庾岭后水土不服,上吐下泻,烧得走不得路,被安置在广州城外蕃坊的驿馆将养了月余。待病体稍愈,入城去寻使团,才知道————才知正使李郎中、副使侯侍御,并随行礼官、一众吏员、兵卒、随从已————已尽数遇害。”

殿上响起一片吸气声。

陶谷出列,道:“你说真的?此事非同小可,你不要胡言!”

“这等大事,臣岂敢胡言?千真万确啊!”

萧弈记得,这趟差的正使是尚书主客郎中李穆,久在省司,掌四夷朝贡、蕃国宴赐,列国礼数烂熟于胸,向有稳重之名;副使是殿中侍御史侯陟,御史台出来的,早年两度往来钱塘,见过南方的世面。

遣使广南,他没打算让刘自去帝号,无非要一封贺表、几样方物,所有人预想中最坏的结果,也不过是伪主当面恭顺,关起门依旧称孤道寡。

没料到,广南伪主有这等包天的胆子。

殿中一阵叫嚷,文武重臣都是怒气冲冲。

“自古两国交兵,不斩来使,刘氏偏居岭海,吃了什么熊心豹子胆,敢杀天朝的使臣

李昉还算冷静,道:“你们三个,各把在广州的所见所闻,从头奏来。唐随远,你先说,如何翻的脸?”

“是。”

唐随远再拜,缓缓说了起来。

“臣等自洪州南下,溯赣水,过虔州,越大庾岭,下南雄,沿北江走了将近两月,才到广州,臣在城外驿馆养病,动不得身,听说了些广南之事,心头便有不安。”

“伪主刘,不过弱冠年纪,荒于酒色,百事不理,国事尽托于龚澄枢、陈延寿两个阉人,又有宫女卢琼仙、黄琼芝拜作侍中,朝中章奏先过她们的手。臣当时便想,阉人与女子主国事,怕是刁钻、难相与。”

“但,伪朝比臣料想中更刁钻,甚至立了桩亘古没听过的规矩,国中士人若想掌权,得要————自宫求进。广州朝堂,戴乌纱者十之七八是阉人,有家室完整之人,难获心腹之任。”

殿中官员都不信。

纷纷出言质疑。

“有这等事?”

唐随远道:“确有其事,伪主刘认定,凡有家室子孙者,私心难除,唯有阉人能尽忠。”

“可笑。”

“俺也是开眼了。”“继续说。”

“伪主又引了一女巫入宫,唤作樊胡子。这巫婆在宫中设了玉皇大帝的宝座,头戴远游冠,身着紫霞裙,装神弄鬼,自称玉皇附体,当面封刘太子皇帝”,又说龚澄枢、

卢琼仙这一干人,皆是玉皇大帝遣下凡间辅佐太子皇帝的。刘信以为真,一国祸福皆出樊胡子一张嘴。”

说话间,殿中屡屡有惊叹声。

陶谷沉声追问道:“李穆又是如何遇祸?”

“臣后来打听到,李郎中持节入伪朝正殿,当堂展开诏书,谕令刘氏奉正朔、通朝贡。龚澄枢、陈延寿当庭翻脸,说刘氏在岭南做了四十余年天子,与中原各为一国,何来谕之,说中原梁、唐、晋、汉、周长的十余年,短的三五载,算————算得了什么。”

“李郎中引经据典,陈述天下大势,一条一条驳,侯侍御在旁,按捺不住,直斥他们阉宦祸国、巫蛊乱政,说堂堂朝堂,命系于一个装神弄鬼的老妪,千古笑柄。”

“刘本不敢斩中原使者,可樊胡子那巫婆不过是一村妇,不识中原天威,当庭作起

法来,披发仗剑,说玉皇降旨,太子皇帝乃天命所归,北兵若敢来,五岭自崩,瘴气自灭。”

“龚澄枢等辈在旁蛊惑,刘遂命甲士一拥而入,据闻,李郎中被拿住时,冠带不乱,侯侍御骂不绝口,当场便被打断了牙齿,次日,他们与随行员吏,一齐被押到宫门外————处斩了。”

“临刑时,城中不少百姓去瞧了,李郎中、侯御史朝北整了衣冠,拜了三拜,李郎中言臣持节而来,持节而死,只恨有生之年,未见王师枭刘氏逆贼以谢天下。”

说罢,唐随远重重磕首,良久无言。

“陛下!”

