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夫人嘴角扯出一丝极冷的笑,那目光如同生了钩子,死死钉在一个穿红绫袄、梳着双丫髻的小丫头身上一一正是那和宝玉同日生辰的四儿!
这四儿,原名唤作蕙香。生得倒有几分伶俐清秀,肌肤也白皙。原是个三等上的丫头,做些粗使活计。只因府里预备着给宝二爷后院起新院子,管事媳妇见她模样干净,行事也还稳妥,便将她拨到宝玉外房伺候,想着新院子落成后,也好添个使唤的人。
偏生前些日子,宝玉为了一幅林姑老爷的画儿,被黛玉几句冷言冷语堵了回来,心中更添烦闷。转身想找宝姐姐排解,宝釵因冬至节下事务繁杂,也不知是有意无意地还是疏远了他。
更兼袭人与麝月两个正和他吵了吵,也都不大与他搭话。宝玉独自闷在房中,好生无趣。正没个开交处,晴雯那丫头又不知为着何事,言语间冲撞了他几句。
真真是四面碰壁,心头堵得慌。
恰逢此时,蕙香进来奉茶。宝玉正没好气,便问她:“你叫什麽名字?“
蕙香忙垂手回道:”回二爷,叫蕙香。“
宝玉听了,不知怎的勾起无名火来,冷笑道:”什麽“蕙香'!正经该叫“晦气'才是!没的玷辱了好名好姓。“
又道:”从明儿起,就叫“四儿'罢。什麽「蕙香'“兰气'的,都髑了去。“
蕙香听了,不敢则声,低了头默默退下。自此便得了“四儿”这个名字。后来宝玉偶然得知她竞与自己同月同日生辰,倒觉得有几分缘分,便另眼看待,渐渐叫她做些近身递茶送水的轻省差事。此刻,王夫人冷眼瞧着四儿那低眉顺眼、伶俐乖巧的模样,又想起她与宝玉同生日的“巧宗儿”,心头一股无名火“腾”地便升了起来!
“哼!好个没廉耻的小胚子!“王夫人声音陡然拔高,尖利得像锥子,字字戳心窝,”你背地里嚼的蛆,当我是是聋子瞎子?“同月同日生,就是夫妻命'!这话可是从你那嘴里吐出来的?“”打量着我离得远,就管不到这狐狸窝了?莫非我统共就这么一个命根子宝玉,就活该白填了你们这些狐媚子、小娼妇的坑,由着你们勾引坏了不成?!“
四儿一听,这话正是她前日里和宝玉私下顽笑话,不想竞一字不差地钻进王夫人耳朵里!登时吓得魂飞魄散,一张小脸由红转白,再由白转青,“扑通”一声瘫软在地,浑身筛糠似的抖,眼泪鼻涕糊了一脸,簌簌地往下淌,连辩解的力气都没了。
王夫人看也不看她那可怜相,只如同丢开一块破抹布,厉声喝道:“还愣着作死?把他老子娘即刻叫来!把这没廉耻的小蹄子领出去,不拘配个什么阿猫阿狗、瘸子瞎子,立时三刻给我打发了!省得留在这里污了地方!“
宝玉眼见四儿如遭雷击般被两个粗使婆子架起来往外拖,只觉得兜头一桶冰水浇下,透心凉!又悔又恨!
恨自己平日口无遮拦,惹下这塌天大祸,偏生此刻连个求情的话儿也不敢说,只把嘴唇咬得死白,眼睁睁看着四儿那绝望的眼神扫过自己,只觉三魂七魄都被抽走了一半,浑身虚脱般没了力气。“发落完四儿这”开胃小菜“,王夫人那淬了毒、淬了冰的森然目光,终于缓缓转向了里间暖炕上一那里,正躺着这场风暴真正要拔除的眼中钉、肉中刺!
此刻的晴雯,又赶了一场熬夜通宵缝补那雀金袄,早已病得恹恹弱息,形销骨立,真真是风吹吹就倒的灯草人儿。
饶是如此,也被两个如狼似虎的婆子,硬生生从热炕上拖拽了下来!只见她蓬头垢面,釵环委地,连件囫囵衣裳都挣扎得歪斜了,被那两个婆子一边一个,如同拖拽破麻袋般,半架半拖地弄了出来......王夫人一眼扫见晴雯,那真是新仇叠着旧恨,“嗡”地一声全涌上了脑门!
