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爷们,来保今天开始正常了,两章合一齐发!
扬州东关码头,漕河如沸。
万石官船,劈开浑浊的浪头,铁锚砸下,激起丈高水花。
船身尚未停稳,那高高的船舷上,已如铁铸般立定一人。岸上早早肃立恭候的一众扬州官员,饶是早得了山东传来的消息,此刻仰头望去,心头仍是狠狠一缩!
好一个西门天章!
但见他头戴二梁冠,青罗为表,金玉簪导横贯其间,垂下的青色冠缨衬得一张脸更显冷肃。身上一袭绯色罗公服,色如凝血,腰间一条金荔枝纹御仙花带!
一个商贾出身,哪来这种千军辟易的煞气?
一众官员面面相觑。
这煞星……难道真把盘踞江淮水道十数年的几股悍匪,连根拔了?
消息传来时,多少人只当又是如济州斩杀上千辽军一般夸大其词,如今见了这西门天章真身,才知传言或许...不虚?
眼前这西门天章那身官袍在江风中猎猎作响,威势已然迫人!
待他下船后,身后船舱中鱼贯而出的数十名扈从,甫一踏上跳板,更让岸上原本强作镇定的扬州官员们,心头又是狠狠一悸!
这哪里是寻常提刑官该有的仪仗?分明是一支刚从尸山血海里趟出来的铁血悍卒!
但见数十条汉子,清一色玄色劲装,外罩半旧皮甲,虽无鲜明号坎,但那步伐齐整划一,踏在跳板上如同闷雷滚动,震得木板吱呀作响。
个个身形剽悍,神色漠然,手握长枪,枪身被手掌磨得油亮!
更有数人背后负着硬弓劲弩,那弓弦紧绷,箭囊鼓胀,一股凝而不发的杀伐之气,如同实质的寒流,瞬间压过了运河的湿暖腥风!
岸上官员中,几个胆小的曹官,低声对旁边人道:“这位西门大人…这哪里是来查案的钦差?这架势,倒像是枢密院派下来平叛的经略相公!带着亲卫家丁来剿匪了!”
一众官吏连连点头符合。
知道内情的,晓得这是东京城里几方势力角力后的结果:官家特意推了个看似根基浅薄的商贾提刑出来当刀子,专为捅破林如海案这马蜂窝。
不知道的,猛一见这阵仗,还以为是官家震怒,派了哪路杀神下江南,要血洗漕运衙门呢!更令人侧目的是紧跟在这位西门天章身后半步的两名贴身护卫:
左边一位:身高八尺有余,立在那里便似半截铁塔!豹头环眼,燕颔虎须,端的是相貌堂堂,威风凛凛!
如此春寒!
他上身也只不过着一件无袖的皂色短打,露出两条筋肉虬结、盘根错节如老树根般的古铜色臂膀,上面几道狰狞的刀疤在日光下分外刺目。
腰间挎着一口滨铁雪花雁翎刀,刀柄缠着浸透汗血的麻绳,刀鞘虽旧,却透着一股血腥味。那眼神如同猛虎巡视山林,不加掩饰的野性!
右边一位身形却截然不同,窈窕婀娜却衬处一双皮裤长腿健美饱满。
头戴一顶北宋仕女远行常见的宽沿帷帽,帽檐垂下薄如蝉翼的轻纱,将那面容遮掩得影影绰绰,只隐约透出雪白尖巧的下颌和一抹嫣红的唇色。
虽不见真容,但那惊鸿一瞥,便知必是个绝色的美人胚子。
柳腰两侧,赫然斜插着两柄尺余长的弯刀,步履轻盈,跟在西门天章身侧如同影子,不言不动。当那几辆沉重的木笼囚车,被悍卒推操着滚下跳板,眶当一声砸在扬州码头的青石板地上时,岸上原本还强作镇定的扬州官员们,瞬间如同炸开了锅!
无数道目光死死钉在囚笼中那几个蓬头垢面、镣铐加身的身影上,脸上的惊骇再也掩饰不住!“嘶一一!快看!那……那个额头有青狼刺青的!莫不是……“翻江蛟’?”
“错不了!“分水夜叉’这厮在瓜洲渡口劫杀盐商,连杀我两任巡河都头,悬赏通缉了整整五年!”“后面那个……那个秃顶的胖子!是“浪里秃蛟’!他盘踞在洪泽湖口,专劫官粮船!去年刚劫了转运司三千石新米!”
“这西门天张大人……好狠的手段!好快的刀!”漕司喃喃自语,“这才几天功夫?从东京到淮南,水路迢迢,他竟真把这些积年的水贼一网打尽了?”
