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5章
三月初三,上巳。
金陵江口码头,三百艘漕船次第排开,铺了半条长江。
帆幔如云,龙旗舒展。
五千殿前军,一半披甲登舟,一半在岸上马步夹行,马蹄齐整。
两岸百姓候在道旁相护,依依不舍,看样子恨不得天子把金陵定作都城。
“陛下,吉时到了。”
萧弈站在御舟船头,常服外罩的鹤氅被江风吹动,回头看了一眼金陵,心知身为天子,不宜轻动,往后很难再来一趟了。
“开船吧。”
“传谕,开船!”
号子声起。
三百艘船同时起篙,帆影转动。
船队缓缓驶离了码头,随大江东去。
御舟是艘四层楼船,舱顶设黄幄,幄里设御座、书案,作为东巡时的起居议事之所。
行航两日,吴越接驾的官员们登船,与太常礼官、学士商议东巡仪注。
“陛下入杭州,先受君臣朝觐,再————”
“先上香。”萧弈忽打断到,道:“朕说过,到了杭州先给钱武肃王上一炷香。”
“陛下,这只怕是不顺路。”
“祠就在西湖边吧,离行宫很远?”
此事,萧弈记得颇清楚。
舱中却是静了静。
半晌。
“回陛下,西湖边上,并无祠。”
“没有?”
“是,武肃王的陵寝在安国县太庙山,距杭州城百余里,陵前有荐诚祠,是钱氏家庙,只奉钱氏王族的香火,岁时由钱氏子孙主祭。”
萧弈沉默了片刻。
他说去给武肃王上一炷香,想着就是在西湖边上的祠当着两浙百姓的面,显显诚意。但没来得及与吴越沟通清楚,如今祠还没造。
“陛下,既然西湖无祠,可改往安国太庙山,拜武肃王陵?”
“只是王陵是钱氏家庙,天子入臣下家庙,于礼————
“于礼不合。”
萧弈替太常官员吐出这四个字。
天子拜人臣之祖,自古没这规矩。
若去了太庙山,自降身份,登门示恩,倒像有求于钱氏了。
此事处置起来也简点,萧弈手指在地图上西湖的位置点了点,道:“没有,便建一座。”
“陛下圣裁。”
“传谕,于西湖择一吉地建祠。武肃王居中,文穆、忠献、忠逊,并享左右,春秋二祭,由朝廷遣太常官行礼,祭器、祭品、祠额,皆从官给,钱氏子孙愿来陪祭者,听其来。”
如此,吴越接驾的官员们怔了一下,纷纷拜倒。
“臣等,代谢陛下隆恩。”
“选了址,朕到杭州,上第一炷香。”
“天恩浩荡,臣等遵旨!”
吴越官员们受宠若惊,如在梦中。
他们退下之后,太常礼官们则歌功颂德。
“陛下崇德报功,以此安两浙之心,胜十万师。”
萧弈淡淡一摆手。
他不觉得这算什么恩典,一座原该有的祠,换两浙十三州兵不血刃的纳籍,值得。
御舟过京口。
自长江转入江南河,水面窄了,两岸是成片的菜花、桑林,一眼望不到头。
三月十一,抵常州。
按行程,本可直下苏州。
可吴越再次遣使,候在常州境上,登舟请见。
“陛下,将亲率两浙宗室文武,赴苏州迎驾。只是整备行馆、仪仗,布置沿途供顿,尚需时日。恭请陛下,在常州暂驻几日,容他把迎驾的事备办齐整,免得失了礼数。”
“也好。”
入夜的运河上,灯笼一盏盏亮起,如水上星河。
众妃嫔见了,纷纷惊叹。
耶律观音却是晕船晕得厉害,倚在萧弈怀中,委屈道:“什么破船,怪不得以前辽主到开封,不稀得取江南。”
萧弈听得好笑,正安慰她。帘外传来了通禀。
“陛下,王仁赡的密奏、察事司两封文书到了。”“呈进来。”
萧弈任耶律观音枕着他的腿歇着,拆开火漆,一封封看过去。
王仁赡的密奏很长。
先说崔仁冀回了杭州,当日便进了王宫,与钱弘俶在殿中说了一个多时辰,殿门紧闭。至于钱弘俶是何反应,探不到。
胡毅回去后则是称病不出,闭门谢客,可这十几日,他的宅第反而成了杭州最热闹的地方。内衙统军、吴越重臣、钱氏宗室、地方豪强,一拨接一拨前去拜会。
萧弈看得明白,胡毅出使一趟,这是怕了,不想再抗拒中原,可吴越国中的顽固派却不肯放过他。
正想着,符金玉亲自端了碗汤药进来。
“银瓶也有些晕船,熬了些晕船药喝了说有效,我给观音也端一碗。”
“多谢阿姐。”耶律观音有气无力,呜咽道:“我怕是要死了。”
萧弈拉符金玉在一旁坐下,取笑了耶律观音两句。
符金玉眼尖,瞥了眼旁边察事司送来的文书,低声道:“吴越之人怎好如此诋毁陛下”
文书写的杭州、越州、苏州、明州的市井见闻,多而杂,却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比如杭州闹市的墙上,屡有匿名榜帖,说中原天子凌辱小国,江南方灭,岭表未安,复窥两浙。
浙人骂得也文雅,诸如“古之穷兵者,秦隋是也,其能久乎?”