只见这小蹄子钕环半坠,鬓发散乱,衣衫松垮垮挂在身上,带子也拖拖拉拉,一副刚从被窝里爬出来的浪荡样儿,偏又蹙着眉尖,捂着心口,活脱脱是那捧心心蹙眉的病西施再世!
前些日子那些婆子们嚼的舌根子,什么“丫鬟里拔尖儿的美人坯子”、“眉眼身段竟有几分像林姑娘”,此刻竟一丝不差地全应验在这狐狸精身上!
王夫人只觉得一股邪火烧得自己神智都有些恍惚,她嘴角一撇,从牙缝里挤出一声冷笑:“哟!好个标致的美人儿!真真是个活脱脱的病西施下凡了!“
话音未落,声音陡地拔高审问:”宝玉今日可好些了?“
晴雯是何等七窍玲珑!一听这话头,便知是遭了小人暗算,有人在她背后捅了刀子!
可她天性刚烈如淬火钢,宁肯折了也不肯弯了脊梁骨去摇尾乞怜。当下便把心一横,强撑着病体,不卑不亢地回道:
“回太太,奴婢原是老太太屋里的人。只因老太太说园子建好后怕里头太空旷,又怕宝二爷夜里害怕,才拨了我去外间添个人气儿......“
”奴婢白日里还得赶老太太屋里的针线活计,都是些御赐的东西忙得脚打后脑勺,宝二爷屋里的事,实在......实在不曾留心照看。太太既怪罪下来,奴婢从今往后加倍留心便是了!“
这几句话说的既聪明又不聪明,本是撇清干系,想拿老太太做挡箭牌。这番话,听在王夫人耳朵里,不啻于火上浇油,更像是在拿老太太压她!
“阿弥陀佛!”王夫人猛地一拍桌子,震得茶盏乱跳,她指着晴雯的鼻子,尖声骂道:“这么说来,你不近宝玉的身,那才是老天爷开眼,是我的造化了?“
”用不着你这小蹄子假惺惺地费心照看宝玉!既是老太太赏给宝玉的,好!好得很!我先把你这个祸根子,连皮带骨给我撵出这府门去!明儿我再亲自去回老太太,“
”滚!杵在这里挺尸给谁看?!就是见不得你这副浪样儿!谁许你穿红着绿、打扮得跟个窑姐儿似的?!还不快给我滚出去!“
晴雯乍闻这劈头盖脸的辱骂和那”撵出去“的绝令,真如五雷轰顶!她本就在病中,身子骨虚得像风中残烛,全靠一口硬气撑着。
此刻被这兜头冰水一浇,那口气“咯噔”一下便堵在了胸口!只见她身子猛地一晃,再晃,一张原本就没什么血色的俏脸,瞬间褪尽了最后一丝人色,变得惨白如纸,连嘴唇都泛了青紫,整个人摇摇欲坠,眼看就要一头栽倒!
再看那宝二爷,此刻缩在一旁,千言万语堵在喉咙眼儿,却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死死扼住,半个字也不敢吐不出来!
王夫人嫌恶地瞥了一眼几乎晕厥的晴雯,仿佛多看一眼都脏了她的眼,对周瑞家的吩咐:
“把她那些浪衣裳给我扒下来撂出去!其余的好衣裳,留下!赏给那些本分老实的丫头们穿!就吩咐门上,谁敢留她,我就打死谁。对外只说是痨病,断然不可留的。“
这”撂出去“三个字,冰冷刺骨,带着极致的羞辱!只许带走贴身的衣物,这是要把人剥得只剩下最后一点遮羞布,扫地出门!
王夫人那句“女儿痨”狠狠扎进晴雯的耳中!
她原本因惊惧愤怒而惨白的脸,“唰”地一下又涌上一股病态的潮红,随即又褪成死灰!
“女...女儿痨?“晴雯喉咙里咯咯作响,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扼住。
这三个字,对于一个未嫁的、素来以清白刚烈自持的女儿家,不啻于最恶毒的诅咒,比剜心剔骨还要痛上千百倍!
它玷污的不是她的身子,是她在这世上最后一点立足的干净地儿!
