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界山。
小石山镇。
千年已去,镇子却和千年前没什麽两样,一切如常,依旧如常。
至少在明月看来,是这个样子的。
去菜市场按照惯例,买了些肉蛋蔬菜,提溜着回到养老院,忙活两个小时,也算是把整个养老院的午饭给做了出来。
「开饭咯!」明月扯着嗓子喊道。
如今养老院里住着的大爷大妈,却并不是千年前的那些大爷大妈了一这件事,她没在高天之上提起。「嗯,挺丰盛的嘛。」
拄着拐杖,颤颤巍巍的太白金星走来,脸上挂着乐嗬嗬的笑容,一屁股在圆桌旁坐下,还不忘捶了捶腿。
「太白爷爷,你的老寒腿又犯了?」
「是啊,最近天阴。」
太白金星叹了口气,老寒腿的滋味,很奇特,但并不怎麽好。
想他也是堂堂大罗,说是天庭老好人,实际上执掌先天庚金,最擅於剑道杀伐一一可如今?旧身留在了旧世,甚至连一缕真灵都不算,只是一粒可有可无的意志承载,
一身修为,自然便烟消云散。
若在其他地方也还好,哪怕只是不夹杂任何修为法力的零星意志,千年时光,怎麽也够他修至真圣、天尊了,
可在这养老院...,
不,不只是自己。
太白金星看向养老院各个房间里,温吞走出的老人们。
都和他一样。
都是千年前从后土皇地只所镇压着的虚幻轮回中走出的旧世意志一一是旧世生灵意志,而非旧世真灵。
旧世真灵再怎麽样,也有一些修为附着,而意志?
只能凭他人之躯寄生,某种意义上,相当於以一缕意志操纵孱弱生灵的躯壳,仅此而已。
「三桌十八人,个个桌都是八菜两汤?」有老妪笑嗬嗬走来:「小明月,倒是辛苦你了。」明月执了个礼:
「太阴婆婆,这是小辈们该做的。」
「嗯,恩....」
太阴星君微笑:
「清风那孩子,一上午也都在打扫卫生,镇元子倒是教了两个好童子。」
披着鹤氅的老人此刻走来,步履很缓慢,眉眼间挂着些许忧色,但一闪而逝。
「老爷!」明月、清风齐齐执礼。
镇元子颔首入座,看着小明月给自己盛了碗莲藕排骨汤,忽然问道:
「明月。」
「老爷,我在。」
镇元子上下打量着自家童子一或者说,自家童子的画像,
他沉声问道:
「你是不是遇到了什麽事情?」
都已落座的一个个老头老太太,齐齐投来了目光。
千年之前,有上百旧世真灵从两界山走出,源头就是养老院的老院长放开了虚幻轮回中的镇压,一些大罗之下的旧世真灵并未被管制,可以直接离去,
但大罗级的存在,却只被允许一缕意志从虚幻轮回中走出一一便是这十来人。
事实上,旧世仙佛虽然大都消散,但没消散、没陨灭的,都被镇在了虚幻轮回中。
而同样,
如今这些老头老太太,虽说都只是大罗意志借体而存,并无修为法力,但到底是大罗,各自灵觉敏锐的吓人,
也早在第一时间就发现了明月姑娘身上的异常一一只是谁都没说。
那是镇元子的童儿。
「老节...」明月姑娘心头一颤,对上自家老爷沉静的眸子,张了张嘴,却竟说不出话来。是早些时候,自己去到高天之上聚会,被发现了嘛?
明月姑娘也不知自己是怎麽了,明明应该告诉老爷关於高天之聚的事,但却没说,一直也没说。「明月。」镇元子温和开口,「究竟遇见了什麽变故?你月....」
他话还没说完,又有脚步声响起,诸多老人侧目看去,神色尽都一凝。
是个年迈的老妇人,正颤巍巍的走来。
养老院院长,孟三十四。
或者说
后土皇地祗。
娲皇镇石千疮百孔,无上者的单薄意志,也可在巨压之下,勉强降临。
尽管在娲皇镇石的作用下,无上者意志於能为上,和一个大罗真灵差不多,
且还难以随意行走红尘,但至少降临了。
这是很重要也很关键的一步。
「见过院长。」
诸多老头、老太太起身,执了一礼。
老妇人安然受下,目光却看向镇元子:
「镇元子道友,且说一说,那位寻你究竟是所为何事吧?」
那位?
