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在泥泞的官道上颠簸疾驰。
李纨被胡乱塞在车厢角落,那被层层包裹下的躯体,尤其是那饱胀的源头,被挤压得更加难受,即使昏迷中,也似乎在发出无声的呻吟。
石宝驾着马车向着一旁骑马的王寅喊道:“嘿嘿,王帅,这小寡妇一身好皮肉,穿着虽然素雅,长得确是美艳无比!咱们兄弟这一趟也算没白忙活!不如……直接带回江南去?找个僻静庄子养起来,兄弟们也好日夜受用这人间妙品!”
“想想你们是谁?圣公是带着我等作一番大事业,不是为了做这种没出息的勾当!”王寅骑着转山飞,面沉如水,闻言冷冷地瞥了石宝一眼,“再说,你当京城那些官老爷是死人?国子监祭酒的女儿、国公府的媳妇,在京城近郊被劫杀家丁、掳走主母!此刻京城必定已乱成一锅沸粥!”
“信不信?今晚通缉海捕文书就会发往各处关卡!水路码头、陆路隘口,所有船只车马都会被翻个底朝天!尤其是往南去的路!无论马车船只必然严查,你石宝有几颗脑袋,敢带着这「活招牌’去闯那龙潭虎穴?嫌命长吗?”
方杰骑着马在另一旁说道:“那咋办?大费这么大劲儿抢来,就为了听个响儿?总不能现在就把她扔路边喂狼吧?那也太可惜了!”
就在这时,车里忽然传来动静。
石宝和方杰立刻警觉起来,眼中闪过一丝凶光,手下意识地摸向腰间的兵刃。
王寅眼神一厉,反应却更快!
身子腾空飞起也不等马车停,便从后头飞身进入马车内。
他闪电般地从身旁一个裕链里抓出一个粗瓷酒壶,拔掉塞子,一股浓烈呛人的劣质烧刀子气味瞬间在车厢里炸开!
他猛地探身过去,大手粗暴地拨开盖在李纨脸上的杂物,露出她苍白泛着潮红、沾着泪痕和灰尘的脸颊。
李纨的眼皮艰难地掀开一条缝,迷蒙的视线尚未聚焦,便对上了王寅那双幽深冰冷的眸子!她惊恐地张开嘴,想要尖叫
王寅没有丝毫犹豫!他左手如铁钳般死死掐住李纨的下颌,迫使她嘴巴大大张开,露出脆弱的口腔和咽喉!右手将那粗瓷酒壶的壶嘴,狠狠地、不容反抗地塞进了她的口中!
“唔!呜嗯一!”李纨的瞳孔骤然放大,惊恐的呜咽被粗暴堵回喉咙深处!
辛辣刺鼻的烈酒凶猛地灌入她的口腔,灼烧着她的喉咙,直冲入胃!
王寅的手稳如磐石,眼神冷酷,不管不顾地将那烈酒,一股脑儿地、野蛮地灌了下去!然后一个手刀把她砍晕。
随手将空酒壶扔到一边,飞身跳回转山飞,冷喝道“到了清河,我自会找个妥当地方“安置’便是。现在,都给我闭嘴赶路!”
清河县。
大官人回到府上,已是午后时分。那雪虽住了,天色却阴沉得紧。
他翻身下马,把缰绳随手一抛。
平安正待上前接过,斜刺里“刷”的一声,一条人影比猴儿还快,早蹿到跟前,一把捞了缰绳在手,正是那伶俐小厮王经!
平安暗啐一口,只得抢步上前,要给大官人解那沾了雪泥的斗篷。谁知这王经手脚快如疾风,拴了马,一个旋身又挤到跟前,三下五除二,已将披风解下搭在臂弯。
平安无法,只得蹲下身去,用袖子替大官人擦拭靴筒上的残雪泥点。刚擦拭干净,直起腰来,气还未喘匀,那玳安又打角门里匆匆出来,叉手禀道:“大爹,提刑衙门里两位节级小吏在门房候着,说年下积压的文书甚多,请大爹过去画押用印。”
大官人听了,眉头便是一蹙,心道:“一路提刑已然如此,可见便是那龙椅上的官家,倘若不放权得有多忙!”
于是让玳安备了轿子俩人离开。
大官人前脚刚要走,那王经赶紧托着大官人斗篷送上了轿子,口中只道:“老爷慢走!”
