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爷们,年底事多,更新时间有变动,字数最少保证8000!尽快恢复正常!来保作揖了!“娘娘!娘娘!”太监宫女们哭喊着,魂飞魄散地围拢过来。几个力壮的宫女慌忙上前,七手八脚地想将皇后擡起。
可皇后身量丰腴,又因惊吓和疼痛而浑身瘫软,几人擡得面红耳赤、气喘吁吁,脚步踉跄,场面混乱不堪。
“快!擡到最近的暖阁去!”一个管事太监尖着嗓子指挥,声音都变了调。
一行人跌跌撞撞,总算将皇后擡进了附近一处临时腾出、略显简陋的暖阁内,安置在铺了锦褥的榻上。皇后脸色煞白,双目紧闭,胸口剧烈起伏,额角渗出冷汗,嘴里发出痛苦的呻吟。
太医提着药箱,几乎是连滚爬爬地赶了进来。隔着匆忙拉起的纱帘,太医屏息凝神,细细诊脉。阁内一片死寂,只闻皇后粗重的喘息和太医偶尔的沉吟。
良久,太医收回手,隔着帘子,声音带着谨慎与惶恐:“回禀娘娘……娘娘凤体……并无大碍筋骨之伤,乃是……乃是骤然受惊,气逆痰涌,痰迷心窍所致。待微臣开一剂安神定惊、化痰开窍的方子,静养些时日便好……”
太医的话,字字句句传入皇后耳中,却一个字都未曾进入心里。
她心里如同翻江倒海:那张脸……那张脸……怎么会有人长得如此像?简直……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这世上怎会有如此相像之人?她是谁?她到底是谁?
太医见帘内没有回应,只当皇后疲累,不敢多言,躬身退下,匆匆去外间开方煎药。
暖阁内再次安静下来,过了好一会儿,皇后缓缓睁开眼,那双凤目里没有了往日的威仪,只剩下深深惊疑的光芒。
她声音沙哑,打破了沉寂:“那个…那个本宫喊起来的女人…是谁?”
一个负责园内杂役、当时离得近的太监,战战兢兢地膝行上前,伏在地上,声音发颤:“回……回禀娘娘…那…那是宁国府的儿媳……蓉大奶奶……秦可卿。”
“秦……可……卿……”皇后咀嚼着这个名字,眼神愈发幽深,如同深不见底的寒潭。“她……父母是谁?何方人氏?”她追问,语气冰冷刺骨。
那太监头埋得更低,声音细若蚊呐:“回……回娘娘……小的只听闻……蓉大奶奶她……她并非秦家亲生,乃是……乃是那工部营缮郎秦业早年从养生堂抱养的养女……具体……具体来历,小的实在不知……”“养女……养生堂……”皇后喃喃重复着这几个字,眼神瞬间变得锐利如刀锋。
这模糊不清的出身,非但没有解开她的疑惑,反而让那惊涛骇浪般的疑云更加浓重!
一个出身如此卑微模糊的养女,为何……为何会长着一张如此绝色相似的脸?
好在自己能够确定的是,不是那人还魂!
那胸前何等惊心动魄的丰隆!
还有那脸…五官的轮廓确有相似的神韵,但细细想来,这位蓉大奶奶更臻于完美!这份绝色,这份艳光四射,比记忆中的那一位……更美!美得惊心!美得……妖异!