武将们齐齐出列,抱拳请命。

“臣等,请伐广南!”

“请陛下降旨,兵发广南,枭刘氏逆贼,以慰李郎中、侯御史!”

萧弈沉默了好一会儿,把心头的怒火硬生生按下去。

他看向那跪在唐随远身旁的士卒,见那汉子欲言又止,道:“你有何想说的?”

“回陛下,小人是废物,没到广州就病倒了,没护住使团。随使团护卫的有一人是小人的义兄,侍卫司的老卒,一身好枪棒,为人最是肝胆。听闻,当时他护着李郎中往外

走,一个人堵在台阶下,扎倒了四五个伪朝甲士,末了————末了被乱枪戳成了筛子,连尸身,都没能收回来。”

说罢,这汉子猛地伏倒,额头重重砸在金砖上,发出一声闷响。

“小人苟活回来,为的不是保自己这条贱命,只等陛下发兵广南,小人必第一个登广州城,剁了那帮没卵子的狗才,给俺义兄,给李郎中、侯侍御报仇!”

“你是军中汉子,朕问你,广州城好打吗?”

“回陛下,城在江边上,城墙又高又厚。但那些守城的兵,小人瞧着,稀松!”

“怎个稀松法?”

“阉人能干个屁仗,不瞒陛下,小人在禁军吃粮,就那等兵,禁军一个都就能撵得他们一个指挥!”

说着,他话锋一转,又道:“只是,过韶州那日,小人见着了象阵。”

“象阵?”

“大象,有上百头,背上绑着木楼,坐着弓手,那畜生看着唬人,其余的,就是路险,瘴气重。”

萧弈点点头,目光移向左边的瘦小汉子。

“你呢?见到什么了?”

“小人是通译,听得懂土话,他们的消息,都是小人打听的,差不多就是这些。”

“如何打听到的?”

“伪朝有个将军名叫邵廷琄,他劝伪主说中原真主已出,天下早晚要归一统,不如早修贡赋、早缮守备,不然岭表的祸不远了,伪主不听,骂他怀了二心,小人听说了此事,去找了他的门子打听,这才得知的消息。”

“说说广州城的情况。”

“是,广州颇繁盛哩,大江里头海船一艘挨一艘,多的是象牙、犀角,一把胡椒,才几文钱。可城里的百姓却是真苦,一斗米的税,要收四五钱,逼得人卖儿卖女。伪朝的刑罚也狠,小人在城南校场见过一个罪人被活活剥皮,皮剥到一半,又拿铁刷子刷,叫刷死”。”

了解了广南情形,萧弈移开目光,扫视两列文武。

“诸卿,议一议吧。”

“陛下,臣愿领兵伐广南!”

周行逢大步出列,道:“二十几条性命抛在岭外,岂有不伐之理?臣愿为前部,开山凿岭,若不踏平广州、生擒刘,誓不回师!”

舒元沉声道:“臣愿率水师,泊珠江之上,必为陛下擒刘与伪朝一众妖孽!”

“不错,砍那帮没卵子的!”

一班武将呼啦啦跪倒一片,甲叶碰撞声如潮。

“臣等请战!”

文臣班里,却也有人出列了。

“陛下,老臣于岭表风物知之甚深,斗胆进言。”

萧弈目光看去,对这个江南降臣不熟悉,却知是江南当过中书舍人的陈乔。“陈卿且说,”

“陛下,伪汉悖逆,人神共愤,讨伐之师,势在必行,只是,须做万全计较。一在路险,五岭横亘湘赣,山高谷深,自郴州过骑田、自虔州过大庾,皆羊肠鸟道,粮草辎重不能走车马,只能一担一担挑过山去。二在瘴气,岭表暑湿,春夏瘴气如烟,北人入者,十病六七,古来征南之师,死于锋镝者少,死于瘴疫者多。三在水师,广南三江汇流,水网如织,刘氏舟师往来如风,步骑再雄,到了水边,无船可渡。”

周行逢喝道:“你这江左旧臣,如何未战先怯?!”