平安冷眼瞧着,心中暗骂:“好个小猢狲!不但把活儿抢得精光,连拍大爹马屁的份儿也教他占了先!端的伶俐过了头!”
正自气闷,忽见角门外影影绰绰,晃进一个人来。定睛一看,不是别人,正是大官人那位结义兄弟,清河县里出了名的“白食大王”一白赉光!
这白赉光,人如其名,最是个白赖的白食。家中只有一个婆娘,并无儿女,两口子过活,全仗着这张厚脸皮和一副好鼻子。今日吃什么,全看街坊邻居吃什么。
今日东家,明日西家,专一打听谁家起屋上梁、谁家娶亲嫁女、谁家做寿摆酒。
他那双耳朵灵得很,鼻子更赛过狗儿,但凡哪家飘出些好酒好肉的香气,他总能“恰巧”路过。上门便是涎着脸,只说“闻香而来,讨杯水酒”,任你冷言冷语,他只当耳旁风,稳坐钓鱼台,非等开席动箸不可。吃罢不算,还要寻个由头,或包些残羹,或顺些果子点心,美其名曰“给家中婆娘尝尝”。主家碍着情面,又怕他撒泼,多半捏着鼻子认了。久而久之,清河县里无人不知这“白食光”。倘若没人摆酒,就专看邻舍灶烟混饭吃。
平安一见是他,眼珠一转,肚里便有了主意。
捂着肚子“哎哟”一声,冲着王经嚷道:“王经,你看顾着点,我这肚子不知吃错了什么,绞着疼!须得去茅房走一遭!”说罢,也不等王经答话,脚底抹油,溜得飞快。
王经一愣,见白赉光来赶紧拦住板着脸道:“只是不巧,大爹方才被提刑衙门请去公干了,此刻不在府中。白老爷且请回,改日再来拜会不迟。”
“哎呀!竟是不巧!”白赉光一拍大腿,脸上懊恼万分,身子却纹丝不动,反而又凑近半步,亲热地拍着王经的肩膀:
“小哥儿,你看这大冷的天,风跟刀子似的,我这一路走来,冻得手脚都木了。既是大哥不在,容我进去避避风寒,在门房里讨碗热汤暖暖身子,等他片刻可好?我与大哥,情同骨肉,不分彼此!他回来见了我,只有欢喜的!”嘴里说着,那双脚已不由自主地往门里挪。
王经见他死皮赖脸,心中不耐,张开双臂拦住:“白老爷休怪!府里有规矩,主人不在,不敢放外客入内。您还是请回吧!”
“外客?”白赉光把眼一瞪,声音拔高了几分,显出几分“委屈”,“小哥儿这话差了!我白赉光与你家大官人,那是插香磕头,对天盟誓过的结义兄弟!比亲兄弟还亲!如何成了“外客’?”他唾沫横飞,忽然把身子一偏转身一溜烟冲进二门。
几个护卫也不知道该拦不该拦,看着王经脸色,王经也不知道如何处理,只能大喝停住:“再进就是前院了,我去通报值班姐姐。”
今天刚好是香菱儿在前院当班。
见到王经气喘吁吁跑进来,把事情原委一说,末了道:“姐姐,那姓白的赖在二门门口死活不走,口口声声是大爹的结义兄弟,还说什么有要紧消息,小的实在拦他不住,又怕他吵闹起来失了体面,这可如何是好?”
香菱儿毕竟性子温婉,要换做金莲和桂姐,管他三七二十一,喊来护院就把那姓白的推走了。香菱秀眉微蹙。她虽知这白赉光名声不佳,但听说是老爷“结义兄弟”的名头,又听王经说此人已在门口纠缠,心中便犯了难。
暗忖道:“此人名声虽臭,然既顶着“结义’的名头,若真让家丁棍棒赶出去,传扬开来,道是老爷薄情寡义,连兄弟都容不下,岂不是坏了老爷名声?况且他既已闹到门口,强行驱赶,倒显得我们小气。不如……
主意已定,便对王经道:“此人既已纠缠至此,硬赶出去,确是不雅。他既口称是大爹的结义兄弟,有过这一层名分在,就不好做得太过。这样吧,你领他去西边那个小偏厅坐了。那地方清静,离得远。给他上一壶茶,应个景便是。只说是大爹未归,请他稍安勿躁,在此等候。待大爹回来,自有发落。切记,莫让他四处走动。”
王经连声应道:“香菱姐姐说的是!小的这就去办!”