她不再看那太监,而是微微侧过头,目光投向一直守在榻边、最得力的心腹大宫女。那宫女立刻会意,悄无声息地凑近。
皇后压低了声音,每一个字都带着彻骨的寒意和不容置疑的决断:“去……给本宫仔仔细细地查……彻彻底底地查!查这个宁国府的蓉大奶奶……把她从出生到现在都给本宫翻出来!”最后几个字,几乎是从牙缝里迸出来的,带着一种近乎疯狂的执念。
心腹宫女眼神一凛,立刻深深低下头,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应道:“奴婢明白,娘娘放心。”那头又经过白日航行。
一日一夜,已然到港宋州。
大官人足尖刚踏上跳板,一股裹着热浪的喧嚣便撞得他眉头微皱。
码头上灯火如沸粥翻滚,人声、号子、丝竹、叫卖、牲口嘶鸣,混杂着运河特有的泥腥和汗臭,直冲脑门。
这宋州,瞧着是漕河要冲,怎地喧腾得也跟汴梁城外那些个草市瓦子似的?只是细看去,到底筋骨不同。
但见岸上苦力,清一色靛蓝粗布短打,赤脚踩着湿滑的泥地,脊背弯成弓,扛着比人还高的麻包粮袋,喊着“嘿一嚅!”的号子,一步一个深坑。
暗处赌档里传出“劈啪”作响的骨牌撞击,夹杂着豫地乡骂。连河上招徕生意的花船,姐儿们倚栏唱的也不是江南软糯小调,而是带着梆子腔的北地俚曲,嗓音敞亮泼辣。
“哎呀呀!西门天章大人!可把您盼来了!一路辛苦!辛苦!”一个格外热络的声音穿透嘈杂。只见一群青袍皂靴的官员疾步迎来。
为首那人,身量不高,却极敦实,圆脸上堆满笑纹,眼睛眯成缝。
崔通判一揖到地,动作圆熟:“下官崔文奎,久仰大人威名!您老奉旨巡按京东东路,提点刑狱,一路风尘仆仆,莅临敝州,实乃宋州上下之幸!下官已在府衙略备薄酒,专为大人洗尘,万望赏光!”他语速极快,又刻意压低了声音,“漕司和州衙几位同僚,也都翘首以盼,想聆听大官人训示呢。”大官人微微颔首,目光却似不经意扫过灯火阑珊处。恰见那对夫妻一一邓之纲与他那娘子崔氏,也正踏着跳板下船。
就在大官人收回视线的一瞬,变故陡生!
“哥!”一声短促、压抑又带着无尽委屈的呼唤,从崔氏口中进出。
崔文奎闻声浑身一震,猛地回头。当看清扑到眼前那张梨花带雨、满是风尘却难掩秀色的脸时,他那张堆满官场笑容的圆脸瞬间僵住,随即涌上难以置信的狂喜和痛惜!
“二…二妹?真是你?”崔通判一把扶住几乎软倒的崔氏,声音发颤,浓眉下的眼睛瞪得溜圆,哪里还有半分方才的圆滑世故,“你…你怎地在此?还…还这般模样?”他惊疑的目光扫过崔氏憔悴的脸,又猛地射向跟在后面、面如死灰的邓之纲,眼神瞬间变得锐利如刀。
大官人立于灯火通明处,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崔通判显然也意识到此刻不是叙话之时,强压下翻腾的心绪,迅速换回官场面孔。他转向西门庆,笑容更深:“大人恕罪!家门不幸,舍妹…舍妹随夫婿押运粮船至此,不想竞在此处重逢,一时失态,惊扰大官人了!这…这…”他一时语塞,不知如何圆场。
大官人笑道:“哦?原来是崔通判的令妹?倒真是…巧得很哪。骨肉重逢,人之常情。”
崔文奎面上感激涕零:“是!是!多谢大官人宽宏体恤!下官这就安排!大官人,您请!府衙已备好软轿!”他一边殷勤引路,一边飞快地给身后心腹递了个眼色,自有伶俐的衙役上前,半扶半架地将兀自垂泪的崔氏和邓之纲引向侧路。
宋州驿馆的“漕河厅”内,灯火煌煌,熏香浓得化不开。巨大的圆桌上,堆山填海般陈着淮白鱼脍、糟鹅掌、羊羔签、等时鲜,银壶里温着上好的玉髓酒。大官人端坐上首,脸上挂着淡笑,接受着宋州一众官员轮番的谄媚敬酒。
“大官人一路辛苦!下官敬您一杯,祝大官人官运亨通,福泽绵长!”转运司的刘判官笑得见牙不见眼,腰弯得几乎要折过去。“大官人提点刑狱,明察秋毫,真乃我京东东路百姓之福啊!”州衙的钱孔目紧随其后,马屁拍得滴水不漏。“卑职再敬大官人一杯!这玉髓酒乃宋州特产,清冽回甘,最是解乏……”
觥筹交错,阿谀如潮。
一墙之隔的听涛阁,气氛却如冰窖。
窗棂紧闭,隔绝了外间的热闹,只余一盏孤灯,映着一张铁青的脸。
崔文奎背着手,在狭小的空间里烦躁踱步,官袍下摆带起一股冷风。
邓之纲坐在一张硬木椅上,背脊佝偻,灰败的脸上肌肉微微抽搐。
“邓之纲!”崔文奎猛地停步,“事到如今,你还执迷不悟?你摸摸自己那身老骨头,还有几斤几两?王葫大人这次开恩,只贬你一个芝麻绿豆官,已是天大的情面!下次?下次再犯,等着你的就是槛车囚服,押赴汴京!到时候,是充军沙门岛,还是菜市口一刀?嗯?”