萧弈一点不气,谦虚道:“朕实在比不了秦始皇,这是过誉之词。至于隋炀帝,朕以
之为鉴便是。”
符金玉不满道:“可他们还写诗讥嘲陛下。”
“念来听听。”
“歪诗,格律也不通,不念也罢。”
“无妨,听听看。”
“五百楼船压岸来,陵外鼓声哀。君王若道怜苍生,何用东南处处灰?”
“嘁。”耶律观音有气无力,道:“这样的诗,我也能作,吴越文人才华也就与我差不多。”
萧弈与符金玉闻言,不由好笑。
他们不以为意,可在朝堂重臣们看来,事件却很严重。
次日,黄幄议事。
“陛下,可知杭州市井,小儿们在唱何童谣?”
“朕知道。”
““莫烧香,烧香引兵,莫迎驾,迎驾移家”,吴越这些人,太放肆了!”
“臣观吴越朝野风向,认为朝廷此来上香是假,假道灭虢是真。说天子要把钱氏宗族尽数迁往开封,从此沦为寓公;要把内衙牙兵分徙塞北、燕云,与契丹人厮杀,把两浙的楼船调往渤海、青、徐。还有————”
“怎不说了?卿既不悦,说。”
“他们说陛下要选两浙良家女,充入后宫。”
萧弈微微嗤笑。
李昉也笑了,道:“这等好事,怕是轮不到吴越的小娘子们。”
“李相公身为当朝宰执,还请庄重些。”
“咳。”
“吴越朝野沸腾,州学举子、诗社儒生,诗酒唱和,骂的都是穷兵黩武、贪多求大。
尤其是两浙梵寺,怕朝廷淘汰僧籍、收没庙产,怂恿人心。”
“所以呢?”
“陛下,江南之行————”
萧弈摆手,止住。
他起身,随意踱到舱窗前,淡淡道:“何必在意?他们骂得越凶,越说明他们心里怕丢了富贵。可骂得凶,说明他们不会真顽抗。咬人的狗,从来都是不叫的。”
“陛下所言甚是,如今搅局之人,嘴里喊着太平、礼法、祖业、大义,心里是权势、
庄田、封邑、生意。”
“既如此,陛下是否下诏惩治,以免入了杭州,再生事端。”
“不。”
萧弈轻描淡写,道:“何必计较?朕若真怒了,哪怕只处置一个人,也要让背后的有心人得逞,他们便要说中原天子果然是来问罪的”,且看吧,待朕入杭州,有几人敢当面质问。”
“陛下圣明。”
江上虽有小风浪,御舟却稳稳当当。
三月十八,天朗气清。
御舟过无锡,运河两岸的春色愈浓。
江南风物,是北方没有的秀丽。
连晕船的耶律观音见了,也忍不住赞叹,可惜词汇有限。
“苏州真好看。”
距苏州城北三十里,运河两岸,已是黑压压的人。
钱弘俶率两浙宗室、文武相迎。
河面上,数百艘吴越楼船、彩舫,远远落帆,一字排开。
岸上,紫袍、朱衣、绯绿,按品级列队,一眼望不到头,甲士列成整齐的方阵。御舟缓缓近了。
萧弈目光看去,当先一人身着紫袍腰系玉带,在御舟前方的岸边,端端正正跪倒。
“臣,吴越国王钱弘俶,率两浙宗室文武、将吏军民,恭迎陛下!”