人群中顿时响起一片压抑不住的“嗡嗡”私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和后怕。
这些水贼头目,哪一个不是在运河上呼风唤雨?
哪一个不是悬赏榜文上画影图形的积年老匪?
如今竟如同待宰的猪羊,被这东京来的提刑官一股脑儿锁在囚车里,拉到了扬州码头示众!这无异于在扬州所有相关官吏的脸上,狠狠抽了一记响亮的耳光!更是一种无声而凌厉的示威!一个年轻的推官,显然被这雷霆手段震住了,下意识地低呼:“怪不得……怪不得都说这位西门天章大人在济州城外,斩了辽狗先锋,又指挥若定,杀得上千辽骑丢盔弃甲!先前听着还以为是吹嘘,如今看来……怕是真的手眼通天,杀伐果断!”
他话音刚落,旁边一个的户曹参军却冷哼一声:“哼!上千辽骑?张推官,你莫不是话本看多了?那辽人何等精锐?便是西军种相公和刘老将军对上,也不敢说能阵斩上千!他西门天章一个……哼!商贾出身,侥幸得了官身,对上辽国铁骑?必是杀良冒功,虚报战果,糊弄朝廷罢了!”
“正是!正是!”旁边立刻有人小声附和,“水贼是疥癣之疾,聚散无常,剿灭虽难,但若出其不意,或有可为。可那是上千辽骑!野战破敌,非有熊罴之将、虎贲之师不可!”
一时间,码头上的气氛变得极其诡异:
一边是囚车里那些昔日巨寇带来的震撼与恐惧,另一边则是部分官员对“赫赫武功”根深蒂固的怀疑。猜忌、嫉妒……种种情绪在官员们脸上交织变幻,但更多的是敬畏和恐惧。
而大官人心情却没有这么复杂,也没想到把准备卖钱的水匪带来这里会有如此震慑人心的效果。他目光越过下方码头的官员,投向更远处。
好个扬州!
运河如织,千帆竞发,樯橹连云,码头上货物堆积如山,绫罗绸缎、漆器瓷器、盐包米袋,在春日下泛着诱人的光泽。
远眺城池,市廛鳞次栉比,飞檐斗拱勾连天际,隐隐有丝竹管弦、市声喧嚣随风飘来。
好一处泼天的富贵窟!
大官人初次来到这里也不由得心中赞叹:“历史上的扬州!不愧是历朝历代的命脉!这钱粮之海,这财富之渊,只需看这码头吞吐,便知天下膏膈尽汇于此!!更别提扼守运河咽喉,控引东南,乃兵家必争之地!”
他目光收回,再次落在那群官员身上,心中念头更明:“难怪!难怪此地官员,品秩如此超然!”码头上为首一人,绯袍玉带,气度沉凝如山岳。
虽也躬身微微行礼,那腰却弯得极有分寸,不过略略表示对钦差的礼敬。
此人年约四旬,面容清灌,三缕长须飘洒胸前,眼神温润中透着刚毅,正是扬州一州之父母,知扬州军州事、徽猷阁待制一一吕颐浩!正儿八经的从四品大员进士出身,士大夫文官的表率!
比他这提刑使高了整整一个品级,倘若不是钦差身份,自己这天章阁待制的清贵贴职,怕也不能让他如此礼敬。
可惜自己历史向来不佳,对他的印象只有在后来成为南朝宰相,既然如此人物,岂止是能吏那么简单!再看吕颐浩身后,通判、转运判官、兵马都监……哪一个不是气度不凡,官袍精神?
这阵容气度,比起一路行来的寻常州府,何止强了一星半点?
真真应了那句“腰缠十万贯,骑鹤下扬州”的富贵与权柄!!
“咚!”一声闷响,沉重的跳板搭上码头。
大官人当先迈步,那镶了铜钉的官靴踏在木板上,步似擂鼓。
绯袍下摆被江风鼓起,露出里面玄色中衣,腰间金带玉跨叮当作响,更添肃杀。
他身形高大,这一步步走下,竞有泰山压顶之势,岸上官员无形中又矮了三分。
吕颐浩这才直起身,缓步迎上,拱手为礼,声音儒雅,穿透江风送入大官人耳中:
“扬州知州吕颐浩,率扬州同僚,恭迎西门天章钦差大人大驾光临。”
他目光坦然直视大官人,毫无寻常官员对上位者或皇差时那种刻意逢迎的谄媚,也无因品级更高而流露的倨傲,只有一种沉静如水的官场仪度。
“钦差甫上济州,便雷霆扫穴,大破辽寇千骑,扬我大宋国威,此等赫赫武功,本官等虽远在江淮,亦如雷贯耳,钦佩不已!”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大官人身后那些押解水匪头目的囚车,语气中带上几分由衷的郑重:
“而今,大人甫入江南,又以霹雳手段,荡涤运河积弊,将为祸多年的水寇巨酋一举成擒!此等神速,此等魄力,实乃江淮万民之福,运河商旅之幸!本官代扬州百姓,谢过大人!”
