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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4章 天下第二人平安


更新时间:2025年12月16日  作者:爱车的z  分类: 历史 | 架空历史 | 爱车的z | 权臣西门庆 | 篡位在红楼 
郓王赵楷平素里只随他父皇官家习那丹青妙笔,于其他一些琐事如王府护卫何曾上心?

这群府中护卫,也多是些骄横惯了的世袭头衔,在京城就惯会倚仗王府的势要,作那飞扬跋扈的勾当。

此刻听得大官人那边护卫聒噪,这边如何肯服软?

登时便有几个护卫跳着脚,扯着嗓子嚷将起来:“赌便赌!老爷们怕你鸟!

“输了时,须得从爷爷们裆下钻过,学那王八爬三遭!”

“正是!叫你尝尝爷们的威风!”

只是这帮护卫,多在京城里靠着祖荫、赏赐混个名头,肚中墨水有限,市井粗话也学得不甚精熟。

翻来复去,不过“赌”、“钻裆”、“鸟”这几样村话,听来终究少些腌臜泼才的狠戾劲儿。

赵楷在车内听得眉头微蹙,方待开言呵斥,那帝姬赵福金却早又从锦帘缝里钻出个粉琢玉砌的小脑袋来。

她久居深宫,便是偶有溜出,也是前呼后拥,走马观花,何曾见过这等市井泼皮斗口的热闹?

只觉心口突突乱跳,欢喜得紧,很不得立刻看出输赢来。

一股子说不出的新鲜热辣直冲脑门,竟也顾不得身份,盯着大官人,拍着小手脆生生学舌道:“对极!对极!你们若输了,也须钻我们的————钻我们的裤裆!”

大官人闻言,眼中笑意更浓,这女人虽说穿个男装,一看便知是女子,故意慢悠悠撩拨道:“公子好生爽利!只是————若你们输了呢?”

赵福金正觉好玩,想也不想,张口便接:“我们也钻你的裤————”那“裆”字尚未出口,早被一只气得发抖的手从帘后伸来,死死捂住了她得檀口—一不是那气得三尸神暴跳的郓王赵楷是谁?

“再敢胡吣,立时送你回宫!”赵楷压着嗓子,眼珠子都要瞪出来,“堂堂帝姬,与人赌钻胯?倘或输了,难道真个去钻?成何体统!”

赵福金被他捂着嘴,唔唔两声,一双杏眼却骨碌碌转着,浑不在意,挣扎出来笑嘻嘻得说道:“三哥你也忒胆小了输了怕什么?只需亮出你我身份,他个五品小提刑还敢让我们钻胯裆,怕不立时唬得魂飞魄散,跪在地上磕头如捣蒜,口称“臣有眼无珠”、“罪该万死”————与宫里那些没脊梁的老货一般无二!

旁边侍立的杨戬听了,喉结上下滚动,悄悄咽了口唾沫,心下打鼓:这小祖宗————莫不是在点老奴?难道老奴哪里做错了?

赵楷听了她得念头,着实古灵精怪吃不了亏,但也得沉着脸斥道:“休得存此侥幸!金枝玉叶,岂能有此等下作念头!”

言罢,他深吸一口气,整了整衣冠,猛地掀开车帘,对着大官人方向遥遥抱拳,声音清朗带着威仪:“这位提刑大人,请了!非是下官多事,实乃济州方经战火,按我大宋律令,凡入城者,必得勘合文书、通关令箭,验明正身方可放行。”

“这位守门的大人,风骨嶙峋,无半分阿腴之态,端的是铁面无私!真真是秉公持正、一丝不苟!”

“大人虽有官身,恐也撼不动他胸中这煌煌律法纲纪!此等风骨,实乃我大宋法度之幸,社稷基石之固!”