等到王经把白赉光领到偏厅。
这时候平安又领着一个人,摇摇摆摆进来,却是那提刑所掌刑的夏龙溪夏大人。
夏提刑边走边笑道:“我适才打衙门里寻他,门上人说他已家来了。想必是路上走岔了道儿,我且在此等等不妨。”
平安忙将夏提刑让到前厅明间楠木椅上坐了,口里道:“大人宽坐则个。”
转身便一溜烟儿寻着上房丫头香菱儿,道:“香菱儿姐,夏提刑夏老爷在厅上候着老爷哩,快筛盏好茶送去,仔细伺候着。”香菱儿听了,不敢怠慢,忙唤小丫鬟捧了定窑细瓷盖钟,沏了上等香茶送上去。平安安排停当,这才抽身回到门首喝斥道:“好个瞎眼的小猢狲!你是死人不成?怎地把那“白嚼鬼’放进来了?那厮是甚等货色,清河县里谁人不知?便是老爷早年认得他,如今也早断了撚儿!放个屁的功夫,你就守不住这门槛?便是有那一层旧皮儿,你只推说老爷不在,一顿棍棒撵出去便是,如何容他大喇喇闯将进来?看老爷回来,不揭了你的皮!”
王经被骂得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缩着脖子,嘴里只“诺诺”地应着。
正闹嚷间,只听门外喝道声响,马蹄得得,正是大官人回来了。一眼瞥见门首平安、王经两个,便问道什么事。
平安一五一十,把王经如何看守不力,自己如何喝骂等情,添油加醋地禀告了一番。
大官人听罢,沉声道:“王经记牢了,寻来保管家去,领三鞭子家法,长长记性!”
王经听得“三鞭子”,魂儿早飞了半边天,一张苦瓜脸皱成了核桃,却不敢有半句言语,只垂头丧气应了声“是”。
话音刚落,只见大官人身后转出玳安来。
玳安穿着一身巡检衣服,被武松练得魁梧不少,已然有模有样,看着这场面眼珠子骨碌碌一转,瞅着平安,嘴角扯出一丝狡黠的笑,尖声道:
“平安,今日不是你轮值掌着门首的勾当么?王经这行货子眼皮子浅,放错了人,你在他跟前,怎地也不拦他一拦,管他一管?倒叫他闯下这祸事来!”
大官人听了玳安这话,侧过脸,似笑非笑地睨了他一眼,慢悠悠道:“玳安这话,倒也有几分道理。平安,你既掌职,也有失察之过。也罢,你也去,领三鞭子,陪王经那厮长长记性。省得你们一个个偷奸耍滑!”
平安一听,如同腊月里兜头浇下一盆冰水,心里把玳安恨得牙痒痒,却只得哭丧着脸,拖长了调子“哦”了一声,自认倒霉,蔫头耷脑地跟着王经受罚去了。
大官人这才整了整衣冠,迈步走进大厅。
那夏提刑夏龙溪早已在厅中坐立不安,听得脚步声,如弹簧般“腾”地站起,满脸堆下笑来,抱拳躬身道:“哎呀呀,西门天章大人回府了!下官在此恭候多时了。”
大官人哈哈一笑,上前扶住,谦逊道:“夏大人说哪里话!论起衙门里的差遣,我还是您的下属呢,岂敢当“大人’二字?又折煞我了。”
夏提刑把头摇得像拨浪鼓,连声道:“使不得,使不得!说这话便是见外了。您这前程又是一等清贵文职,岂是下官这等微末差遣可比?万万不可混为一谈!”
两人分宾主重新落座,丫鬟重新奉上热茶。大官人端起茶盏,撇了撇浮沫,问道:“夏大人今日光降寒舍,必有见教?”