“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身后,两浙文武,呼啦啦跪倒一片,岸上数万人的声浪顺着运河传开。
这是萧弈第一回见钱弘俶。
此人三十岁出头,身量颀长,肩背舒展,面皮白净,眉目温润,仪节一丝不苟,庄重而不卑贱。眼神里有恭谨、小心,眼底深处却很平静。
这份平静,是吴越三世五王、独守乱世太平养出来的底气。
“平身。”
萧弈下了御舟,亲手把钱弘俶扶起来,道:“劳卿远迎了。”
钱弘俶很客气,一板一眼道:“陛下万乘之尊,为两浙千里远涉,臣感恩戴德。”
“你是吴越王,朕是中原的天子,天下的事,本该当面相商。”
“陛下厚待,臣必万死以报。”
萧弈拍了拍钱弘俶的手臂,目光扫过他身后的群臣。
两浙文武,依班站立。
为首一人身披铁甲,四十多岁模样,身量中等偏上,不像北方的武夫,却也肩阔腰沉,筋骨结实。面膛呈麦色,长眉微微垂落,身形沉稳,目光威严。
想必就是吴越大将,沈承礼。
他知这是如今吴越的关键人物,事先已了解了此人履历。
沈承礼出身江南本地大族乌程沈氏,早年被钱镠征入幕府,后来钱元瓘把女儿嫁给他,成为吴越国驸马,再到如今,历仕三世五王。
其人知威武军节度使、充两浙都铃辖使,是吴越柱石。
“这位是沈公?”
“臣,沈承礼,参见陛下。”
“朕早年便听过卿的名字,去年王师渡江,卿率两浙水陆数万人,攻润州,拊金陵之背,江左闻卿之名,夺了气。”
“陛下过誉了,臣不过麾下一个守土的老卒,奉诏行事罢了。”
沈承礼的态度不卑不亢,不亲不疏。
萧弈看着他,只见他眼神如古井无波,竟看不出他对纳土的倾向。
好城府。
转过目光,只见王仁赡也在接驾的人群里。
王仁赡是朝廷派在吴越的官员,上前见驾,萧弈只道“起来,一路辛苦”,便让他退在一旁。
当夜,萧弈在御舟赐宴,单独宴请钱弘俶。
舱中张了灯,却无钟鼓舞乐。
近侍都退到了舱外。
只摆了一张食案,几样江鲜、时蔬,两壶温酒。
萧弈与钱弘俶见了礼,在主位坐下。
钱弘俶却不敢落座,撩袍,端端正正一拜。
“臣戴罪两浙,不能早归本籍,上累朝廷,下劳陛下万乘之尊,远涉江湖。臣万死。”
“这是做什么。”
萧弈过去,亲手扶他,道:“朕此来,不是问罪的,坐。”
“谢陛下宽仁。”
两人重新坐下。
萧弈亲自斟了两杯酒,道:“是有功于两浙的,朕在金陵常听人说,你事母至孝,事兄以恩,治两浙以宽,轻徭薄赋,七十年不见兵革,百姓老死,不识兵戈。朕重的正是钱氏这份功。”
钱弘俶双手捧着酒杯,低头听着,道:“陛下谬赞,臣只是奉先王遗训。”
“武肃王临终,说了什么,卿还记得?”
“记得,先王说子孙善事中国,勿以易姓废事大之礼”
“还有吗?”
