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门大宅,厅内肃然。
大官人分拨已定,厅上静得针落可闻。武松却虎步抢前,抱拳唱个大喏,声如洪钟:“大人!此去扬州,水远山遥,港汊纷杂。沿途水寨如麻,强人啸聚,端的不是耍处!还是俺紧随大人鞍前马后,遮护周全!清河这地面,有史教师、关将军等好汉坐镇,更有大人布下的天罗地网,料那些没脚蟹般的毛贼,敢动根汗毛?铁桶般稳当!”
大官人闻言,微微颔首:“武丁头,虑事也周全。水路之上,寻常水老鼠,倒也不须挂齿。我等坐的是官府漕运大船,一路官兵护卫,量那些魍魉魑魅,没那胆子自寻死路!只不过,逢州过府,停泊打尖,倒是要十二分的小心在意,无论如何,这清河县托付列位,我心里是踏实的。”
略顿一顿,又道:“此去扬州,也不是白走一遭。需押运大批上等苏杭绸缎回来。武丁头,你拣选三十名精壮护院家丁,随我同行。待到了扬州,交割明白,你便留十人给我,领着这二十人,押了缎匹,先回来!这干系非小,路上休得有半点儿闪失!”
“武二遵命!管教那缎子,半匹丝儿也少不得,稳稳当当送回清河!”武松声震屋瓦,抱拳领命。这时节,史文恭也闪出身来,叉手道:“大人,王三官替大人谋得这桩差遣,名正言顺。正好借这股风,大张旗鼓,招募些精壮汉子,添些膀臂。先前为躲朝廷言官,咱们暗地里练下的那些硬弓手,多不得见光。如今大人手掌实权,不用再怕他御史风闻!此番剿匪,正是练兵、磨砺新血的好勾当!老卒无需太多,大人何不带些团练老人南下,护大人安危!”
关胜紧跟着抱拳,丹凤眼里精光一爆:“史教师这话,端的在理!末将走南闯北,深知衙门里办差,牵绊甚多。真正靠得住的,还是自家心腹兄弟!若没个得力的班底,纵有擎天手段,也只怕寸步难行了!”大官人听罢点点头:“二位深谋远虑。我也正想带二十人团练少壮随我南下,加上武丁头留下的十名护院,三十人足够了。”
关胜和史文恭对视一眼,南方正是摩尼教的地盘,各地又不像京城对帮派约束得甚严,故而江南各种绿林帮派甚多,两人都不是很放心,便想劝大人再带些人手南下,方才安稳。
可话还未出口,却听到大官人说道:“那些神臂弩,操演得如何了?可使得么?”
史文恭躬身回道:“回大人!日夜操演,不敢偷闲。如今已得法门,装填迅速,五十步内,能透重劄!虽不敢夸口百步穿杨,但只要数量再多些,用来剿匪破寨无往不利!”
大官人笑道:“对付绿林高手呢?”
大厅几位面色古怪一片死寂,一般的弓弩还能一挡,这等连铁甲都能破的大宋利器,哪个敢说能轻易对付?
大官人笑道,“拣选十张神臂弓,一并带上!有这等利器傍身,我倒想看看有哪些不知死活的敢来触我的脾气!”
关胜和史文恭面面相觑,一堆劝言的话都闷进了肚子里。两人还想劝大人多带些人手,现在看来,自家大人本就是不会吃亏的主。
武松见状,复又开口:“大人,此去路远,琐碎勾当不少。俺寻思,不如带上玳安、平安两个小厮听用。待到了扬州,便留玳安在彼处支应。这厮近来步下拳脚也颇看得过,寻常三五个剪径的毛贼,等闲近不得他身,支应场面也还使得。至于平安……”
武松眼梢往墙角一溜,续道,“便跟着我押运绸缎回清河,路上也好紧着皮子,勒逼他操演些武艺,省得荒疏了这个年纪的筋骨。”
大官人顺着武松目光望去,只见玳安听得要留扬州,脸上那点子得意,早按捺不住,腰杆子挺得笔直,下巴颜儿也扬了起来,听到平安也要吃自己的苦,更是大喜过望。
平安听得还要跟着武松“操演”,登时如霜打了的嫩茄,蔫头耷脑,一张脸苦得能拧出水来,眼珠子滴溜乱转,恨不能变个灶蟋蟀钻了地缝。
大官人看在眼里,不由莞尔,带着几分戏谑乜斜武松:“哦?玳安这小厮,如今竞有这等本事?能入得你武丁头的法眼?”