“为免有失官体,依在下浅见,这赌局————还是作罢为妙。”

那大官人听了赵楷言语,面上那层油光水滑的笑意纹丝未动,他摆摆手:“不过几句顽笑话儿,值当甚么?既不是赌命搏财,伤筋动骨,权当————给这长夜漫漫解解闷儿罢了。”

他眼风儿往赵福金那边一溜,顺水推舟道:“既然这位小公子兴致高,话已出口,咱们便依他所言,小赌怡情!”

赵楷这边才刚把赵福金那颗不安分的脑袋按回帘子后头,那帘子“哧溜”一声,又被顶开了!

只见那张绝色精致的小脸儿又探了出来,两颊因着兴奋泛着桃花般的红晕,一双妙目亮得惊人,唯恐天下不乱地脆生生嚷道:“对对对!就赌钻胯下!谁输了谁钻!”

赵楷手慢了一步,愣是没捂住那张惹祸的小嘴,气得他眼前发黑,后槽牙咬得咯咯作响,恨不得立时寻根麻绳来,把这无法无天的小祖宗捆成个粽子,再塞进马车最里头去!

心里只骂:一出皇城这丫头片子真真是压不住无法无天的性子?这等腌攒赌注也敢往外喊!

“好!痛快!”大官人朗声一笑,双手抱拳,那动作带着几分江湖气,又透着稳操胜券的笃定,“君子一言!”

赵楷还未说话,那帝姬赵福金在车里听得真切,立刻扯着嗓子接茬,声音尖亮,穿透夜色:“驷马难追!!”

气得赵楷直摇头!!

大官人嘴角噙着笑意,微微颔首,目光转向身侧平安,眼皮子几不可察地一垂。

平安便心领神会。

他立时抢前一步,挺直腰板,清了清喉咙,冲着那黑洞洞、高耸的城头,扯开一副公鸭嗓子,拔尖了调门喊道:“城上的听着!开门!有十万火急的军令在此!眈误了时辰,你们吃罪不起!

城垛后头,影影绰绰。

好半晌,才见一个裹着件油光锃亮、补丁摞补丁破号袄的人影,揉着惺忪睡眼,打着哈欠,慢腾腾地探出半个身子来。

夜风一吹,他冻得一哆嗦,身子又往回缩了缩,只露着半张蜡黄的脸。

他缩着脖子,带着浓重的睡腔鼻音,懒洋洋道:“吵————吵什么丧?深更半夜,号丧呢?不开!规矩就是规矩!懂不懂?天王老子来了也白搭!没有枢密院画押、滴着兵部火漆的夜开符”勘合令”,想叫开这城门?嘿!趁早死了这条心,滚到旁边驿站猫着去,别在这儿聒噪!”

话没说完,又是一个震天响的哈欠,眼泪鼻涕都快出来了。

他拿袖口胡乱抹了一把,斜乜着眼,居高临下瞅着下头黑黢的平安,语带讥诮:“我说下头那位小哥儿,省省唾沫星子吧!你就是把嗓子嚎出血来,爷爷我也只当听个响儿!任你搬出什么三头六臂的官儿来,想夜里进城?门几都没有!趁早滚蛋,别在这儿杵着碍眼!”

话音甫落,旁边马车里登时爆出一阵尖利刺耳的笑声,像被掐住脖子的老鸹,在寂静的夜里扎得人耳膜生疼。

“哎哟喂!听听!都听听!”杨戬那特有的、带着太监腔的尖细嗓音拔得老高,充满了幸灾乐祸,“这才是铁面无私!”

他笑声未歇,声音陡然转厉,带着一股子阴狠的兴奋:“小的们!都傻愣着作甚?还不赶紧把道儿亮出来?站好了!裤裆都给我岔开喽!等着贵人钻呢!”

“钻!钻!钻他娘的!”

“哈哈哈!爷爷的裆下宽敞,够你爬三个来回!”

“磨蹭个鸟!快着点儿!让爷们开开眼,瞧瞧这钻裤裆的绝活儿!”

“就是!别怂啊!是爷们儿就痛快点儿钻过去!”