“有,“如遇真主,宜速归附,免动干戈,即所以爱民”。”
“好。”
萧弈点头,对钱弘俶的识趣感到满意。
如此,便能开诚布公地谈一谈了。
“你我,都是身在乱世的人。中原这数十年,千里赤地,民不聊生,所幸,如今由乱入治了,河东、燕云、荆楚、江南、闽海、岭表相继平定。至于两浙,你能待百姓以宽,是个知大势的。”
说话间,萧弈留意到,钱弘俶垂着头,右手不自觉地擡了擡,袖中露出腕上一串佛珠。
只见钱弘俶的指尖习惯地想要去捻珠,又停住了。
这是个谨慎的人,不想在天子面前,显出他是要以此安神的人。
萧弈看在眼里,没有点破。
半晌,钱弘俶开了口,声音很稳,道:“陛下要臣纳土,臣明白了。”
“明白就好。”
“臣斗胆,敢请陛下,纳土之后,两浙的一应事务,如何处置?”“一则,钱氏宗庙不毁,三世五王陵寝不废,春秋祭祀,仍由钱氏子孙主持,朝廷给祭田、陵户。西湖的祠,便是朕的诚意。”
“臣深谢陛下厚恩。”
“继续说,二则,钱氏宗族、两浙文武,朕一体保全。愿入朝的随材授任,于京师赐第,愿留乡的给禄给田,钱氏子弟可入国子监读书。至于你,王爵不减,入居京师,授太师、中书令,列于宰臣之上,朕以殊礼相待。”
钱弘俶忙道:“臣非为一己之私。只是,臣还有一位兄长,忠逊王。”
萧弈听懂了他的意思。
吴越的前王是钱弘倧,因为想对内衙军动手,被武夫们废了,钱弘俶因此才上位。
“放心,朕确实不许任何人再借他做文章,却也不要他死。废王钱弘倧一体优礼,可移于便郡,以王禄终养,供给必不少于旧日。”
钱弘俶起身,长揖到地,道:“臣替兄长,谢陛下。”
萧弈给他的荣禄他无动于衷,却对兄长的性命更在意。
只这一个举动,可见其人仁义。
“坐。”
“三则是内衙军,内衙牙兵随武肃王护驾、守城,有功于吴越。但天下一统,朕不能再容一支只知、不知朝廷的兵马。精壮骁勇者分隶诸军,军额、粮赐,与禁军一体;
老弱愿归农的,给粮放免,两淮、两浙的荒田,尽可分给他们。内衙将校,有本事的,随才任使,只有一条,不得仍领旧部,当分授他任。”
钱弘俶听着,脸上浮起为难之色。
萧弈等了一会儿,却没见他说什么。
此事,本就是不能商榷的。
“四则,盐、茶、海贸,华亭、海盐诸场往后归朝廷的榷货务,盐户、亭户,由官府给本钱,盐价,由官府平准,不许私贩,也不许再由几家豪商把持。”
“吴越有博易务————”
“博易务改市舶司,杭州、明州,各置一司,依泉州成法,凡出海商船、入港蕃舶,一一造册,给券为凭。”
钱弘俶低下头,许久不语。
萧弈问道:“有难处?”
“不敢瞒陛下,这些都是得罪人的事。”
“朕做,还是你做?”
“臣做。”
“好,再就是两浙秋夏两税,与天下诸州一例,旧日加征之赋,蠲免,再给复一年,与民休息。捍海石塘、西湖、各处堰闸,是钱氏三代心血,设专官岁修,岁费由官给。寻常百姓,一户不迁,一户不扰。”
末了,萧弈道:“这些,是朕能承诺你的。”
钱弘俶还是忍不住,擡起手,落在了腕间的佛珠上,一颗,一颗,缓缓捻过。
“陛下。”
好一会,他开口,诚恳以对,道:“请陛下相信臣绝无贪恋权位的私心,这两浙的大权,臣愿交出。纳土归命,拳拳之心,天地可鉴,三世先王,实所共鉴。”
“朕信。”
萧弈虽与钱弘俶是初见,知他的为人。
两个字,钱弘俶长长舒了一口气,像是卸下重担,语气更诚恳。
“纳土是大事,触动国中许多人的命脉。臣斗胆,恳请陛下,再给臣一些时日。”
“多久?”
钱弘俶答不上来,想了想,道:“臣————可否过些时日,再答覆陛下?”
萧弈看着他,没有催。
也能理解,年纪轻轻,坐在王位上,要替身后的宗族、将士、百姓,把这最后一程走稳,确有难处。
“也好,记得今日的许诺,过几日务必答覆朕。”
“臣,铭记于心。”
钱弘俶如蒙大赦,再拜。
萧弈却笑了笑,语气一缓。
“好,公事谈罢了,你不必这般紧张,你我年岁相仿,志气相投。朕平生,朋友只有寥寥一两个。往后,希望你算一个。”
钱弘俶一怔,忙道:“臣,不敢。”
话虽如此,他眼底的拘谨也化开了。
钱弘俶王族出身,三世太平富贵,养出了一身从容气度。既然不为公事煎熬,也是大大方方,不卑不亢。
酒过三巡,他有些醉意,道:“好教陛下知道,这吴越王的担子不好担,臣日夜都想卸下来,又怕辜负了祖宗、群臣、百姓。”
“所以?”
“所以,要把担子交给一个靠得住的人————”
话到一半,钱弘俶一个激灵,惊醒过来。
他看着萧弈,很快没有惶恐,而是举起了手中的酒杯。
“敬陛下。”
“敬钱氏在乱世中的护民之诚。”
两人相视一笑,目光间看到的不仅是君与臣,而是志气里一些相同的东西。
他们碰了碰杯,一饮而尽。
敬这天下由乱入治。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