武松正色道:“大人明鉴。习武一道,根基筋骨气力是头一件,搏杀制敌的巧劲经验儿是第二件,久战不疲扛得住打的韧劲儿是第三件。大人府上肉山滋补珍馐,尽着他享用。这小子的筋骨底子,早非吴下阿蒙。俺每日捶打,这巴掌虽不敢说开碑裂石,寻常人也消受不起。如今责罚他,硬吃俺几掌,竟也能扎住马步,不似从前般滚地葫芦了。这根基,算是熬出几分火候了。”
武松话音未落,玳安脸上那得意劲儿,直要满溢出来。一旁的平安,偷觑着武松那蒲扇也似、骨节嶙峋、布满铁茧的巨掌,再想想那“硬吃老拳”的滋味,小脸霎时褪尽血色,身子又矮了半截,只觉眼前发黑,尿脖都打颤,前路茫茫,无出头之日。
等到商议完毕,祝家庄来人求见。这次大官人没有晾着,这祝家庄毕竞有用。大官人也没有为难他们。收了他们两千银两,随便说个笑话就放他们走了。这祝家庄两千两买了一个一方大员的点头不为难他们。也算是心满意足。
大官人又去了趟外院,和玉娘、阎婆惜交代了一声,让她们有事找来保,便自乘了八擡暖轿,前有顶马开道,后有家丁簇拥,更有史文恭、关胜、武松等一干虎狼之士护持左右,浩浩荡荡竞有七八十号人马,蹄声踏踏,尘土微扬,直扑清河县水门漕运大码头。
汴河之上,樯橹连云,帆樯蔽日!
粮船、盐船、官船、商船,挤得河面只见船帮不见水。
挑夫号子震天响,脚行喝骂不绝耳,商贾牙人争斤论两,船工水手呼朋引伴。
岸上粮包堆成山,货箱垒如城,绫罗绸缎在日头下晃眼,更有那南来的奇珍、北运的皮货,堆积如山,显尽大宋东京的膏腴气象。
谁敢相信,不过区区几年,山河颓倒大半,国破如斯!
大官人的队伍一到,码头上顿时一阵骚动。
早有机灵的漕司小吏飞跑去报信。
待到看清那煊赫的仪仗,尤其是暖轿后那乌泱泱一片精壮剽悍、刀弓在身的随从,以及暖轿中踱出的那位身着五品绯色官袍、腰悬金带、气度沉凝的大官人时,连闻讯赶来的漕运司都纲都管也唬得心头一跳,暗自咋舌:
“我的爷!这位西门大人出巡,怕不是搬空整个清河县提刑衙门来?这阵仗,剿匪都够用了!”慌忙整了整衣冠,领着几个书办、船头,小跑着迎上去,扑通一声跪倒在尘埃里:
“卑职漕运司东水门都纲王仁,叩见西门大人!不知大人大驾光临,有失远迎,死罪!死罪!”大官人略擡了擡手,目光已越过众人,投向泊在码头最深处、最为显赫的一艘巨舰。此船比周遭船只高出老大一截,端的是庞然大物!
此船长约二十余丈,宽逾五丈,乃是汴河上能通行的最大型纲船之一,专司重要宫物或高官南下。以坚实楠木、杉木造就,通体刷着深赭色桐油,历经风浪,厚重威严。
就算是大官人见到都有些骇然,更别说其他人第一次见到如此庞然大物那惊愕的样子。
船头高耸,插着一面丈许见方的明黄龙旗,猎猎作响。船身两侧各钉着数块硕大的朱漆木牌,上书“奉旨漕运,官船重地,闲杂避让”十二个擘窠大字,端的是官威赫赫!
远远望去,设有舵室、瞭望台,船老大及高级舵工在此操船。
甲板宽阔,可供官员登临观景、兵丁巡逻警戒!
王都管见大官人目光落在那巨舰上,连忙谄笑着介绍:“大人好眼力!此船名“安澜号’,万石船,乃是神宗时期所造,可惜仅剩下这一艘,也是千疮百孔,垂垂老矣。只要不装货物使其吃水浅,就恰能到清河码头,此次专为去南边,运送紧要官物来北所用,这次大人南下正逢它归来又出航,仿佛专为接大人而来!!”
这马屁拍得他自己都觉得满意,说完后顿了一顿,望向大官人,见到大官人对他微微点头,喜不自胜,接着说道:“船体坚固,舱室宽敞,更有神卫军士护卫,最是安稳不过!船上水手都是积年的老把式,汴河、淮水、邗沟,闭着眼都能摸过去!大人您看……可以开拔了吗”
“嗯,登船吧。”大官人淡淡道。
“是是是!大人请!”王都管如蒙大赦,赶紧吆喝着清道。宽厚的跳板早已搭好,家丁们先上船肃立警戒,武松按刀紧随西门庆左右,扈三娘紧紧的跟在自家老爷身后。史文恭、关胜指挥着人马鱼贯登船后留在码头。
船上原有的水手、漕丁、神卫军士皆在甲板两侧垂手肃立,大气不敢出,偷眼瞧着这位排场惊人的五品大员和他那些虎视眈眈的亲随,心中无不凛然。
大官人登上顶层甲板,凭栏远眺。船老大张纲首是个五十多岁、紫红脸膛、眼神锐利如鹰的老船家,上前叉手行礼,声音洪亮沉稳:“小人张永年,叩见大人!请大人示下行程?”