他逼近一步,居高临下,眼中是毫不掩饰的鄙夷:“我妹子,如花似玉的年纪,跟着你这半截身子入土的老朽,担惊受怕,吃糠咽菜,图的什么?啊?你扪心自问,这些年,你给过她什么?除了让她跟着你丢人现眼,担着一个“罪官家眷’的污名,你还能给她什么?大家都是男人,你那点心思我懂!人老了,不中用了,靠着如此美貌的妻子在外面摆摆官架子,找点可怜的脸面,有意思吗?啊?”
邓之纲枯枝般的手猛地攥紧,喉头滚动。
“不如放她一条生路!”崔文奎声音陡然拔高,“一纸休书,给她一个清白身!这才是你积的德!给她一个…好的归宿!”
“好的归宿?”邓之纲像是被这话烫着了,猛地擡起头,嘶哑的声音如同破锣,“崔文奎!你说得好听!休了她,让她顶着“下堂妇’的名头,能有什么好归宿?无非是给奸臣填房做妾,看人脸色,仰人鼻息!那也叫归宿?我邓之纲再不堪,也没让她去给人伏低做小!”
“做妾?”崔文奎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嘴角勾起一抹极其刻薄冰冷的弧度,“给王翮王大人做妾,也好过给你这泥坑里的老狗做正头娘子!强过百倍!千倍万倍!”
“你一一!”邓之纲如遭雷击,霍然站起,枯瘦的身体摇摇欲坠,指着崔文奎,手指抖得不成样子,一张老脸涨得紫红,目眦欲裂,“崔文奎!你…你什么意思?你把你妹子当什么?当货物吗?当攀附姓王奸贼的踏脚石吗?你休想!休想!我邓之纲就算死!就算被千刀万剐!也绝不会写这休书!你想拿妹子去讨好王鞘,去做那等龌龊勾当…你…你是在做梦!!”
崔文奎脸上那点虚假的圆滑彻底撕碎,露出底下狰狞的狠厉:
“做梦?邓老狗,你给我听清楚!王大人看中我妹子,那是她的造化!也是你邓家祖坟冒青烟!你写这休书,是识时务!你不写?”
他猛地揪住邓之纲的前襟,将他干瘦的身体提得几乎离地,声音如同九幽寒冰,“我有的是法子让你写‖”
邓之纲被他揪着,只是冷笑。
就在这时,“漕河厅”那边传来一阵更响亮的哄笑和劝酒声,似乎又有人轮番给那位西门天章大人敬酒了。
崔文奎猛地将邓之纲掼回椅子,嫌恶地整了整自己的官袍,脸上迅速重新堆起那副圆滑世故的假笑,仿佛刚才的凶神恶煞从未存在。他冷冷瞥了一眼瘫在椅上、如同被抽掉脊梁骨的邓之纲,声音恢复了平稳,寒意却越发冰凉:
“给你一夜时间,好好想想。体体面面地写休书,放我妹子一条富贵路,明日开船前,我要看到东西。”说完,他不再看邓之纲一眼,拂袖转身,拉开房门,脸上瞬间换上殷切热情的笑容,朝着隔壁那喧嚣的灯火处大步走去。
邓之纲慢慢正理好衣襟望着背影冷笑不停,有如此娇妻想让自己放手?
做梦的是你!我的大舅哥!
一股扭曲的、带着血腥味的快意在他心头炸开。
崔婉月!这个他知天命才摘得的、博陵崔氏精心培育的绝世名花!每次携她出行,那些男人投射过来的目光一恨不能黏在她身上,剥开那层绫罗绸缎,直钻进皮肉里去!
那一道道目光,热辣辣、黏糊糊,像带了钩子,专往自家妻子鼓胀胀的胸脯子、圆滚滚的臀儿上剜!扎得他这老朽皮囊从中咂摸出一股子邪性的甜头!