平安背对着这群聒噪的虎狼,身形纹丝未动,仿佛身后那震天的哄笑、恶毒的羞辱,不过是过耳蚊蝇。

他只微微侧转半个身子,避开身后那些污秽的目光。

手沉稳地探入怀中,不疾不徐地摸出一件物事。

那东西黑黝黝、沉甸甸,在城头那点昏黄如豆、随风摇曳的灯笼光下,只显出一个模糊而沉重的轮廓,他抱着东西喊道:“上头那位大人!您眼力劲儿好,劳烦您————掌灯近前,仔细掂量掂量,看这块令牌————分量够不够开您这扇门!

声气不高不低,倒把城头上那惯会拿腔拿调的小吏唬得一怔。

再瞧他手中那物,黑魅一块,在昏灯下瞧不真切,偏生透着一股子沉甸甸的富贵气,小吏心头没来由地“咯噔”一跳。

“娘的,装神弄鬼————”小吏嘴里不干不净地嘟囔着,到底按捺不住好奇,骂咧咧地提溜过旁边一盏脏兮兮的“气死风”灯笼。

他半个身子都探出了垛口,将那点昏黄摇曳的灯火死命往下凑,脖子伸得老长,眼珠子瞪得溜圆,恨不得把眼珠子抠出来扔下去瞧个真切。

昏黄摇曳的光线落在那令牌上,只一瞬!

小吏那双被眼屎糊得半开半阖的绿豆眼,霎时间瞪得滚圆!眼珠子险险要夺眶而出,死死钉在那令牌上!

脸上那副“天王老子来了也不开”的倨傲、懒散、嘲讽————倾刻间如同滚汤泼雪,消融得无影无踪!

喉咙里“嗬——嗬——”两声,活象被一口浓痰死死卡住,再开口时,声音软得能滴出水来,带着筛糠似的抖,急切得如同见了亲爹老子:“哎——哎哟!尊——尊驾!您稍待!稍待片刻!”

他手忙脚乱,如同被火燎了屁股,慌忙从垛口顺下一个小巧的柳条吊篮,语速快得如同爆豆:“劳您大驾,把令牌,轻放篮子里!容我的再凑近灯,仔仔细细——细验看验看!这黑灯瞎火,鬼影幢幢的,小的眼拙,怕——怕一时走了眼,唐突了贵人!”

平安稳稳当当放入那晃悠悠的吊篮里。

“大人仔细验过。此乃一半凭信。城门开了,自然奉上另一半令牌,两边一对照,方是真物。”

“是是是!明白!小的明白!是真物,定要看看另一半!”小吏点头哈腰,那脑袋点得如同小鸡啄米。

他一把将那吊篮攫住,使出吃奶的力气往上猛拽,动作快得带起一股子阴风!

城头上,霎时间陷入一片死寂!

静得连根针掉地上都能听见,可这死寂,连喘口大气的工夫都不到!

陡然间,城垛后面如同炸了锅!只听得一片压抑而混乱的鬼哭狼嚎。

急促的脚步声,慌乱的甲胄碰撞声:“快!快他娘的!多点灯!把灯笼都点起来!”

“哐啷!哗啦—!”

“钥匙!开大锁的钥匙在谁裤裆里呢?!快找!!”

“都他妈死人啊?!动手!快开城门!!”

“快!快!点灯!多点几盏!”

转眼之间,那扇开始还像征着王法天威的城门,竟在这深更半夜,伴随着一阵令人牙根发酸的“吱嘎嘎——嘎——”巨响,从里面被生生推开了一道黑黢的缝!

那缝隙如同被无形的巨力撕扯着,还在“嘎吱嘎吱”地迅速扩大!

方才那位“心如无私砣,面似铁面霜”、“任你皇亲国戚、天王老子也休想撬开城门缝”的铁面小吏,此刻从那刚裂开的城门洞里抢了出来。

脸上哪里还有半分凛然正气?

几乎笑成了一朵盛开的菊花!

“开——开了!城门开了!!贵人久等怠慢,千万海函!另一半信物呢?速速给我查验一番!”