“噗一一!”一股子滚烫的腥甜,“呼”地顶上了喉关!晴雯再也把持不住,身子骨筛糠也似地一抖,一大口淤紫的浓血,混着方才强咽下去的屈辱腌膦,“哗啦”一声,泼墨也似喷溅在身前冷硬的地砖上!那点子污血溅在她素白裙裾上,星星点点,倒似那零落成泥的残梅瓣儿,端的触目惊心!
“痨...痨血!快瞧!喷出痨血来了!“旁边一个眼尖嘴利的婆子,登时扯着破锣嗓子尖嚎起来,声气里透着股”拿住贼赃“般的狠戾快意,又夹着避瘟神似的嫌憎,忙不迭地倒退了数步,生怕那点子污血沾了自家衣裙,招了晦气。
这一口血,真真抽走了晴雯最后一口活气儿。眼前金灯乱进,天旋地转,耳朵里嗡嗡然似有千百只苍蝇乱撞。王夫人那刻毒的咒骂、婆子们幸灾乐祸的碎嘴、宝玉那躲躲闪闪的眼神和鸣咽......都隔了层又厚又浊的油布,模糊得紧。
只觉得五脏六腑被一只大手攥住了,死命地揉搓,痛得她虾米也似蜷缩起来,浑身抖得如风中落叶,冷汗霎时浸透了薄衫,冰冷冷地贴在皮肉上。
“呃...呕...“晴雯喉咙里发出几声无力的干啰,却再也呕不出甚麽,只剩下一阵阵抽搐。
那张曾艳若桃李、顾盼生辉的脸子,此刻只剩下一片死灰败色,嘴唇青紫,嘴角还挂着未干的血丝和涎沫。钐环早不知散落何处,油光水滑的青丝,此刻黏腻腻地糊在汗津津的额角脖颈上,更添了十二分的腌膀狼狈。哪里还有半点“病西施”的风流体态?分明是个油干灯尽、只待咽气的半死人了!
周瑞家的一干人等,早用手帕子死死捂着鼻子,脸上的嫌恶之色几乎要滴下水来,仿佛晴雯是甚麽烂泥塘里捞出来的臭鱼烂虾。
她们互相递了个眼色,益发狠命地架起这滩软泥也似、散发着恶臭的身子,如同拖拽一条破麻袋,毫不顾惜地拖着她。
那双软塌塌垂落的绣鞋,硬生生从那污血上拖过,在冰冷的地面上刮出两道又长又脏的红痕。两个婆子把晴雯胡乱塞进一辆破旧骡车,一路颠簸,吱吱呀呀,直送到她那姑舅哥哥“多浑虫”的破落院门前。
那多浑虫,人如其名,整日价灌得黄汤烂醉,此刻正抱着个空酒坛子,在炕上鼾声如雷,涎水顺着油光光的胡子拉碴淌了一片,熏得满屋子劣酒混着汗馊的腌膀气。
他那媳妇儿“灯姑娘”,又名多姑娘的,常年靠着和贾府众多男人鬼混掏得钱财,闻得外头响动,扭着蛇腰掀了那破棉帘子出来。
这妇人一双吊梢眼,滴溜溜先往骡车上瞟,见两个粗使婆子正七手八脚往下拖拽一团软绵绵、污糟糟的人形儿,心里便先“咯噔”一下。
待看清是晴雯,灯姑娘那两道描得细细的眉毛立刻拧成了疙瘩。只见那昔日西施似的晴雯,如今面色灰败如土,头发粘结成缕,胡乱贴在汗湿的额角,嘴角还残留着暗红的血渍,身上那件素色旧袄子,前襟沾着大片污血和不明秽物的干涸痕迹,散发出一股子浓烈的血腥气,中人欲呕。
“哎唷我的老天爷!”灯姑娘夸张地捏紧了鼻子,拿手帕子使劲在面前扇风,尖着嗓子嚷道:“这...这哪里接回来个娇客?分明是抬回来个活瘟神、烂包袱嘛!“她那双眼睛,却像钩子似的,早已黏在婆子们随手丢在门槛边的一个破旧小包袱上。
两个婆子哪管这些,只嫌恶地丢下话:“太太吩咐了,人交到你们手里,死活由命!赶紧抬进去,别污了这地界儿!“说罢,如避蛇蝎,头也不回地驱车走了。
灯姑娘啐了一口,骂了句“狗眼看人低”,脚下却不动,只推着炕上死猪般的多浑虫:“死鬼!还睡!你妹子来了!快起来搭把手!“那多浑虫被推得哼哼两声,翻个身,嘟囔一句”天王老子来了也等爷睡醒“,又沉沉睡去。
灯姑娘无法,只得自己皱着眉,忍着恶心,将那气息奄奄的晴雯半拖半拽,弄进了西边那间堆满杂物的破耳房里,胡乱丢在冰冷的土炕上。晴雯被这一摔,只发出一声微弱痛苦的呻吟,便再无声息,蜷缩着瑟瑟发抖。