大官人道:“直发扬州。何时启程?途中如何歇息停靠?”
张纲首恭敬回禀:“回大人,漕船行止,自有章程。此刻已近申时,今日开船,已点验人员,补充些清水菜蔬。此为第一站。”
他指着地图继续道:“明日卯时启航,顺流而下,过雍丘,预计申时末可抵宋州码头。此为第二站,乃是大埠,需停靠补给,漕司亦有分司在此,或需交割文书。第三日,自宋州启航,经亳州,入淮水,这一段需格外小心,水流复杂。当日晚间或次日清晨可至宿州停靠,此为第三站。”
“第四日最为关键,”张纲首神色凝重了些,“自宿州入汴口,转入淮水东行。此段河阔水深,然亦多沙洲浅滩。行至泗州临淮关,此为第四大站,更是漕运咽喉、水陆要冲!此处设船闸复闸和巡检司,所有官私船只必须停靠,接受巡检,核验关防文书,缴纳税费,我等虽免税,但还需勘验,方能放行进入邗沟。往往需停留半日甚至一日。”
“过了泗州船闸,便进入邗沟,直通扬州。”张纲首语气轻松了些,“邗沟乃隋炀帝所开,本朝疏浚维护,河道规整。自泗州南下,经楚州、宝应、高邮,一路顺畅。快则两日,慢则三日,换做其他小船,平常需夜夜停靠十几二十日方能到,我等如此巨船。又是顺风,七日,最多十日左右,必可安抵扬州城下!沿途只在楚州、高邮等大埠略作停靠补给。大人放心,小的们定保大人一路安稳,准时抵达!”大官人听罢,对这老成持重的安排颇为满意。这行程既符合漕运规矩,停靠点皆是重要州县或枢纽,安全有保障,又能兼顾补给休息。
此时,几个身着体面绸衫、管家模样的人物,被各自的主人遣了出来,探头探脑地在甲板上张望,互相交换着疑惑的眼神。他们凑近船头舵楼附近,想寻那船老大张纲首或漕司的王都管问个究竞。“张纲首,这都什么时辰了?怎地还不开船?我家老爷还等着南下赴任呢!”一个面皮白净管家忍不住扬声问道。
“是啊是啊,王都管,这风正好,再耽搁下去,怕误了行程!”另一个管家也附和着,眼睛却瞟向连接码头的跳板方向。
玳安高声怒喊:“我家大人在此,谁在无礼聒噪!”背后十数人手中素木长枪齐齐一顿,恍若惊堂木一般,一片萧杀之气
那几个管家一见这阵仗,不敢再多话,他们慌忙低下头,悄没声息地退回了船舱深处。
大官人浑不在意,目光扫过这艘巨舰,对王都管和张纲首问道:“这船上,除本官一行,同行的还有哪此?
王都管连忙躬身,脸上堆着小心谨慎的笑:“回大人话,这趟船是官船重载,除了大人您这正差,同行的还有几位贵人。卑职所知,有荣国公府。还有两位翰林院的清流老。”
他顿了顿,脸上显出几分难以启齿的尴尬,“呃……还有几位,卑职……卑职就不太清楚具体名讳了。”
玳安也穿着官袍,身份不同,胆子也大了不少:“汰!!你这船老大,好不晓事!你既是管事,这官船之上,载的什么人你竟敢说不清楚?万一夹带上些不三不四、剪径劫道的匪贼山寇,惊扰了我家大人,你有几个脑袋担待!”
王都管看了一眼大官人身后的玳安,苦着脸对大官人说道:
“小的……小的何尝不知这是掉脑袋的干系?只是……只是这漕船之上,历来如此啊!”
他凑近些,声音几不可闻,“大人明鉴,这官船票引,名义上只供公差及有品级的官员家眷使用。可……可架不住各路神仙的门路啊!有的是托了宫里哪位公公的干系,有的是走了某位尚书府管家的路子,更有甚者,拿着郡王府、国公府的门贴,硬要塞人上来……”
“这些人,小的一个漕运司的小小都管,哪个敢问?哪个敢查?问急了,人家只一句“你只管开船,出了事自有某某担着’,小的……小的就只能装聋作哑,把人安排到不起眼的角落舱位,眼不见为净了。具体是谁?小的真不知!”