夏提刑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道:“正是有件要紧事,需得天章兄拿个主意。新近擢升的曾巡抚,奉旨巡按京东东路,不日将路过咱们清河地面。这迎迓款待之事,非同小可,非得请天章兄出面主持不可,方显我清河体面。”
大官人听罢,嘴角一扬,露出一丝了然的笑意,爽快道:“我当是甚么泼天大事!这等迎来送往的勾当,夏大人您老成持重,经见得多了,自去操办便是,还要问我做甚?该打点何处,该预备何物,该请何人作陪,你只管放手去做!至于银子花费……”
大官人大手一挥,浑不在意地道,“夏大人你估摸着,需用多少,只管开口,我这里使人送去,断然短不了分毫!务必将这位宋巡抚大人伺候得舒坦了,”
夏提刑一听大官人如此痛快,把银子包揽下来,心中那块石头“咚”地落了地,脸上顿时笑开了花,忙不迭地起身,深深作揖道:“哎呀!天章兄真真是爽利人!有您这句话,下官心里便有底了!既然天章兄如此信任,我便斗胆僭越,擅自做主,定将此事办得风风光光,妥妥帖帖!”
大官人含笑点头,两人又虚情假意地客套了一番,夏提刑这才心满意足,千恩万谢地告辞而去。大官人送至仪门,看着夏提刑那顶青幔官轿颤悠悠擡远了,转身便进了偏厅。
刚跨过门槛,便见那白赉光戳在当地。
这厮顶着个油光水滑的赉亮光头,偏生扣着一顶浆洗得发白、覆盔似的旧罗帽儿,勒得脑门子一道深红印子。身上那件环领磨襟的白布衫,浆得硬撅撅,古代穿皱的旧衣服没钱买新的,用米浆去泡硬便是连鞋子底也开了口,走起路来打快板一般。
大官人眉头一蹙,先开口叱道:“你这厮,今日倒有闲心撞到我这里来?”
那白赉光听得声音,慌不迭地“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行了个大礼,口里胡乱叫着“大哥金安”。未等大官人叫起,他自己又骨碌爬起来,搓着一双糙手,脸上挤出十二分的谄笑:“大哥容禀,小弟此来,实是有桩小事体,扰了大哥清静,该死该死!”
他咽了口唾沫,觑着大官人脸色道:“大哥是知道的,咱们几个结义兄弟,往年每月都有几次常例聚会,吃酒耍乐。从前……从前都是大哥体恤,一应花费都是大哥包了。”
他偷眼瞟了下大官人,见他面无表情,赶紧接着说,“自打这半年,大哥贵人事忙,不得空来,那聚会便……便有些难以为继了。每回攒局,一到结账便你看我,我等你,推三阻四,莫说兄弟们面上无光,不耐烦,便是常去的那几个酒楼的掌柜,也忒不耐烦了,为着赊欠酒钱,还追着咱们几个讨过几回,险些被当成吃白食的轰将出来……”
他顿了顿又说道:“眼瞅着快到年下了,依着老规矩,咱们结义兄弟得去玉皇庙烧香还愿,完了少不得在庙里或左近整治一席素斋,也算全了兄弟情分。这回……这回哥几个都识趣,知道大哥事繁,不敢来聒噪。便是那应二哥,也未曾开口。只有小弟我这个没眼力见儿的蠢物,斗胆来问大哥一声:今年这玉皇庙的香火和斋席,大哥……大哥可还赏脸参加?”
大官人听罢,叹了口气,慢悠悠道:“你今日来也瞧见了,我这眼前,千头万绪,乱麻也似,哪里抽得出身?这些应酬,自然是顾不上了。”
他话音一顿,朝门外唤道:“玳安!”
小厮玳安应声闪入,垂手侍立。
“去,取五两银子来。”
玳安转身即回,捧上五两一锭雪花银。大官人下巴朝白赉光一努:“喏,拿着。你去找应伯爵,就说我的话,让他出面张罗,在玉皇庙找那吴道官置办一席,让你们兄弟几个好好乐一日。这银子,权作使费。”白赉光攥了过去,又道:“大哥,你真不去了...”
大官人鼻子里轻哼一声,又道:“白老十,你如今也是老大不小,成日价这般游手好闲,东家食西家宿,蹭吃蹭喝,像个甚么体统?莫非就打算这般混过一世?”
白赉光冷不防被问及生计,登时一愣,脸上那谄笑僵住了,支吾道:“大哥教训的是……只是……只是小弟……唉,又无甚正经本事营生…只是手头穷了就去卖些苦力活…”
大官人摆摆手,截住他的话头:“罢了!眼下我正扩着院子,正缺个精细人儿盯着。你既无事,明日便去寻来旺,在他手下领个监工的差事。也不用你做甚重活,只每日里替我钉牢了那些匠人伙夫,莫让他们偷懒耍滑,糟蹋了我的好材料。工钱按日算,少不了你的。另外,每日管你两顿饱饭,到了下工,再许你带一份回去,给你屋里那婆娘。”
此言一出,白赉光简直不敢相信自家耳朵!!