灯姑娘这才腾出手来,迫不及待地喜笑颜开拎起晴雯那个小包袱,走到窗下光亮处,像验看贼赃一般,三两下解开。
可那些赏赐下来的太太们穿过的袄子已然被王夫人没收,里面不过是几件半旧不新的家常衣裳,料子倒还细软,是晴雯往日穿的。灯姑娘一件件抖开细看,手指撚着料子,嘴里啐个不停:
“呸!都说贾府是金窝银窝,大丫头们穿金戴银,就攒下这几件破衣烂衫?瞧瞧这袄子,样式款式都旧的很这裙子,啧,这等材质晦气到家了!白给老娘都不要!“
她嫌弃地将衣裳扔在地上,又去翻那包袱角,只摸出一个癞癞的旧荷包。她眼睛一亮,急忙解开系绳,往里一倒一一只听“哗啦”几声脆响,炕席上滚落出可怜巴巴的两吊铜钱!
“就...就两吊钱?!“灯姑娘眼里的光瞬间熄了,取而代之的是熊熊怒火和刻骨的鄙夷。她捏起那两串薄薄的铜钱,掂了掂,仿佛掂量着晴雯这条命的斤两,随即“啪”一声狠狠摔在炕沿上,指着炕上气若游丝的晴雯,叉腰破口大骂:
“我呸!晴雯!你好大的名头!好一个老太太屋里使过、宝二爷心头上的大丫鬟!还什么一众丫鬟最美的名头!平日里我这穷亲戚见都见不着面,还当你是个金疙瘩、银元宝,结果呢?啊?就这?“”就带回这几件腌腊得不能见人的破布片?就这两吊薄皮寡脸的铜子儿?够买几斤粗粮?够抓一副药钱?连老娘给你擦洗身子的水钱都不够!“
她越说越气,唾沫星子横飞:”老娘还指望你回来,能沾点光,打点秋风,贴补贴补这穷家破业!你可倒好!自己一身痨病,半死不活,吐得一身秽物!简直是抬回来个活祖宗、讨债鬼!呸!什麽金尊玉贵的“病西施'?我看就是个倒贴钱都没人要的破烂货!白瞎了老娘这地方!还得伺候你这身骚臭!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摊上这门子亲戚!“
骂声刺耳,如同淬了盐水的鞭子,抽在晴雯残存的意识上。她眼皮微微动了动,却连睁开的力气都没有,只有一滴浑浊的泪,顺着死灰般的脸颊,无声地滑落,混入鬓角那污浊的发手里。
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楚猛地冲上鼻尖,混杂着濒死的绝望,几乎要将她溺毙。
她这一生,自打被卖进那锦绣牢笼,便全靠着一股子心高气傲、宁折不弯的刚烈性子撑着。她把自己磨砺得像块棱角分明的石头,不让人轻贱,却也扎得旁人不敢亲近。
她以为只要骨头够硬,就能在这吃人的世道里立住脚,守住那份清白和体面。
可直到此刻,在这散发着尿臊、汗馊、血腥和死亡气息的破炕上,听着亲人那比刀子还锋利的嫌弃,她才像被兜头浇了一盆冰水,彻骨地清醒过来
这偌大一个腌膀透顶的尘世,熙熙攘攘,人来人往,竟没有一个是真心疼她、容她、怜惜她的!“倘若......倘若我娘还在......“这个念头如同黑暗中骤然擦亮又旋即熄灭的火柴头,微弱地在她心尖上烫了一下,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和更深的茫然。
那点模糊的暖意影像,此刻竟成了唯一能抓住的浮木。娘亲若在,看着她如今这副污秽不堪、气息奄奄的模样,会不会......会不会像那模糊记忆里一样,用那双粗糙却温暖的手,把她这冻僵的身子搂进怀里?会不会心疼地擦掉她嘴角的血污,会不会......会不会是这世上,唯一一个不嫌她脏、不怕她病,真心实意疼她一场的人?
