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7章
延和殿。
人不算多,有宰执、枢密、三司、三衙管军,以及熟悉岭表的官员。
御案前摆着一幅广南的地图,五岭横亘,墨色如黛。
萧弈坐定,目光一扫,殿中群臣神色肃然。
“今日只议一桩,伐广南,这仗怎么打。”
广南刘氏建国称帝,国号也是汉,地虽偏,其实不小,囊括两广与海南,疆域不小于南唐,且地势更险。
廷议由李防主持。
他博闻强记,脑子里装了天下山川,指点着地图,先说起路线。
“自古,兵进岭南,道路屈指可数。”
“一是梅关道,翻大庾岭,过横浦关,下南雄,至韶州,可趋广州。此路秦时就有,唐时张九龄重修过,劈山开道,驿馆齐整,是最近、最好走的路,可也正因如此,伪朝布了重兵守南雄、韶州。”
“二是骑田路,翻骑田岭,下连州,可绕韶州侧后,比梅关道险得多,最窄处人得侧身而行,连马匹也难走。”
更新不易,请记住、速读谷唯一官方地址:热门小说优先读哦!
“三是潇贺古道,于都庞、萌渚两岭之间穿行,过谢沐、冯乘,可乘船下到临贺,顺贺江进西江。”“四是灵渠道,走灵渠进漓水,经桂州,下梧州,进西江,路途最长,却是全程有水路……”说了路线,文武官员选择路线的同时,也是在定战略。
张满屯、傥进等武将主张走梅关道,要与伪朝设置在关隘的重兵硬拚。
文官尤其是三司官员则主张走灵渠道,图的是水运,由船载粮,省钱省力,能载一段是一段。“俺说,当然是拣近的走,梅关道便是!”
“梅关道上,南雄、韶关都是刘氏经营了数十年的门户,关城坚固,重兵屯守,象阵为锋。翻山越岭,以疲卒仰攻坚关,得拿人命去填也就罢了。关键是,粮草怎办?”
“是啊,兵马未动,粮草先行。”张昭敏道:“一夫挑担不过六斗,日食二升,翻山一趟,往返四五十日,口粮先去大半。通算下来,十成粮能有一成交到军前都算好的。”
“灵渠道虽远,却可运粮。”杨讷道:“秦时,屠睢率五十万大军入百越,凭的就是灵渠运粮。”张昭敏叹道:“可惜到最后,屠睢还是死在了岭里。”
舒元道:“自古征南,没几个死在刀剑下,都是死于缺粮和瘴气。”
“是啊。”李谷道:“汉武帝时,路博德出桂阳、杨仆出豫章,江淮楼船十万,几路并进,耗尽天下,才到番禺。陛下要南伐,走哪一条路,都费粮啊。”
萧弈起身,对着地图看了好一会,才开口。
“你们说来说去,都在说怎么翻过这道岭,朕想问,这条路能走吗?”
他手指在地图上一点,顺着海岸,从泉州划到广州。
海路。
群臣都怔了怔。
“朱令赟的水师,眼下就在泉州,以水师从泉州出海,直趋广州,可行?”
陈乔沉吟着,摇了摇头,道:“自古征南,皆是翻岭而下,海攻之事,史书上没有先例。”“有先例。”
开口的也是降臣,是江南大将林仁肇。
“东汉伏波将军马援,当年征交趾,他过了灵渠,下漓江,走到合浦,缘海而进,随山开道千余里。”陈乔道:“马伏波虽是沿海走,可也是先走内河水道到合浦,贴着海岸,边开道边走。而陛下要以水师为主力,跨海直捣广州,其中确有几桩难处。”
“陈卿且说说。”
“一是海上风浪,飓风有节气,赶上了桅杆折、船板碎,几万人一晚上就能全喂了鱼;二是船上若装了兵士、粮草,便装不下战马、冲车、云梯,水师上了岸,难以攻城,故可为偏师,难为主力。”末了,陈乔又道:“且广南也有水师,珠江汊港密如蛛网,伪朝可以小船断水路。”
萧弈转头去看留从效。
“留卿,你说说。”
“臣遵旨。”
留从效算是群臣中最懂海路的,此前却一言不发。
闻言,他上前一步,开口道:“泉州海船也有去三佛齐、大食的,待到秋末,东北风一刮,放洋南下,泉州到广州,比去三佛齐,近太多了。”
“可去?”