“老臣岂是怯?”陈乔道:“诸君说广南狂悖,却不知他们实是无知,刘年幼,阉

宦用事,又有巫蛊惑心,这等伪朝,讲道理是讲不通的。可也正因岭南有险道、瘴气为屏障,他们才敢杀使臣。”

张昭敏出列,深深皱着眉,道:“陛下,眼下虽群情激愤,臣却不得不言。”

“说。”

“国库,恐撑不起又一场灭国的大战。国朝初立,连年用兵。平荆楚、渡江表,虽有缴获,可赈济、封赏、官俸、军饷,处处要钱;泉州开港、营造海舶,又是钱;江南的劣钱还没理清,两淮的荒田还没垦完。”

“朕知道。”

“岭表用兵,不比江南。江南有运河、有降州县可以给粮,岭表呢?粮一石自湘江、

赣江运到岭下,路上人吃马嚼,耗去大半,再翻过山去,十不存一。十万大军顿在瘴乡,攻城不下,一日一日耗着,月费百万。”

张昭敏说到这里,又道:“臣非主张不战,而是以为,何不休养一二年?待府库充盈、水师练成,秋后再议不迟。”

“一二年?张相公,使者尸骨还在广州,杀使的消息不日便要传遍天下,朝廷按兵不动一二年,天下人会怎么看?”

“不错,今日广南敢杀使,若不重惩,明日各藩镇便敢扣诏,这个头绝不能开!”

张昭敏道:“刘氏所恃,就是岭险、瘴气,若不预备妥当,仓促入岭,一旦折戟韶

关,丧师辱国,那时才是让天下人看笑话。”

议论声不绝于耳。

萧弈端坐御座,一言不发。

他不是有了退缩之意,而是知道这一次自己太生气了,怕愤怒影响了判断。

怒而兴兵是不智。

他要出兵,要在确认自己冷静的情况下。

末了,他目光一转,落向李昉。

“明远,你说说。”

“臣遵旨。”

李昉缓步出列,深深一揖,又转过身,目光在两列群臣身上缓缓扫过。

“陛下,臣以为,抚定吴越之事,得先停一停了。”

萧弈道:“何意?”

他最近在忙的,就是让钱弘俶纳土。

此时此刻,王仁赡还在钱塘等着朝廷的下文。

李昉却道:“广南出了这桩事,钱弘俶会如何?臣猜想,他必按兵不动,看朝廷怎么处置。若朝廷舍广南于不顾,只管下诏催钱氏纳土,那么,万一钱弘俶不从,又当如何?

难道放着杀使的伪汉不讨,反倒先起兵讨伐恭顺了五十年的吴越?”

萧弈看向张昭敏,只见张昭敏微微一叹,垂下了眼。

李昉道:“刘氏今日杀的,不是几个使者,是朝廷的脸面,阻了四海归一的大势,朝廷不伐,何以服天下?何以正赏罚?陛下何以成混一四海的大业?”

一番话,撞在萧弈心口最深处。

他志在抚定乱世,天下一统便是前提。

刘敢斩他的使者,辱他的国书、旌节,那便是他如今的第一大敌。

路险、瘴气,可以想办法,国用不足也可以省。

但若是忍气吞声把这一口气咽下去了,一统的势头就被打断了。

萧弈缓缓起身。

他目光扫过满殿文武,一字一句,声音硬得像铁。

“刘氏敢屠戮持节使臣,蔑视天下正统,何况四海本是一家,岭表久隔王化,阉宦乱

政,荼毒生民,岂可不伐?”

顿了顿,他吐出最后一句。

“朕意已决,兴师,伐广南。”

一瞬的寂静之后,满殿文武齐齐跪倒。

“臣等奉诏!”

“末将等必效死力,吊民伐罪,共讨逆藩,使岭表重归王化!”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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