这城门楼子下头,方才还铁板一块、油盐不进,转眼间竟谄媚如狗、洞开大门!

这变脸之快、之绝,便是那汴梁勾栏里最红的变脸戏子,也要自叹弗如!

这一幕,活脱脱象一柄千斤重的无形巨锤,挟着风雷之势,“哐当”一声,狼狠夯在了远处马车旁那几位爷的心坎子上!

军王赵楷那份从容矜贵、天家气度,瞬间冻得比腊月的冰还硬!

两只眼珠子瞪得溜圆,直勾勾盯着那洞开的城门,嘴巴微微张开,连口鼻间的气儿都忘了喘!

杨戬那尖酸刻薄、幸灾乐祸的鸭公嗓子,正叫唤到兴头上,被死死掐住了脖颈子,“嘎”地一声便断了根!

那群方才还如狼似虎、聒噪着“钻!钻!钻!”、恨不得把裤裆都扯烂了的王府护卫们,此刻更是如同被阎王爷的勾魂笔齐齐点中!

一个个眼珠子瞪得几乎要爆出眶来,嘴巴张得能塞下个拳头,方才那股子嚣张跋扈的劲儿渣都不剩!

偌大的城门口,死寂一片,唯有那沉重的城门还在“吱嘎————吱嘎————”地呻吟着,声音刺耳,象是在无情地嘲笑着他们的愚蠢。

唯有那马车帘子缝里偷瞧的帝姬赵福金,与众不同!

她非但没有半分她皇兄和那老阉货脸上的错愕与惊惶,反而亮得惊人!

小巧的鼻翼因为兴奋微微翕动,如花瓣的唇瓣向上弯起,勾出一抹近乎雀跃的的弧度!

好家伙!

这男人可比宫里那些只会唯唯诺诺、低眉顺眼、木头疙瘩似的玩意儿————有趣多了!简直是个天上掉下来的“好宝贝”、“好玩意儿”!

她甚至无意识地伸出丁香小舌,飞快地舔了舔因兴奋而有些发干的嘴唇。

那眼神,活脱脱一个顽劣孩童,终于盯上了心仪已久、会蹦会跳的稀罕玩意儿,滴溜溜乱转的眼珠子里,已经在飞快地盘算着,如何把这新鲜出炉的“宝贝”弄到手里,再仔仔细细、里里外外地“把玩”个痛快!

那大官人目光如同刷子般,慢悠悠扫过对面那群面无人色的王府众人,尤其在杨戬那张青白交替的老脸上停留片刻,这才拖长了调子,悠悠然开口道:“啧————啧啧——照这么看——咱们这场小小的顽笑赌赛,倒是我这边————侥幸拔了头筹?”

话音落下,迎接他的,是比坟场还要死寂的沉默。

夜风打着旋儿从洞开的城门里穿过,呜咽作响,仿佛也带着几分讪讪的尴尬o

那群王府护卫,个个如同霜打的茄子,蔫头耷脑,恨不得把脑袋直接钻到裤裆里去,连喘气都只敢用鼻子眼儿,生怕发出一点声响。

郓王赵楷只觉得嘴里发苦,胸中憋闷,长长地、无声地叹了口气。

他定了定神,正待张口说几句圆场的体面话—他自己是断然不能去钻那腌臜裤裆的,便是他手下这些护卫,好歹也是王府的脸面,若真当众钻了————传出去,想都不敢想!

可西么大官人却象是忽然泄了兴头,眼皮子都懒得抬,只把手懒洋洋一摆,如同拂去眼前恼人的蝇子,硬生生截断了赵楷那未出口的场面话:“罢了!罢了!“深更半夜,露水都下来了,谁耐烦跟诸位掰扯这点子腌臜帐目?”

他顿了顿,:“权当是————诸位欠着这一遭!记在帐上便是了。山不转水转,改日若有缘再碰上,咱们再寻个乐子,兑了这帐也不迟嘛!嘿嘿。

说完看了一眼杨戬,那两声“嘿嘿”,笑得杨戬心头直冒寒气。

话音未落,他脸色一收:“平安!进城!”