特别是那些目光,投向崔婉月是欲望的火焰,转到他身上时,瞬间就淬成了冰冷的嫉妒不甘凭什么的时候!
那种快感简直无法形容!
就像是昨夜,船头!那个权势熏天、年轻俊朗的西门天章!
那双眼睛,不也在婉月鼓胀的胸脯子上、裙下那双小脚儿上,还有脸蛋上的那对少有的梨涡狠狠剐了几剜?
还有王龋,那眼神,见到自己的婉月分明是饿狼见了带血的嫩羊肉,恨不得立时扑上去撕咬。西门天章又如何?王龋又如何?你们位高权重又如何?
你们想要的女人…她是我的!只能是我的!
你们这等人物,不也只能眼巴巴看着?这感觉…这感觉谁懂?
这活活憋死你们的滋味,天王老子来了也得尝!
这等珍宝怎么会放手?怎么可能放手?
自己就算死,宁可抱着这崔婉月一起粉身碎骨,也绝不可能放手!
宋州码头鼎沸的人声,被丈厚的夯土墙滤成地底沉闷的嗡鸣,一间堆积货物的窖穴里。
那戴花鬟冠、覆白纱的女子立于灯影晦暗处。素锦如霜,衬得她身形愈发孤峭。面纱垂落,只余两道目光,冰寒彻骨,穿透薄纱,落在身前四个精悍如铁的汉子身上。他们虽也魁梧,但站姿沉凝,眼神锐利如鹰隼,绝非寻常水匪的粗野,倒透着行伍般的肃杀。
“船,是我等立足江南的根本。”女子开口,声音透过面纱,空灵得不带一丝烟火气,“神宗朝督造,万石龙骨,百年铁力木,吃水深,行得稳,船板厚逾三寸,可撞碎寻常巡船如童粉。”
她素白的手指在虚空中缓缓划过,如同描摹着那巨舰的轮廓,“此船在手,江南水网,便是明尊播撒圣焰的通途。太湖烟波,苏杭繁庶,宣歙水道…何处不可往?何处不可据?”
左首一个面庞黝黑、颧骨高耸的汉子沉声道:“圣女明鉴。我们有水下好手二十余人,皆通龟息法,携分水刺、断缆刀,已在候命。岸上更有三十死士,备强弓劲弩、火油罐,专为阻截追兵,接应圣船入太湖!”
另一个短髯如戟、虎目含煞的汉子接口,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金石之音:
“只待粮船倾覆,官军必乱。趁其救援粮秣、打捞沉物之际,我圣教水鬼自水下潜近万石船,断其锚链,控其舵舱!快舟引火,焚其周遭护卫船只为号!此船一旦离群,驶入鹰愁涧水道,便是蛟龙入海!届时拆其无用舱房,加装撞角拍竿,货仓改箭楼,不出一年,便是一艘水上堡垒!官兵那些薄皮快船,来多少,撞沉多少!”
“正是!”最末一个身形精干、眼神如电的汉子眼中燃着狂热的火焰,“得此船,我圣教如虎添翼!太湖深处,星罗棋布之岛礁,皆可立水寨,藏兵甲,聚粮秣!江南财赋重地,漕运命脉,尽在掌握!待明尊法旨降下,圣火燎原,水陆并进,何愁大事不成!”
幽蓝的灯火跳跃,将四张充满狂热与野心的脸庞映得忽明忽暗。那“圣火燎原”的宏图,如同扭曲的火焰,在这阴冷的地窖里无声地燃烧、膨胀。
白衣女子一一明教圣女,静默如冰雕,面纱纹丝不动,唯有一双眸子,在幽光下流转。许久,她才缓缓开囗。
“玉爪,锦鳞,冲波,戏珠,尔等四人乃是明尊麾下四龙,日后我教水军尽归尔等统帅,此次谋算尚可,但如今船上横生了一枚足以搅乱天机的变数!”
四人神色一凛,眼中狂热稍退,换上凝重:“请圣女示下!”
圣女的目光扫过四人,她微微一顿,那冰寒的视线仿佛能穿透人心,“那艘万石船上,如今多了一位不速之客。京东东路提刑使,西门天章。”
“西门天章?”四龙几乎同时失声低呼。
锦鳞龙翟源反应最快,他身形精悍,一身紧束水靠,眼珠急转,透着水蛇般的机敏与惊疑:“圣女说的…莫非是那个在清河县,斩杀了两位天王,又生擒了两位天王的西门天章?”