说罢,又是深深一揖,礼数周全至极。
这番话,无一句肉麻的阿谀,却句句点在大官人最得意处,言语间那份不卑不亢、沉稳有度的气派,让大官人想起翟管家来的信,只觉此人如同一块温润的璞玉,看似平和,内里却蕴着坚硬。
大官人拱手微微躬身回了个极淡的笑意,声音低沉:
“吕待制过誉了。分内之事,职责所在罢了。”他目光扫过吕颐浩身后的官员群,“本官奉旨提点京东刑狱,兼察各路奸宄。水匪为患漕运,劫掠商民,便是动摇国本!岂容其猖獗?此番不过是敲山震虎,小试牛刀。”
他话锋一转,“这扬州地面,繁华锦绣,却也龙蛇混杂。日后,少不得还要叨扰吕待制与诸位同僚。”吕颐浩面色如常,再次拱手:“钦差大人但有所命,本官及扬州府衙上下,必竭力配合,查清林如海林大人死因,肃清地方,以报朝廷,以安黎庶!”
大官人面色如常,心头却电光火石般闪过翟谦密信中的朱批小字:……吕颐浩者,刚直能吏,如今亲见这吕待制不卑不亢、滴水不漏的气度,方知翟管家所言不虚。
目光不经意扫过吕颐浩那双骨节分明、保养得宜的手时,大官人瞳孔却微微一缩!
在那修长的食指与拇指内侧,靠近虎口处,竞有一层极淡、却异常清晰的浅黄色硬茧!这吕颐浩,表面温润如玉,骨子里竞藏着弓马娴熟的底子!
“钦差大人,”吕颐浩浑若未觉,侧身引荐身后官员,声音沉稳:“容本官为大人引荐同僚。这位是淮南东路提点刑狱公事一一王复王宪台。”
话音未落,一位身着同样公服的中年官员已大步上前。此人身材精悍,面皮微黑,眸子锐利,对着大官人只略一拱手,腰板挺得笔直,声音硬邦邦如同铁石相击:“本官王复,见过西门天章钦差大人!”他目光直视大官人:“久闻西门提刑山东道上雷厉风行,手段非凡!如今驾临淮南,实乃幸事!林如海林盐司那桩悬案,积压已久,脉络纠缠,非霹雳手段、洞悉法理者不能断!如今有西门提刑坐镇,想必此案沉冤昭雪之日不远矣!本官翘首以盼!”
说完站在一边,不再多言。
大官人面上不动声色,微笑回礼。
吕颐浩恍若未闻这微妙的气氛,继续引荐:“这位是扬州通判一一董耘董通判。”
董耘上前一步,行礼如仪,态度比王复恭谨许多:“本官董耘,参见提刑大人。”
此人年岁与吕颐浩相仿,面容敦厚,眼神沉稳,举止间透着踏实干练的气息。“大人初至,鞍马劳顿,若有差遣,下官及府衙上下,定当竭力效命。”
接着便是转运判官、兵马都监、诸曹参军等一众文武,俱都依着品阶上前见礼,或恭敬,或拘谨,或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敬畏,码头上一时朱紫青绿,衣冠济济,官腔起伏,好不热闹。
然而,大官人目光却在掠过这群官员时,精准地锁定了人群稍前、两位格外扎眼的年轻官员!这两人虽是武官,站在一群绯、紫大员身后本应毫不起眼,可周遭那些品阶高于他们的官员,竞都不着痕迹地与后退其保持着半步距离,姿态间隐含着恭敬与忌惮!
左边一位,约莫二十出头,面如冠玉,眉眼飞扬,满脸桀骜,绝非寻常寒门小吏能有。
他身上的浅青官袍针脚细密,料子竟是上好的吴绫,腰间一枚羊脂玉佩,温润无瑕,雕工更是精绝,显是宫中御作的手笔!
右边一位,年纪稍长,约二十五六,面容冷峻,薄唇紧抿,站姿如松,身挺如枪,隐隐有行伍之气。虽未佩刀,大官人却敏锐地注意到他右手拇指内侧有一层厚茧一一那是常年握持刀柄、缰绳才会磨出的痕迹!