“得令嘞!”平安笑嘻嘻地应诺一声,故意慢悠悠踱到杨戬跟前,声音不高不低,恰恰能让周围竖着耳朵的人都听个真真切切:“您老这天寒地冻、露重风急的,直挺挺杵在这风口上————啧啧,活脱脱一根老棒槌”也似!可千万————仔细冻着了您老这金贵身子骨哟!”

那“老棒槌”三字,咬得又重又慢,带着十足的侮辱。

“你!你个小————”杨戬只觉得一股腥甜直冲喉头!他在宫里宫外何等体面?何曾受过此等指着鼻子尖的奇耻大辱?

尤其辱骂他的还是个不入流的狗奴才!

那张保养得油光水滑的老脸,瞬间涨成了紫黑的猪肝色,一根兰花指,死死指着平安的鼻子—

“滚开!好狗不挡爷爷的道儿!”

“没卵子的腌臜货!滚边儿去!杵这儿碍眼!”

“孙子!你亲爹我的裤裆可还给你留着热乎气儿呢!麻溜儿钻过来!别磨蹭!”

“磨蹭你娘个腿!等着爷爷们用脚底板子给你开开光啊?!”

未等杨戬那口憋在嗓子眼的恶毒咒骂喷出来,一阵更粗野市井的呵斥声浪,瞬间将他那点可怜的尖利嗓音碾得粉碎!

只见大官人身后那群如狼似虎、早就憋着一股邪火的家丁,得了进城的号令,如同猛虎出柙!

当先几个膀大腰圆、满脸横肉的,嘴里喷着最污秽的市井俚语,如同驱赶挡路的野狗,给大官人的车驾开路!

那肩膀如同撞城锤,狠狠顶向挡路的王府护卫胸口!

那骼膊如同铁杠,蛮横地一扒拉,扫向对方的脖颈!

更有甚者,直接抬起沾满泥污的靴底,毫不留情地就踹向对方的小腹和腿弯1

那群王府护卫猝不及防,如同被一股狂暴的飓风扫过的麦秆!

“哎哟!”

“你————大胆!”

“噗通!”

有人被撞得踉跟跄跄,连退数!

有人更是被那蛮横的力道直接撞翻在地,摔了个结结实实的屁股墩儿!

却说那平安,早觑得真切。趁着那群膀大腰圆、如狼似虎的家丁,聒噪着推搡王府护卫,恰似一堵肉墙挡住了众人视线之际一他嘴角噙着一丝笑意,身形如鬼魅般悄无声息地贴近!

说时迟,那时快!

只见他腰胯微沉,右腿如同绷紧的硬弓骤然弹出!

这一脚,蓄足了阴狠刁钻的力道,不偏不倚,正正踹在老阉货杨戬那保养得宜、却又最不经力的软肋腰眼儿上!

“唔—噗!”

杨戬只觉一股钻心剧痛从腰腹炸开,五脏六腑都似挪了位!

他那养尊处优的身子骨,哪里经得住这等狠辣手段?

整个人如同一个被踢飞的破布口袋,竟离地腾空尺馀!口中那声惨嚎刚挤出半截,便被剧痛生生憋了回去!

“噗通!哗啦—!”

好一声闷响!杨戬不偏不倚,直挺挺摔进了城门边那条积着污雪冰碴、飘着馊臭气味的排水沟里!

霎时间泥水四溅,污秽横流!那沟虽不甚深,却足以将这位宫里头体面尊贵的大总管,摔了个魂飞魄散、七荤八素!

“哎哟——哎哟喂——我的腰——我的老祖宗啊——疼煞咱家了——救命——救——”杨戬瘫在冰冷的污浊里,浑身湿透,沾满泥浆烂叶,发髻散乱,哪里还有半分体统?