这念头像是一点微弱的火星,在无边的绝望寒夜里,短暂地亮了一下。
“娘......我....“我冷......”
“死没死透?!没死就吱一声!别挺尸占着老娘的炕!“灯姑娘那尖利刻薄的嗓音,如同冷水泼面,瞬间将那点虚幻的暖意和脆弱的念想浇得粉碎!
她叉着腰,站在炕沿边,毫不避讳地伸手去扒拉晴雯身上那件沾满污血的旧袄子,“这破袄子料子还凑合,洗洗还能改个鞋面子!横竖你也用不着了,别糟践东西!“
那动作粗暴,拉扯着晴雯虚弱不堪的身体,带来一阵撕裂般的痛楚。
炕沿上那冰冷的两吊铜钱和那身冰冷的袄子,拒绝着窗外的冬日暖阳,也是晴雯在这世上最后一点“价值”,破败冰冷的耳房,刻薄贪婪的哥嫂,便是她这“心比天高”的西施般的可人儿的归宿。人情之冷,世态之薄,莫过于此。
娘......冷......
晴雯的嘴唇极其轻微地翕动了一下,却连一丝声音都发不出来。
同一片天空下,北方不远的郓城县却显得平静许多。
大官人在阎婆惜幽怨的注视中,带着关胜和平安离开了院子。
大官人最后瞥了一眼廊下阴影里的阎婆惜,那双勾魂摄魄的桃花眼,此刻汪着两泡儿水,泪珠儿断了线一般,扑簌簌滚下来,砸在冷冰冰的石阶上,泅开几圈湿印子。
她咬着下唇,粉腮挂泪,那幽怨劲儿,直往人骨头里钻。
三人刚抬脚迈出院门槛儿,还没走出三五步,只听身后一阵风响,裙裾寇窣,带着股子豁出去的狠劲儿。大官人腿上一沉,已被一团温软死死缠住!
正是那阎婆惜!
她竟全然不顾体面,打院里直扑出来,也不管那石板地冰凉刺骨,“噗通”一声就跪下了,两条粉臂如同水蛇,死死箍住大官人那条迈开的腿。
她仰起梨花带雨的脸儿,泪珠子成串儿往下掉,把前襟都打湿了一片。
她不嚎也不言语,只用那双被泪水洗得越发清亮、却也越发绝望的眸子,死死地、一眨不眨地仰望着大官人。“那眼里头,只有三个字:
”带奴走!”
关胜豹眼一瞪,蒲扇大的手已按在刀把子上,警惕地四下里誓摸。平安这小厮儿,只拿眼珠子偷瞄。大官人低头,撞上那对泪眼。
他默了片刻,终究还是弯下腰,温热的大手覆上她冰凉僵硬的手指,一根一根,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慢慢地、却又结结实实地掰开。
她那手指头,缠得死紧,每掰开一根,都像撕扯着一块粘皮连肉的膏药。
“有缘......再会罢。“
说罢,大官人挺直腰板,对关胜、平安沉声道:”走!“随即迈开大步,头也不回,径直往巷口行去。关胜那铁塔般的身子紧随其后,挡开了巷口灌来的冷风。平安慌慌张张跟上,忍不住又回头瞅了一眼那地上跪着的人影儿。
阎婆惜像被抽了筋、剔了骨,软瘫在地,双臂耷拉着。她不起身,不抹泪,就那么跪坐着,活像一尊冻僵了的悲苦泥胎。
她的目光,死死地、执拗地、钉子般楔在那个决绝离去的大官人身上。
巷子里死寂一片,只剩刺骨的寒气。
也不知过了多久,阎婆才风风火火地从院子里小跑出来,脸上又是心疼又是急,瞅着女儿这副失魂落魄、霜打了似的模样,心肝儿都揪起来了。
她赶忙抢上前,一边使力想搀女儿起来,一边嘴里劈里啪啦地劝:
“哎哟我的肉哎!快起来!这冷石头地儿是你能跪的?仔细寒气钻了骨头缝,下半辈子落下病根儿!你这是何苦来哉?“
”听娘一句话儿!这世上的事儿啊,聚散如浮云,那大官人是甚等样人?咱是甚等样人?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一一空咽唾沫!剃头挑子一头热,你这边烧得滚烫,人家那头早凉透了心!凭你这模样身段儿,离了他西门大官人和那宋押司,还怕寻不着下家儿?“