“去得。”留从效道:“风顺,十天半月就到了,而且一路潮州、惠州皆有港湾,闽地老船工,这条海路闭着眼都走得。至于飓风,十月还算稳当,挑那时出海,可避过七八分险。”
“我们的船只能装多少兵、粮?”
舒元道:“大船一艘能装两千斛粮,至于攻城器械,不用多带。陈公有所不知,王师破城,靠的是火药,不是冲车、云梯。”
“不错!”周行逢道:“水师把江口一堵,断了广州的盐、粮,城中人多嘴杂,困他一个月就乱了。”“岭南之地,多是水田,没多少能跑马的空地,船不载马,也不碍事。”
“伪朝水师都是阉人在管,操练早荒废了,船是有,人不行,当是断不了我们的水路。”
如此,萧弈再次看向留从效。
“留公以为,水师可走海路为主力?”
“可。”留从效想了想,走到地图前,开始献策。
“陛下且看此处,名为屯门,此为珠江口外头一道海门,两座山夹着海面,底下像一道门。”李防道:“唐开元二十四年,在此设镇,驻两千兵,专防海口。”
唐随远道:“伪州也设了,与媚川都、碣石两处互为特角。”
留从效道:“水师南下,只要拿下屯门,珠江口就在掌握,如此,不必翻岭,舰队可直逼广州。”萧弈点点头,眼睛便亮了。
李防则提醒道:“不能全靠水师,能上岸的兵终究有限,刘银若把兵马都调回来围在江边,也是麻烦。”
周行逢道:“不错,陆路须有兵马策应。”
“臣以为可安排一路佯攻梅关路,在大庾岭北大张旗鼓,大造攻城器械,让伪朝以为王师走梅关;另一路,以偏师走潇贺古道,直奔贺州、封州,再与水师主力会于广州城下。”
渐渐地,战略有了雏形。
末了,萧弈定了主意。
他开口,先点了一个江南降将。
“林仁肇。”
“臣在。”
“你是江左名将,伪朝军中素闻你大名,闻之必生忌惮。今授你广南行营北面都招讨使,率兵屯大庾岭北,广设营垒、多造攻具,虚张声势,佯攻关隘,牵住岭上敌军主力,勿令南汉重兵回防广州。”“臣遵旨。”
“周行逢。”
“臣在!”
“授你行营西面都招讨使,领一万六千甲士,循潇贺古道而进,袭取贺州、封州,压西江上游,伺机东下,与水师合势。”
“臣领诏!”
末了,萧弈转身,看向了留从效。
目光相对,留从效似乎意识到了什么,显得有些受宠若惊。
按理,此人是清源军节度使,纳土归顺,萧弈为了防他重掌大权,不当再重用。
但近日相处,萧弈知他志向,愿意信他一次。
“留卿。”
“臣在。”
“朕欲以水师出海,直叩珠江口。此战,非深谙海事、洞悉闽粤航路者不能担。广南刘银暴虐害民,杀朕使者,卿可愿为朕统海师,讨伐此贼?”
留从效当即单膝跪倒,重重一抱拳。
拳头击在掌上,一声脆响,尽显他心头激荡。
“陛下千古明君,有海纳百川之胸怀。臣一介降人,竟能委以海疆重任,如此厚恩,臣岂敢不以死报效?Ⅰ
萧弈当即扶起留从效,说了一句交心的话。
“值此乱世,心存安抚百姓之志者,何分新旧之臣?卿守泉漳十七年,保境安民,朕素来知之。”留从效闻言,喉头滚动两下,眼中浮起一种士为知己者死的热忱………
战略定下,南征的时间也可以商议了。
虽说萧弈人就在金陵,南征之师还没归队,可筹备怎么也要三四个月。
最后决定,待十月东北风一起,水师顺风顺水南下。
趁冬月进岭,岭南瘴气最轻,顺利的话十二月、正月开战,赶在明年二月春瘴之前,把仗打完。待诸事议定,萧弈转回柔仪殿,已然入夜。
屏风映着灯下一道柔美的倩影。
绕过屏风,只见周娥皇正端坐案前,青丝松挽,肩背纤柔,浸在烛光里,娴静如画。
她手里拿着一卷书卷,看得认真,被动静惊起,忙起身,盈盈万福。
“陛下回来了,臣妾失礼。”
“今日怎这般见外。”萧弈笑道:“平日只见你调皮,没把我当皇帝。”
“臣妾……有些愧疚嘛。”
周娥皇脸上褪去了平日的灵动娇俏,添了几分轻软的愧色。
“我随口劝陛下顺势平定广南,便出了这等事。担心陛下觉得是因我不详,才兴征伐之事,劳心劳力。”
“岂有迁怒的道理?该是你有先见之明,提醒朕不该放过广南伪主,朕若不伐他就回开封,倒是留了个隐患。”
说着,萧弈目光一转,落向桌上的书。
却是一卷《肘后备急方》。
“这是什么?”