只剩下一张煞白的老脸扭曲着,杀猪也似的惨嚎呼痛,声音尖利凄惨,直透云宵,真真是呼天抢地!

旁边几个眼尖的王府护卫,这才骇然惊觉!

也顾不得与那群凶悍家丁纠缠了,慌忙连滚带爬地扑到沟边,七手八脚,如同捞落水狗一般,将那浑身恶臭、如泥的老阉狗从冰冷的污秽中硬拽了出来。

也顾不上脏污,胡乱将他那湿漉漉、沉甸甸的身子,横搭在就近一匹马的鞍鞯上。

杨戬兀自哎哟连天,一张老脸涕泪横流,混着污泥,狼狈到了极处。

平安抱着骼膊,笑嘻嘻地看着城门洞前那点碍事的“东西”已被彻底清空。

他动作快如鬼魅,手腕一翻,那包东西便已神不知鬼不觉地滑进了小吏那宽大的袖筒深处。

随即转过身,对着大官人的车驾,声音洪亮地喊道:“大爹!道儿给您老清干净了!请—进—城—嘞!”

大官人端坐车中,车夫会意,手腕一抖,鞭梢在空中打了个清脆的响鞭一“啪!”

车轮辚辚转动,便要驶入城门洞。

“喂!前面那个长得俊的!”一个清脆得如同黄莺出谷、突兀地撕裂了这短暂的平静!

只见帝姬赵福金猛地一把掀开那华贵的锦缎车帘,探出那张明艳绝伦的小脸。

一双秋水剪瞳灼灼生辉,毫不避讳地、直勾勾地钉在大官人身上,半点不见外:“喂!前面那位提刑大人!捎带脚儿,把我们也弄进去呗!”

大官人闻声,眼风便慢悠悠扫了过去。

城门口几盏昏灯摇曳,将那点残光泼洒在她脸上。

但见那肤光胜雪,脸蛋玩味,一双眸子更是亮得勾魂摄魄!

饶是大官人这等见惯了风月场上莺莺燕燕的花丛魁首,心下也忍不住暗赞一声:好一个粉雕玉琢、活色生香的尤物胚子!

可他这目光,并未在那绝色上过多流连,如同蜻蜓点水般一沾即走。

眼风随即扫过一旁那位公子—再掠过那帮子刚刚从地上爬起来的护卫。

最后,他有意似无意地飘向远处沉沉的黑暗里。

影影绰绰,可见数十条沉默如铁塔的身影,按刀立马,如同潜伏在夜色里的狼群,警剔地注视着城门方向的动静。

虽看不清面目,那股子无声的肃杀之气,却隔着老远都能通过来。

大官人心头雪亮:眼前这帮子护卫,不过是些中看不中用的银样枪头,草包饭桶罢了。

可远处那群按刀不动的————

大官人心念如电光石火,不过弹指间便有了计较。

他脸上顿时堆起十足江湖气的笑容,朝着赵楷的方向朗声道:“这位兄台!方才城门下那几句顽笑话,不过是本官一时兴起,图个乐子!

当不得真,更值不得兄台挂怀!”

“常言道得好啊,江湖路远,山不转水转,这更深露重,夜风砭骨,诸位贵人金枝玉叶的身子,在这荒郊野外干熬着,也不是长久之计。”

“若蒙兄台不嫌小弟粗鄙,便屈尊降贵,随小弟一同进城?找个干净暖和的落脚处,烫壶热酒,暖暖身子,也好安歇!不知兄台意下如何?”

赵楷一听这话,心头那块千斤巨石“咚”地一声落了地!

那张原本憋屈得如同苦瓜的脸,霎时间云开雾散,晴空万里,涌上毫不掩饰的喜色!暗道:此人倒是个识趣会做人的!