清风明月,还有大部分老人脸上都浮现出茫然之色,无上者层面的事,并非他们可以涉足的,但镇元子不一样一一镇元子虽非无上者,但辈分极大,同样也是超越了最古老者的存在,足以和无上者称友。
镇元子此时沉默了片刻,苦笑摇头:
「院长,具体我也不知,那位道友只是寻我下了一局棋,一局时光悠久的棋。」
其余一些老头老太太更迷茫了,清风明月也在面面相觑一一老爷什麽时候和人下棋了?
碍於娲皇镇石的缘故,他们并不能完整的获得十万年前诸事变动的记忆。
老院长微微蹙着眉头,不知在想着什麽一一看上去,大抵是不太相信的。
但她也没去逼问。
恰此时,养老院外有个中年人匆匆走进,清风连忙上前做礼:
「见过真武前辈。」
「嗯。」
中年人颔首,神色沉凝,走上前,朝着老院长执了一礼,客气道:
「院长,您吩咐的事情,我让下面去办了,并未惊起波澜,只是....」
老院长侧目,凝视着中年人,「但说无妨。」
中年人也是大罗意志所占据的躯壳,不过并未被她所限制什麽,甚至准许外出,
千年岁月,这位真武荡魔大帝已从微末之身,崛起为当世顶尖真圣,更是新联邦的「议长。真武呼了口气,沉声回答:
「那位小友说......让您亲自去彼岸世界,亲自去见他。」
养老院里一寂,诸多老头、老太太面面相觑,脑门上冒出问号来一谁这麽大的胆子?
就连真武自己都不清楚,唯有镇元子在挑眉,他是为数不多知晓张福生的大罗。
老院长此时垂着眼睑,看不清喜怒,「我亲自去见他麽?」
她自言自语,而後一叹:
「倒也未必不行。」
「只是...我若出了这两界山,这养老院倒是没有继续办下去的必要了。」
轻飘飘的话语荡出,养老院里的老头老太太们无不神色一振,难道说....?
老院长此时似乎下定决心,侧过头,静静吩咐:
「我便亲自去一趟彼岸世界,真武,镇元子道友,还请二位随行,至於其余人?」
「便都去该去的地方吧。」
她目光看向远处,那里是小石山镇的市集,几个身影正在忙忙碌碌,
赫然是当代的取经人等,还有几个同样千年前来自外界的小家伙一一譬如一个有资格端坐至圣先师之位的小丫头。
「散了吧,散了吧。」
老院长再做叹声,众人只觉眼前一花,老院长、镇元子和真武,已然消失不见。
而也是此时。
「天亮了.」有人擡起头,凝望沧溟天穹,可见大日当空,
笼罩、镇压在两界山区域的浓雾,不知何时已消失不见。
半点痕迹都不曾留下。
可以出去了。
一位位老头老太太站起身,筋骨做响,气血汹涌,灿灿霞光骤然喷薄而起!
他们只是大罗一缕意志所寄宿的躯壳。
但到底是大罗。
无修为,无法力,但对道的领悟还在,对理的掌握也还在,
即已限制全无,便都一念之间,悉数登神。
清风明月对视了一眼,刚想说些什麽,却望见有风吹来,眼前一花,便已被离去的镇元子一并带走。彼岸世界。
界外。
一行人在沉默的赶路。
释天明双手合十,步步踩踏出金光大道,用上了缩地成寸的法门,
踩在金光大道上的众人,也都能随之做到一步数十里。
而旁侧,小沙弥心不在焉,张泰山眉头紧锁,林诗语则时不时地看向那个悠哉悠哉的青年。「福生。」
张泰山忽然开口,旁侧缓慢走着的三人都竖起了耳朵。
「你身上,究竟发生了什麽事?」
「我无碍。」
张福生平和开口,目光凝望着恢弘的彼岸世界,「真要说起来,不过是觉醒了一些宿慧而已。」宿慧??