阎婆嘴里像炒豆子似的,夹着心疼数落,唾沫星子横飞,粗糙的手掌去抹女儿冰凉脸蛋儿上的泪痕:”你死去的爹那戏文里如何唱来着:花落自有花开处,水流千里归大海!快别犯这痴性儿了,跟娘回去,热汤热水喝一口,暖暖身子是正经!“
然而,阎婆惜却像块木头。身子任由老娘摆弄,半扶半抱地勉强站起,可那双眼睛,依旧死死地、直勾勾地钉在巷口,魂儿早跟着那背影飞了。
而此刻西门大官人并不知晓,自己的战绩,已化作无数道密信,在汴梁城朱门绣户、深宫禁苑里飞快传递,引得各方势力如同嗅到血腥的豺狼,正磨牙吮爪,暗中角力,酝酿着一场史无前例的朝堂势力对决。他也不知晓千里之外,京城某座昔日煊赫如今却透着衰败气的国公府后巷深处,一个唤作晴雯、曾艳若桃李如今却形销骨立的“病西施”,正蜷缩在冰冷污秽的炕席上,气息奄奄,冥冥中竞将一丝渺茫得如同风中游丝的生望,系在了他这“大官人”的身上。
而他更不知道,昨日晚上,就在阎婆惜给他洗脚献媚丁香绕脚趾头的时候,最急迫的凶险,却近在咫尺那南边的曹州,此刻已是烽烟蔽月,杀机盈野!
昨夜掌灯时分,曹州城西门。
正是城门刚刚关闭的时候。
几个守门的老卒并一个歪戴帽子的门吏,缩在避风的城门洞里,围着个半死不活的炭盆,嗬着手取暖,嘴里抱怨着天寒饷薄。
忽听一阵车马铃响,打城外来了几辆满载麻包的大车,领头的是个穿着半新不旧绸绯袍子的精瘦汉子,一脸和气生财的笑。
“军爷辛苦,军爷辛苦!”汉子跳下车,麻利地掏出几锭沉甸甸、在昏暗火光下闪着诱人银光的雪花官银,塞进那门吏手里,“小的是贩枣的客商,路上耽搁了时辰,眼看城门要闭,烦请行个方便,容我等入城寻个落脚处歇息,这点小意思,给军爷们打酒暖暖身子!”
又是那位被郓王赵楷大大夸奖过的门吏,他捏着冰凉又烫手的银子,掂了掂分量,脸上贪婪之色一闪而过,又故作矜持地咳嗽一声:“这个时辰......按例是不该放人了。周遭又有造反战事,不过嘛,看你们也是正经行商,天寒地冻的......“
他使了个眼色,旁边几个老卒立刻心领神会,假意盘问了几句车上的”枣子“,实则手指头在麻包上轻轻一戳,便觉内里硬邦邦、沉甸甸,绝非枣子该有的分量!可那银子的光,早晃花了他们的眼,蒙蔽了最后一丝警惕。
“罢了罢了,速速进去!莫要声张!“门吏挥挥手,示意手下搬开拒马。
几辆大车吱吱呀呀,鱼贯而入。城门在沉重的吱嘎声中重新关闭,仿佛隔绝了两个世界。
然而,就在城门合拢的刹那,那精瘦汉子脸上的和气瞬间褪尽,化作猙獰!他猛地抽出藏在麻包下的钢刀,低吼一声:“动手!“
车上那些”伙计“闻声暴起,掀开麻包,露出里面寒光闪闪的兵刃!
如同地狱里放出的恶鬼,瞬间扑向毫无防备的守军!凄厉的惨叫划破曹州城的夜空,紧接着,城门被从内部打开,城外黑暗中,早已埋伏多时的无数黑影,如同决堤的洪水,举着火把,挥舞着刀枪,咆哮着涌入这座毫无防备的城池!
刹那间,哭喊声、惨叫声、兵刃撞击声、房屋燃烧的噼啪声交织成一片,曹州城,这座昔日的繁华州府,转瞬沦为人间炼狱,火光冲天,映红了半边夜空!
破城抢劫一空后,这无序的地狱火朝着大官人正准备离开的郓城县烧去!
而朝堂上的显贵们,还正准备着一场争权夺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