他正待说几句“承蒙盛情”、“却之不恭”之类的体面话,好歹把方才丢在地上的脸皮捡回几分——

“好耶!总算不用去钻那又破又脏的驿站狗窝啦!”赵福金却早已不耐烦,清脆地欢呼一声,半个身子都探出了车窗。

对着自家那些兀自傻愣愣杵着的护卫、车夫和一众随从,柳眉倒竖,杏眼圆睁,粉面含威,毫不客气地呵斥道:“你们这群没眼力见儿的狗奴才!没听见吗?还磨蹭什么!赶紧收拾利索,跟上进城!”

她颐指气使,一派理所当然的主子派头,仿佛刚才被拦在城外的窘迫从未发生。

大官人坐在车上,将这一幕尽收眼底。看着赵福金那副刁蛮任性小模样,他先是微微一怔,心中暗忖:“哟呵————这小妮子,生得倒有几分象可卿,可这性子————啧啧,全然不象,活脱脱就象只炸了毛、亮着爪子的小野猫,刁蛮得很哪!”

平安听到自己官人吩咐,早就佯装整理马鞍辔头,趁人不备,那手便如泥鳅般滑入鞍袋深处,摸出一个沉甸甸、裹得严严实实的青布小包。

他凑近那为首小吏,身子几乎贴将上去,压低嗓子:“大人辛苦!些许茶水钱,不成敬意,权当给爷们解乏。烦劳通融则个,我们一并进去,省得搅扰大人清静。”

说话间,那包裹已不着痕迹地塞入小吏袖笼之中,手指还顺势在那硬邦邦的分量上轻轻一按。

那袖笼里沉甸甸的压手之感,小吏如何不知?

先前那铁板似的脸皮,此刻竟如春风拂过的冻土,霎时松动开来。

他脸上肌肉一抖,硬挤出几分笑意,轻声道:“嗳哟,小兄弟恁地客气!好说,好说!请请!诸位请进!”

那腰杆子又软了三分,侧身让开道路,挥手示意手下放行。前后态度,判若两人。

两拨人马,一前一后,鱼贯入了曹州城门。马蹄踏在青石板上,嘚嘚作响,混入城中鼎沸的人声之中。

赵楷骑在马上,眉头紧锁,心中翻腾如沸水。

他亲眼见那小吏初时何等倨傲,连杨戬的面子都半点不给,怎地平安那厮上前嘀咕两句,塞了个小包,竟就换了天地?

这“五品提刑”究竟是何方神圣,竟有如此手眼?他越想越奇,心中疑窦丛生,忍不住招手唤过马上的杨戬:“还活着吗?活着过来回话!”

待杨戬哎哟哟的降那惨败的脸凑近,赵楷压低声音,带着几分探询与不耐:“你且说说,难道前头那位大官人,竟是枢密院派下的特使不成?若非如此,那守门的小吏,缘何前倨后恭,开始铁面无私,却又变脸如翻书??”

杨戬闻言哭丧着脸颤声道:“哎哟我的殿殿下!您圣明!这枢密

院里头老老奴可进不去!”

“恐怕——恐怕只有蔡公、童公那几位尊神,才晓得其中玄机啊。”

赵楷紧蹙眉头,这杨戬说的有道理,皱着眉头:“来呀,去找个大夫来给他看一看!”

说话间,两只队伍已深入曹州城内。

这曹州城水陆通衢,商贾辐辏,地处汴京之东,虽然不清河县更不如京城,但也市井喧阗,百业兴旺。

两拨人马,虽未明言,却似心有灵犀,都奔着城中最大最气派的客栈春风楼而去。

深夜那客栈掌柜早已歇息。

值班小二见来人车马不俗,仆从精壮,慌忙亲自迎出。

大官人和赵楷两拨人竟都看中了后宅最僻静、最宽的两个相连院落,各自包下。

大官人这边和赵楷那边,各自吩咐手下:鞍马劳顿,今日好生歇息,酒肉管够,明日在此修整一日,后日绝早启程,务必直达济州,途中不再耽搁。

众人应诺,纷纷卸下行囊马匹,各自归了分配的院子安顿。

赵楷下了马车踱了几步,心中那点疑团非但未消,反如雪球般越滚越大。眼见那大官人正要踏入隔壁院门,他再也按捺不住,几步抢上前去,扬声唤道:“这位提刑大人请留步!”