冲波龙乔正脸色骤变:“竟是他,实在难以相信,七佛大人和法王竞都折在此獠手中?”
“正是此人。”圣女的声音依旧平静无波,仿佛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小事,“此刻,他就在那艘万石船上。随行的,还有一干手下。”
地窖内死寂一瞬。
“哈哈哈!好!好得很!”玉爪龙成贵猛地爆发出一阵狂笑,声震窖顶,震得灯焰狂抖!他豁然站起,巨大的身躯如同铁塔,眼中燃烧着滔天的战意与复仇的火焰,再无半分忌惮,“踏破铁鞋无觅处!这西门狗官竞自己送上门来!还是在咱们的水上!!”
他双拳紧握,骨节爆响如雷,“管他什么人物!在这大江之上,是龙得盘着,是虎得卧着!他西门天章在岸上耍些阴谋诡计算计了两位天王,到了水里,正好拿他狗头,祭奠天王在天之灵!雪我圣教奇耻大辱!”
戏珠龙谢福,闻言也咧开大嘴,露出森白牙齿,眼中凶光四射,瓮声道:“大哥说得对!水里,是咱们的天下!他那点陆上的本事,屁用没有!撞沉他的船,拖他下水,老子要把他当鱼戏耍,捏碎他浑身骨头,让喝干江中之水!”
圣女面纱微动,目光如同两道冰锥,刺在狂怒的成贵脸上:“报仇?雪耻?成贵,你眼中只有私仇,可曾见明尊法眼俯瞰众生?”
成贵庞大的身躯微微一僵,狂热的眼神稍敛:“属下不敢忘明尊法旨!但此獠血债累累,正是天赐良机…”
“天赐良机?”圣女冷冷打断,“万石船若受损,你担待得起明尊震怒?”
“不敢!我等万万不敢!”四人慌芒伏贴在地,精悍的身躯蜷缩着。
“明日开船,尔等四人,扮成我随从登船。”她微微侧首:“动不动手,见机行事。”
“谨遵圣女法旨!明尊降世,圣火焚天!”四龙齐声低吼,狂热的声音在地底秘窖中激荡回响。宋州驿馆的耳房内,只余一盏孤灯,映着两张同样苍白却立场迥异的脸。崔文奎背着手,烦躁地在狭小的空间里踱步,
崔婉月一一曾经的博陵崔氏闺秀,如今的罪官邓之纲之妻一一端坐在一张硬木圆凳上,脊背挺得笔直,双手却死死绞着膝上一条半旧的素罗帕子,透着一股子强撑的劲儿。
灯影昏黄,恰恰笼着她半边脸,照得那白肉凉浸浸、滑腻腻,偏又透着一层薄薄的、撩人的暖光。“婉月!”崔文奎猛地停步,声音带着压抑的焦灼和不耐,“你醒醒吧!看看我们崔家!看看你自己!博陵崔氏啊!祖上出过多少位相公?崔日用、崔祐甫…哪一个不是名垂青史,位极人臣?那是何等煊赫的门庭!可如今呢?”
他指着自己的鼻子,脸上肌肉抽搐,“你大哥我,熬到这把年纪,不过是个宋州通判!芝麻绿豆大的官!朝廷里没有半条过硬的门路,头顶上压着多少尊佛?这辈子…也就这样了!”
他又指向虚无的远方,语气充满了鄙夷和自怜,“你二哥?更是个看马厩的“司圉’!其他族人?哼,不是守着几亩薄田度日,就是做些不入流的营生!整个博陵崔氏,早已是昨日黄花,空顶着个虚名罢了!”他猛地俯身,双手撑在妹妹面前的桌沿,脸凑得很近,眼中闪烁着希冀:“可现在,机会来了!王葫王大人!官家面前第一等的红人!将来入阁拜相,那是板上钉钉的事!他看中了你!这是天大的造化!你懂不懂?只要你点头,好好伺候好王蹦!!到时候,我们崔家”
“够了!”崔婉月猛地擡起头,眼中蓄满的泪水终于滚落:“大哥!你口口声声博陵崔氏,口口声声家族复起!可你心里想的,不过是用你亲妹妹的身子,去换你的前程富贵!你把我当什么?一件可以随意买卖的货物吗?”