“妾身早年读过这书,记得里面有一道治疟病的方子。”周娥皇柔声道:“想着,陛下若要南伐,或能用到,便将它找来。”“找到了?”
“嗯。”
周娥皇便捧起那书,纤指一指,道:“青蒿一握,以水二升渍,绞取汁,尽服之,治的便是瘴气引起的疟病。”
她往日喜欢琴棋书画,今夜如此尽心,神色间没有半分邀功之意,只有为心上人分忧的赤诚。烛火摇曳,映得她眉眼温柔澄澈。
“青蒿南北都长,鲜的捣汁最好,干的可煎汤,大军南下,可多带干蒿,天天煮汤,一人给一碗,配上常山、柴胡。还得立规矩,不喝生水,不在低洼潮湿处扎营,营房挑高敞向阳的地方。”
萧弈伸出手,将她揽入怀中,道:“辛苦了。”
“妾不懂军国大略,不能为陛下决胜千里,不过尽些微薄心力,少让陛下牵挂劳神罢了。”随着这番话,萧弈心中充斥着的杀伐气也渐渐沉淀下去。
乱世之中,他始终能感受到一寸温柔。
次日。
依旧是忙着南征诸事。
大的方略虽定了,犹有各种细枝末节要处置。
午后,萧弈把从广南出使回来的唐随远三人再次召到了延和殿。
“拜见陛下。”
“你们此前禀过,伪朝有个将领叫邵廷捐?”
“回陛下,是。他说中原已出真主,当早修贡赋,刘银不领情,骂他存了二心。
萧弈开门见山,道:“朕有道密旨传给邵廷捐。如今在金陵,去过广州的,只有你们,可敢再走一趟?”
三人九死一生才回来,一听再去岭南,同时怔了一下。
唐随远最先反应过来,道:“臣,愿往!”
“回陛下,小人也愿往!只求回来之后,陛下许小人随军讨伐伪朝,为义兄报仇!”
“小人本是通译,正是做这事的。”
“好。”
萧弈先赏赐了三人,之后,道:“泉州客商与广州蕃商有商贸往来,你们随船南下,乔装进广州,找到邵廷捐宣诏,再将他的回复带回便是。”
“臣遵旨。”
密旨已是写好了的,除了邵廷捐的封赏,承诺王师入城不惊百姓,不是要他卖主求荣,而是要他顺天应人,替岭南百姓,避一场兵祸。
当日,唐随远三人便搭艘船,顺江而下。
原本这只是一桩小事。
之后便是繁冗的战前筹备。
大江之上,船队水手操练,驶往泉州;医药院里青蒿堆成山;大庾岭北,立营寨,修驿道;至于道州那边,一万六千精兵悄无声息地调动起来。
到了九月底,唐随远回来了。
他留了通译在邵廷捐处传递消息,只带了那兵士韩九回来。
两人入殿,萧弈屏退左右,只留了李防。
“不着急,慢慢说。”
“是,臣等搭蕃船南下,过屯门时特意看了,两座山夹着海,水下全是礁石,外头的船不认路,只能跟着守军指引的水道走。水寨修在山上,二十几条战船泊在湾里。”
萧弈点点头,知唐随远有心了。
“臣进了广州,没找到邵廷捐,一打听才知,他被贬到了恍口。于是转道去找,头一回去,他却不肯见。”
“怎么?”
“邵廷捐营里有龚澄枢派来的监军,一天到晚盯着,这节骨眼,生面孔找上门,他怕是伪朝要试他的忠心,不敢见。后来,臣遇到了一场祸事,有伪朝兵士打赌输了钱,把我们从驿馆拖出去,搜刮行李,逼问钱财,臣正怕密旨被搜出来,邵廷捐来了,喝止了乱兵。”
说来平常,萧弈看唐随远的神态,却知身在广南那种纲纪败坏之地,终究是险的。
“臣终于找到机会,给邵廷捐宣了旨。”
“他怎么说的?”