监工!这可是有头脸、有油水的差事!工钱!饱饭!还能带一份家去!他只觉得一股热气从脚底板直冲顶门心,欢喜得浑身骨头都轻了几两。
“扑通!”他又一次结结实实跪倒在地,这回磕头磕得梆梆响,扯着嗓子赌咒发誓:“我的好哥哥!亲爹娘也没这般疼我!大哥放心!那工地上,便是有只不识相的野猫儿敢胡乱撒泡尿,小弟也定把它鸡儿折了轰出去!绝不让大哥费一丝心!”
等到打发了这厮,大官人还未坐定吃口茶,便见玳安领着郝思文脚步匆匆地进来。
如今郝思文来了,自然接手了提刑衙门的情报。
郝思文叉手禀道:“大人,各地巡控消息回来了。那伙摩尼教的人,竟然又四散回来,最后聚在渡口盘桓了半日,雇了艘大船,顺水南下去了!”
大官人笑道:“那王寅,倒是个人物。闹这么大动静还敢回清河坐船。”
他放下茶盏,又道:“你辛苦。去,到醉仙楼上,吩咐他们整治一桌上好的席面,把史文恭、关胜几位将军都请来,就说叙叙情谊。”
郝思文应了声“是”,自去安排。
大官人换了身出门的鲜亮衣裳,刚走到仪门,却见扈三娘,换下了早上的劲装,换了一身水红衫袄子,正走了过来见大官人出来,她忙迎上前,眼波流转:“老爷这是要去哪里吃酒?我即刻换衣服。”大官人哈哈一笑说道道:“在清河县不必如此,你好生在后宅,与姐姐妹妹们顽耍顽耍,熟悉熟悉,清河县走到哪里都有耳目照应,断无差池,你只管放心。”
醉仙楼上,席开玳瑁屏风后,酒泛琥珀光。
史文恭、关朱武松等都是豪爽之人,那醉仙楼新近捧出的两位花魁娘子,名唤娇杏、媚柳,也抱着琵琶上来唱曲助兴。一个清喉娇曦,一个媚眼如丝,倒也引得几位注目。
只是大官人家中美婢皆是人间绝色。这外面的花魁,比之他府里的莺莺燕燕,差得多了去。大官人心道还得是京城,也不知李师师最近如何。
略坐了坐,吃了几巡酒,大官人就先退席,带着几分微醺,下了醉仙楼。
却见玳安满头大汗跑来:“是观音庵的一位小尼姑,亲自到府上寻您,说…说有人在庵里留了件要紧物事,指明是送给爹您的!叫您务必亲自去取一趟!”
大官人酒意醒了两分,疑惑道:“物事?什么物事?”
“问了,那小师父只摇头,说只知是件大礼,旁的半字不知。”玳安说着,忙从怀里掏出一封折叠得齐整的信笺,双手奉上,“这是随那物事一并留下的书信,小师父让务必亲手交给爹。”
大官人接过信笺。信封上空无一字,拆开看时,里面只有薄薄一页素笺。上面的字迹倒是端正,只是内容写得极是含糊:
西门大人台鉴:前番援手,铭感五内,无以为报。今有薄礼一份,暂存于观音庵净地,烦请大人拔冗亲往签收。此物随大人心意处置便是。
末尾落款处,孤零零一个墨色浓重的“王”字。
大官人捏着信纸,目光在那“王”字上凝了片刻,嘴角便浮起一丝了然的笑意。
这字迹,这语焉不详的措辞,还有这谨慎到连个全名都不敢署的做派一一除了王寅,还能有谁?“备马!”大官人将信纸随手往袖中一拢,吩咐道。酒意被这蹊跷事一激,又散去两分,倒起了几分探究的心思。
究竟是何等“薄礼”,值得如此故弄玄虚,非要他亲临尼庵去取?
“是!”玳安应声,又迟疑道:“爹,可要带几个小厮跟着?”