她霍然站起,指着崔文奎,指尖因愤怒而剧烈颤抖:“当年!当年就是你们!为了攀附邓家那点旧日余荫,硬生生把我塞给邓之纲做填房!那时你怎么不说博陵崔氏的荣光?怎么不说我的终身幸福?如今邓家败落了,你们又迫不及待地要把我剥光了,塞给另一个更显赫的权贵!王蹦?他再权势熏天,与我何干?大哥,你这是在卖妹妹!卖了一次不够,还要再卖第二次!你…你比那勾栏瓦肆里的鸨母还要不堪!”崔文奎被妹妹这劈头盖脸的痛斥骂得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尤其那句“比鸨母不堪”,下意识地后退一步,脸上阵青阵白,强自辩解道:“你…你胡说些什么!当年…当年不是没有更好的门路嘛!邓家那时…好歹也是官宦之家!再说那王大人…”
他语气软了下来,带着诱哄,“王大人是出了名的俊朗风流,多少名门闺秀想攀都攀不上!难得他看中了你,这是你的福气!跟着他,锦衣玉食,仆从如云,不比跟着那邓老狗在泥里打滚强万倍?你就忍心看着我们崔家就此沉沦?看着你两个哥哥永无出头之日?”
“我的福气?”崔婉月凄然一笑,泪水蜿蜒而下,“我的福气,就是守着“忠贞’二字!嫁鸡随鸡,嫁狗随狗!他再落魄,也是我崔婉月三媒六聘、明堂正娶的夫君!我若此时背弃于他,趋炎附势,改嫁权门,那才是将博陵崔氏几百年“诗礼传家’的门风彻底踩进泥里!那才是让祖宗蒙羞,让崔氏列祖列宗在地下都不得安宁!大哥,你为了前程,连崔家的脸面、连你亲妹子的名节都不要了吗?”
崔文奎脸色铁青,胸膛剧烈起伏,显然被妹妹的刚烈堵得哑口无言,羞怒交加。
僵持片刻,崔文奎眼中阴鸷的光芒一闪,忽然换了一副面孔。他长长叹了口气,脸上挤出几分疲惫与懊悔,声音也变得低沉沙哑:“唉…婉月,是大哥…是大哥太急了。大哥…也是被这官场逼的,被这家族的重担压得喘不过气…一时糊涂,说了混账话。”他走近两步,擡手想拍拍妹妹的肩膀,却被崔婉月警惕地避开。
崔文奎的手尴尬地停在半空,随即收回,脸上堆起一个看似真诚的苦笑:“罢了罢了…大哥错了。你不愿意,大哥…也不逼你了。邓之纲…就邓之纲吧。只是…”
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格外落寞,“后日便是大哥的生辰。你这一去南下,山高水长,不知何日才能再见…怕是连大哥这杯寿酒,也喝不上了。”
他走到桌边,拿起早已备好的酒壶和两只小巧的玉杯。琥珀色的酒液倒入杯中,在灯下荡漾着温润的光泽,散发出清冽的酒香。
崔文奎端起一杯,递向崔婉月,眼神带着恳求:“今日一别,再见无期。婉月,陪大哥喝几杯薄酒,就当…就当提前给大哥贺个寿,也算全了我们兄妹一场的情分,可好?就几杯,绝不多劝。”崔婉月看着那杯酒,又看看大哥脸上那哀伤与恳切,心中戒备稍松,但依旧蹙眉:“大哥…你知道的,我素来不善饮,沾酒便醉,像换了个人似的。”
“无妨!无妨!”崔文奎连忙道,笑容更加和蔼,“这是江南新贡的“梨花白’,清甜绵软,最是不上头。就这一小杯,意思到了就行!”他语气带着一丝哽咽。
崔婉月想到此去江南凶吉难料,想到兄妹情分终究难舍,缓缓伸出手,接过了那杯温热的酒。“来,婉月,大哥敬你!愿…愿你此去南下,一路平安!”他仰头,将自己杯中酒一饮而尽,亮出杯底崔婉月看着杯中晃动的液体,又擡眼看了看大哥殷切的目光。她心绪纷乱,既有对兄长的最后一丝亲情牵绊,也有对即将远行的迷茫。最终,她闭上眼,带着苦涩,将那杯“梨花白”,缓缓凑近唇边一饮而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