“邵廷捐言“我若奉诏,弃暗投明耶?卖主求荣耶?’臣答“将军当初上书,为保全岭南,今顺天应人,亦为保全岭南,所忠者非刘氏一家,乃百万生灵。刘银之昏暴,中原天子之明德,天下共睹,青史自有公断’。”
李防问道:“然后呢?”
“邵廷捐叹了口气,奉诏了。他与臣约定,王师一到,他就带洗口兵马起兵做内应,掐住北江。”“好!”
如此,与邵廷娟约为内应,南伐之事便更有把握了。
随着九月渐渐过去,金陵秋深,东北风也如期而起。
南伐方略既定,水陆三路兵马各司其职,粮草、医药、船具、营械的筹备有条不紊,只待十月风熟,便全军开拔。萧弈连日坐镇延和殿筹备战事,心神尽数系在五岭、珠江。
这日,察事司却有一封八百里加急密奏送到了他的案头。
他拆开,才看了一列,瞳孔忽然一缩。
“伪汉洗口守将邵廷捐,于九月廿七,伏诛,军中哗变。”
萧弈第一反应是错愕,随即翻涌起不解。
怎么回事?约为内应之事泄露了?
他压下心中波澜,道:“令岭南暗桩不惜代价,彻查始末。”
过了三日,唐随远求见,禀道:“陛下,刘丙回来了。”
萧弈知是那个留在邵廷娟身边的通译,当即召见。
刘丙一入殿,他当即问了一句。
“邵廷瑁何以身死,是泄密了?”
“回陛下,不……不是。”
“那是为何?”
“此事,此事荒诞,小人不知陛下是否能信。”
“说。”
“早在前些年,邵将军就屡次上书,谏刘银罢巫蛊、亲朝政,触怒了龚澄枢、陈延寿一众权阉。月初,听闻王师即将南伐,伪朝人心浮动,阉党便借机发难,罗织构陷,樊胡子借玉皇附体之名,称“凡肉身完整、有家有嗣者,皆为天弃,不可掌兵执政,邵廷捐乃岭表祸乱之根’。”
“刘银本就认为凡有家室妻小者皆有私心,重臣、将帅大半自宫求进。邵将军却是世代良家,身全体正,上有老母,下有妻儿,镇守恍口。刘银被巫蛊迷心、阉宦蛊惑,下旨,令邵廷捐自宫以证忠纯。”话到这里,萧弈与李防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惊。
他们都不信有这样的事。
“陛下,是真的,刘氏旨意抵达,小人亲眼所见,胱口三军将士尽皆哗然,跪伏军门,痛哭鸣冤,传诏黄门只道“忠则净身,逆则族诛,别无生路’。”
一时间,萧弈只觉得荒唐。
他难以想像,邵廷捐接到这样一道旨是什么心情。
忠则净身,逆则族诛?
若屈从,自毁身体、名节,沦为阉竖同类,英名扫地;若不从,就在要举事之前身死,难免可惜。刘银与那些阉人、巫妪,用了一个最荒诞的规矩,碾碎了岭表仅存的一点忠良。
也只有这世道,能出这种之事。
“到最后,邵将军整肃衣冠,拜了五岭山河,引颈赴死了!”
听罢,萧弈良久无言。
待回过神来,他当即道:“传旨,选察事司精干细作,星夜奔赴连州,不惜一切代价,寻访邵廷捐老母妻儿,救出岭外。”
“谢陛下,小人熟悉路径、土语,愿再入岭南,救邵将军家眷。”
“准。”
唐随远、韩九则纷纷请命。
“陛下,臣请随军出征!”
“末将愿为先登,踏平伪朝!”
“准。”
顺天应人的约定还在,邵廷捐已经含冤而逝。
但,他的承诺还作数。
他会清算广南的满朝妖邪,荡平这个荒唐乱世。
十月初十,辰时。
长江口岸秋风浩荡。
苍云垂野,万里风急。
萧弈立于高台之上,衣袍猎猎翻卷,满目皆是肃杀秋气。
放眼看去,大船列阵江岸,白帆如云、桅杆林立,蔽满江天。
这是最后一批粮船。
远在泉州湾内,留从效的海船也已放洋而下,扑珠江口;大庾岭上,林仁肇部想必正旌旗林立,震慑北江;萌渚岭山道间,周行逢正率部疾行奔隘。
四海兵锋,一齐发动。
“咚!”
战鼓轰鸣。
三军将士齐声高呼,声浪浩荡,震碎了连日沉郁。
江水翻涌,大船解缆起航,趁东北长风南向,满帆疾驰,渐渐消失在天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