“不必,”大官人摆摆手,“就你跟着。观音庵清净地方,人多眼杂反而不美。”
来到观音庵。
已得了信儿的老尼姑,便堆着满脸的笑,急急迎了出来。
“阿弥陀佛!大官人金身驾临,小庵蓬荜生辉!”老尼姑合十行礼,那笑容几乎要从层层褶子里溢出来,“方才正念叨着,开年时承蒙大官人天大的恩典,着人送来那一百两雪花银的香火,重塑了菩萨金身不说,连斋堂的米缸都见了底人儿……小尼和徒儿们日日焚香祷告,祈求菩萨保佑大官人福寿绵长,阖府……”大官人擡手打断了这滔滔不绝的奉承。
“行了,那「东西’在何处?带路吧。”
“是是是!瞧小尼这糊涂的!东西就在后院最清净的静房里,保管妥当着呢!大官人这边请!”她侧身引路,腰弯得极低。
一行人穿过前殿,绕过香烟缭绕的大殿,来到后院一处僻静小院,正是那上次秦可卿和王熙凤住的院子,在那妙玉隔壁。
“大官人请。”老尼姑侧身让在门边,待大官人一步跨入,她却并未跟进去,反而眼疾手快地一把拉住了正要随主入内的玳安。
玳安冷不防被拽住胳膊,一愣,看向老尼姑。
只见那老尼姑冲他飞快地挤了挤眼,嘴角朝静房努了努,又做了个极轻微摇头的动作,那意思再明白不过:里头的事儿,不是你这小厮该看的。
玳安何等机灵?立刻心领神会,脚步钉在了门槛外。
“大师父,”玳安压低声音,“我在外头冷的不行,劳烦您老行行好,给弄个旺旺的火盆进来?炭火……多多益善!”这意思再直白不过一里头的事只怕一时半会儿完不了,他上次在王招宣府就差点冻成冰棍儿。
大官人走进房内,就见灯光下只见地上果然横陈着一卷厚厚的的靛蓝地毡,真个裹得像只待煮的肉粽,只余一把乌油油的青丝散乱在外。
是个女人?
大官人一愣,三两下便去解那捆缚的麻绳。
绳索甫一松开,大官人便迫不及待地抓住毡边,用力一拉一推一一如同剥开一枚熟透了的果子,一个活色生香的丰腴玉人儿登时滚落出来,软绵绵地瘫在冰冷的地砖上。
大官人凑近了脸,借着佛前一点昏黄油灯细瞧。
好个美艳女子!虽醉得人事不省,双颊酡红似染了胭脂,樱唇微张,吐息间尽是浓烈的酒气,偏又混杂着一股子奇异的、暖烘烘的甜腥膻味,直往人鼻子里钻。
她眉头紧蹙,口中断断续续呓语着:“痛……好痛……”
正待细看,那女子忽地似有所觉,醉眼迷离地一扬手,竟从自己那凌乱敞开的衣襟里,猛地抽出几早已湿透、沉甸甸的汗巾子来,带着一股更加浓郁冲鼻的体味和混合了酒气以及莫名的暖腥膻甜之味,“啪”地一声,不偏不倚,正甩在大官人凑近的脸上!
“嘶……”大官人猝不及防,被这湿漉漉、暖烘烘、气味冲天的物件糊了一脸,惊得往后一仰。暗器??有毒??
那汗巾子滑落下来,他下意识伸手一抹脸,指尖沾到些滑腻腻的,那味道更是浓烈腥膻得呛人,直冲脑门,还微微有股甜意。
“明见……”地上的女子喉间发出一声模糊的呜咽,“滋”的一声轻响,毫无征兆地喷溅出来,星星点点,又沾了大官人半张脸和前襟!
大官人一抹脸,满是温热,正要看清是什么。那醉得如一滩软泥的美艳女子却似溺水之人抓住了浮木,双臂猛地一环,竞死死箍住了大官人的脖颈!力道之大,带着酒醉之人的蛮横。
“痛……好人儿!”她滚烫的脸颊紧贴着大官人的颈窝,带着哭腔又黏又腻,直往他耳朵里钻,“好人儿帮我……好痛……求你……帮我…”声音断断续续,带着哀求。
“好人儿,痛煞奴家了……”那双原本箍着他脖子的纤纤玉手,忽地松开了,竟胡乱地去扒扯自己身上那件素淡得近乎寡味的月白麻布衫子,同时身子一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