那大官人闻声回头,见是赵楷,脸上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堆起惯常的、温和又不失分寸的笑容:“哦?兄台有何见教?”

见赵楷眼神示意旁边角落,心中虽疑,面上却不露,点点头,随他走到院墙根下几株笆蕉树的阴影里站定。

站定之后,赵楷深吸一口气,目光灼灼盯着大官人,开门见山,声音压得极低:“提刑大人,在下冒昧了。本不该多嘴探问,只是——只是城门之事,实在令人费解。”

“我先自报家门,我那老伯父是杨戬杨大人特使,可那守门小吏初时何等强硬,便是——便是报出杨戬那等人物,他言辞赫赫,秉公执法,也全然不放在眼中。”

“怎地兄台手下人上前,便如春风化冻?恕在下愚钝,斗胆猜度,莫非——兄台竟是身负枢密院密旨的特使不成?”他紧紧盯着大官人的眼睛,试图从中捕捉一丝端倪。

西门大官人却心中猛地一跳!

这年轻公子哥儿几句话,却暴露了是个刚走江湖的雏儿!

否则既不该如此问话,也不会在言语间暴露了自家的家底。

自己这五品大员,对方仿佛司空见惯似的,暂且不提,起初还以为家中有个高过五品的官员,也是正常。

可他竟能随口提及“杨戬”名讳,且语气之中毫无半分寻常官员百姓应有的敬畏,更无“杨公”、“杨提所”之类的敬称,竟是直呼其名!

这份不经意流露的倨傲,绝非寻常富家子弟所能有。

这公子哥儿,连同他那女扮男装的绝色刁蛮女子,身份来历,恐怕远比自己想象中更为骇人!

绝非普通的商贾或地方豪强可比!

大官人想到此处,脸上那团热络的笑意未减,身子却朝赵楷那边略略倾近了些,仿佛要交付什么紧要的体己话。

他带着一种推心置腹的亲昵说道:“兄台!你我萍水相逢,却是一见如故,投缘得很呐!愚兄心里藏不住事,索性与你交个底。”

“我哪里是什么枢密院的密使?不过是请动了孔方兄”代为开路罢了。”

“有道是:钱能通神。这世道,银子便是那无往不利的敲门砖。便是那阎罗殿前的判官,见了白花花的银子,手中那管勾魂笔,怕也要软上三分!何况————”

他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冷笑,眼风朝那城门处轻轻一瞥,“————何况一个守门的微末小吏?几锭银子递过去,他那点所谓的铁面”,比那春日的薄冰还要易碎几分。”

赵楷听罢这番“肺腑之言”,只觉得一股郁气直冲顶门!

他心中翻江倒海,羞愤难当:原来如此!自己方才还道这小吏是何等秉公持正、不畏权贵,连杨戬那等宫中近侍的赫赫威势都压他不住,显得铁面无私。”

“却原来——自己堂堂亲王,连同宫中大珰的脸面,竟被几锭银子比了下去,如同儿戏!这官场,这世道————当真是威名千斤,不如白银四两!”

一时间,那被拦在城外的屈辱感,非但未消,反而添了百倍的讽刺与冰凉,深深扎进心窝里。

大官人这边正与赵楷说着话,眼角的馀光却敏锐地捕捉到一丝异样。

他顺势一瞥,只见那位女扮男装的“佳人”,此刻正倚在门边暗影里,一双秋水似的眸子,贼忒兮兮、毫不避讳地直勾勾盯着自己瞧!

既不是男欢女爱的缠绵,又不是仰慕崇敬的高山仰止

说不出来是什么感觉

大官人看着这可人儿古怪眼光忽然打个哆嗦,浑身鸡皮疙瘩起来!

心中暗道:这小娘皮,眼神忒也邪门!!

那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毛骨悚然之感,竟是多年未曾有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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