“罢了,即是由来已久的规矩,我也不多问,依你所言,此刻便开船吧。”大官人吩咐道。“遵命!”张纲首精神一振,转身面向河道,气沉丹田,一声洪亮的号令响彻码头:
“起锚!解缆!张满帆喽!!!”
随着号令,沉重的铁锚在绞盘的吱呀声中被缓缓提起,粗大的缆绳被水手们麻利地解开收回。数面巨大的硬帆沿着桅杆被水手们喊着雄浑的号子奋力升起,吃住了东南风,鼓胀如云。
船身微微一震,“安澜号”这艘汴河巨兽,缓缓离开了码头,驶入了千里运河的浩荡波光之中,目标直指那东南第一等繁华风流之地一扬州。
大官人来到船舱看着主要生活起居区。里头设有宽敞的官厅,可供议事、宴饮。
后头分隔出十数间大小不等的舱房,带有小厅和内室。其余家丁、护院及随行小吏、则分住多人舱。其中一间船舱内。
贾琏掀帘子进来,叹道:“好歹用些东西罢。你父亲在天之灵,若见你如此糟蹋自己,岂不心疼?”他叹了口气,“人死不能复生,你总该顾念自己的身子骨,这道理,你读了那么些书,你难道不明白?黛玉只倚在靠枕上,手里攥着一卷旧书,目光却空茫茫地落在不知何处,两行清泪无声滚落,半响,她才擡起眼:“琏二哥哥,我只问你一句一一外头风言风语,都说我父亲,竟不是病故,而是……被人毒死的?”
贾琏惊道:“林妹妹!你……你这是哪里听来的!是哪个黑心烂肺的奴才?告诉我,我立时叫人捆了来,拿大棍子打烂他的嘴!”
黛玉又追问道:“琏二哥哥,你只告诉我是,还是不是?”
贾琏叹了口气,才挤出干涩的声音:“这……这等无根无据的混话,妹妹如何就当了真?人命关天,岂是你我空口白牙能断的!官家那边,早已发了文书,派了朝廷大员去扬州勘验。是病是毒,总得等官府查验明白,有了铁案如山,才好说话。如今妄加揣测,除了白白伤心,又有何益?妹妹还是好生将养要紧。”林黛玉摇了摇头,自顾伤心。
贾琏看着林黛玉如此伤心,想探一探林家底子,问一问林家在扬州的具体事宜也开不了口,只得转身走了出去。
夜航本是漕运大忌,但官船有责在身,加上配备了经验丰富的篙师、舵工和足够的照明,才敢在这岁首寒夜继续前行。
船底深处传来沉重而有节奏的“吱呀一一吱呀”*声,那是巨大的轮舵在舵工操控下与水流的角力。船头方向,不时传来探水篙工压低嗓门、拖着长腔的报数声:“三丈一一深一一!”、“二丈八一一小心浅滩!”。
大官人披着一件昂贵的貂裘大氅,身后跟着一身皮衣裤劲装的扈三娘的等人。
一行人都是第一次坐如此大的船?都迫不及待到甲板看看风景。
踱步至宽阔的船头甲板。此处风势更劲,吹得人衣袂猎猎作响。
就在这时,武松的脚步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扈三娘双手搭在腰间双刀上!
只见船头最尖端的避浪舷墙边,竟悄无声息地立着一个白色的身影身姿曼妙!
大官人笑道:“这女人莫非有什么来头”
扈三娘说道:“老爷,这女人是绿林人士,老爷您瞧,这般大的官船,又在夜航,船身摇晃颠簸,虽不如小船剧烈,但普通人站立船头,尤其在这风浪最劲之处,必要双腿微曲,或需扶物,或需不断调整重心,方能站稳。可此女,您细看,她双足微分,不丁不八,看似随意站立,却如同钉在船板上一般!任凭船身如何起伏,她上半身连同裙摆虽随风动,但自腰胯以下,竟稳如磐石,纹丝不动!”
大官人望向这女人,天压得黑,海翻着灰沫。她独个儿戳在船头,貂裘让风拍得紧贴脊梁,勒出两片蝴蝶骨,窄腰急急收下去,貂毛边子被风掀起,底下露出一截素锦裙腰,勒得死紧。
竞然戴着一顶花鬟冠,冠上垂着面纱遮掩容颜,还嫌不够,还带了个纱质的面罩。如今少有这么打扮的女人,风毛领子乱扑,颈后一段白肉全露出来。
大官人看着她的背影总觉得在哪见过。转念一想,自己见过的女人这么多,有几个相似的也不足为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