老和尚和小沙弥对视了一眼,二人出身佛门,自然对这个词语并不陌生。
张泰山神色更沉重了一些:
「那你的宿慧,来自哪里?」
「我的宿慧,自然来自我。」张福生如是答道。
气氛有些僵,再度陷入沉默,几人默默顺着金光大道前行,渐渐临近彼岸世界。
本该环绕在彼岸世界之外,阻止不被允许者靠近的场和势,不知为何并没有发挥作用。
张泰山一边走,一边看着心不在焉的「儿子,忽而再问:
「福生,你在...思考什麽?」
张福生目光依旧凝望着煌煌盛烈的彼岸世界,却竞很实诚的开口回答:
「在思索一些道友,此刻都是谁。」
众人茫然,并没有听懂。
张福生自顾自的道:
「他们一定都入世了,意志寄托在某人身上,后土当是两界山的老院长。」
「东皇呢?他此刻是谁?还是说老老实实的留在尘封历史中?」
「还有帝俊,天帝,娲皇....」
「最重要的是三清。」
一句句听不懂的话从张福生口中蹦出,林诗语忍不住问:
「这些人都是谁?」
「一些很厉害的家伙。」
说着,张福生微微拧起眉头,像是在回答林诗语的话,却又像是在回答自己:
「我看见的那些闪烁而过的面庞中,一些很模糊,代表池们有可能成为道果,但机会很小,而另一些,则无比清.」
「有我,有三清,有孟阿难和玄清玄都,这些我都可以理解。」
几人面面相觑,他们不知道什麽三清玄清,但孟阿、难.....刚才那个恐怖的跛脚道人。张福生继续自语:
「但为什麽娲皇、后土和孔丘的面容也无比清晰?」
「池们证道果的天大契机在哪里呢?」
说话间,
一行人已至彼岸世界的边缘,大河荡荡,一座枯桥直通彼岸世界之内,
踏上桥梁,继续前行,不多时便临近一座伟岸门户,其上阴雾缭绕,还有三个漆黑大字。
「鬼门关。」释天明下意识的念出,瞳孔骤缩,仅仅凝视这座门户,便已带来莫大压力!
门前有个守门人,正悠然自得的饮茶。
「有客来访?」
守门人背後竹林摇曳,袍饮下一大口仙茶,浑身毛孔都在喷薄紫气仙光,
那些仙光氤氲成一片无量海,宛若当空大日,煌煌烈烈!
池只是端坐在那儿,诸法诸理便到此为止,无可逾越者。
「一位菩萨、真君?」
释天明和小沙弥色变了,彼岸世界,就连守门人都是一位菩萨真君级的存在?!
「何人带你们前来,又来此所为何事?」
守门人淡淡发问,竹林中有一个僧人走出,显然是另外一门守门人。
那僧人一步一朵金莲,脚步声恍如晨钟暮鼓,震敲的几人都心尖发颤。
大势浩荡而无边。
一时死寂。
林诗语额头淌汗,张泰山不敢言语,一老一少两个和尚则更战战兢兢,
偏偏此时,面色苍白的少年走上前,大马金刀的坐在了守门人的对面,而後很不客气的端起茶杯,抿了一囗。
茶气弥漫至四肢百骸,紫气仙光从毛孔中喷薄而出。
张福生赞道:
「这紫竹叶萃出的静心茶,倒也还是当年那个味道......玉兔那孩子呢?」
踏出竹林的僧人微微蹙眉,端坐着的守门人神色一变,轻轻放下茶杯:
「阁下是?」
张福生上下打量着苏千算,温和的笑了笑:
「怎麽跑来守门了?千年不见了.....不过如今我是我,我又非我,你认不出来却也正常。」他也将茶杯轻轻的望石桌上一放。
「嗡!
涟漪荡起,紫气仙光伴随气流涌动,尽都朝茶杯中坍塌而来。
守门人不知何时起身,与踏来的旃檀功德佛并肩而立,更加小心翼翼了,
两位强大生灵凝视着神秘青年,前者再发问:
「我何时见过阁下?」
「千年以前。」张福生平静道:「那一年,我骑牛西出函谷城,玉兔牵牛,你在竹林相送。」旃檀功德佛依旧蹙眉,小心翼翼聆听谈话的释天明等人则茫然着,
至於苏千算。
池勃然色变,声音带着些颤意:
「是..是您?」
释天明头皮一麻,一位至少菩萨、真君级的人物,在用敬称!
林诗语、张泰山看向青年的目光也彻底变了,似乎这个青年从昏迷中醒来後,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真的是觉醒宿慧了?
那他的前一世,是如何人物??
沉寂间,张福生看向苏千算,只是伸出手指,放在唇间:
「嘘。」
他便看向彼岸世界,看向门户之内,目光隐可望见彼岸山,望见那里有仙光涌动,有神华喷薄。显然,孟阿难已降临在那儿。
「有些意思。」张福生点评道:「但还不够闹热....老苏,麻烦你走一趟上界,去见一见上界十老,传我法旨。」
「让他们昭告天下,就说...」
「道果当於今日,当於彼岸世界出世。」
「我却想看看,能引来几个道友呢?」
轻飘飘的声音落下,在旃檀功德佛诧异的目光中,苏千算弯腰,做礼:
「领受法旨。」
池毕恭毕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