这两人是谁?
品阶不过六品,还是武官,却能在这扬州权力中枢的码头迎接队伍中占据如此特殊位置?
能让吕颐浩、王复这等大员都默许其存在,甚至让周围官员流露出那种小心翼翼的恭敬?
大官人心头警铃大作!
这扬州城,果然藏龙卧虎,翟管家信中未提此二人!
吕颐浩很快介绍到两位官员:
六品扬州观察朱汝功,嘴角噙着一丝毫不掩饰的轻佻。
六品扬州兵马钤辖刘正彦,眼神中透着不屑。
这让大官人有些奇怪,自己是哪里得罪俩人?
却听得吕颐浩又拱手道:
“钦差大人一路舟车劳顿,本官等不敢过多叨扰。驿馆已备好,大人可先行歇息,解解乏。待晚些时候,本官在府衙略备薄酒,为大人接风洗尘,还望大人赏光。”
大官人面上依旧挂着那副高深莫测的官威,从众人态度,站位,已然将这扬州官场的格局、深浅、明暗,掂量了七八分。
他微微一笑,对着吕颐浩道:“有劳吕待制,诸位同僚。本官初来乍到,日后仰仗之处甚多。请!”大官人谢过吕颐浩,在一队军士开道、仪仗簇拥下,离了喧嚣码头,踏入这“淮左名都,竹西佳处”的扬州城廓。甫一进城,一股泼天的富贵气、水润的脂粉香、混杂着运河特有的咸腥与市井百业的喧嚣,便如热浪般扑面而来,比之北方又是不同!
漕河之利,盐商之奢,尽在眼底!
这御街宽阔,青石最地,几可并行八驾!
两旁楼阁连云,飞檐斗拱勾心斗角,朱漆雕栏映日生辉。
绸缎庄、珠宝行、漆器铺、茶肆酒楼……鳞次栉比,幌子招摇如云。
里头的蜀锦吴绫,南海明珠,西域猫眼,熠熠生辉,晃得人眼晕。
运河支流穿城而过,水巷纵横如网。
画舫轻舟往来穿梭,船娘吴侬软语。
清歌小调醉人,丝竹管弦不断。
石桥如虹,行人接踵。
贩夫走卒,士子文人,行商坐贾,蕃客胡商,南腔北调,汇成一片嗡嗡市声。
靠近运河的仓场,堆积如山的盐包覆着防雨的芦席,那便是帝国的命脉一一淮盐!
更有军器作坊毗邻,一队队骡马大车,满载着盐包、漕粮、苏杭丝绸、景德瓷器、乃至打造精良的弓弩箭矢,在持刀衙役的呼喝下,缓缓蠕动。
勾栏瓦舍,灯火已初上。
河上画舫如织,丝竹管弦之声靡靡飘荡。
岸边梳拢得油光水滑的鸭子正殷勤招揽豪客!
临河的青楼绣户,朱漆栏杆后,隐约可见云鬟雾鬓、绮罗生香的身影,或抱琵琶半遮面,或凭栏飞着媚眼儿。
真真是:十里长街市井连,月明桥上看神仙!
不多时,仪仗抵达官驿。
出乎大官人意料,这扬州给他预备的下榻之处,并非想象中的宏大驿馆,而是一处闹中取静、极为清雅的大院。
院门外青石小巷幽深,门内数竿翠竹掩映粉墙,太湖石玲珑剔透立于小池畔,池中几尾锦鲤悠然摆尾。正房三间,窗明几净,陈设虽不奢华,却皆是上好的花梨木家具,壁上悬着几幅意境悠远的山水,案头青瓷瓶中插着时令鲜花,一尘不染。
院子后头大卧房十数间正好住武松等人。
竞还有数个青涩小丫鬟伺候,一看就是清倌儿。
“啧,不亏是扬州,果然奢靡。”大官人心下满意,刚在正厅主位坐下,接过玳安奉上的香茗,还未及润喉,便听得院门处一阵轻响。
只见驿丞引着一个小吏,毕恭毕敬地捧着一张素雅拜帖疾步进来。
玳安接过,扫了一眼,脸上顿时露出惊疑之色,忙呈给大官人:“大爹,您瞧!!是那吕待制吕大人的拜帖!说……即刻便到门外了!”
大官人刚入口的茶差点呛着,眉头瞬间拧紧:“嗯?吕颐浩?
他接过拜帖,果然是吕颐浩的名刺,墨迹犹新。心中疑窦丛生:“怪哉!方才码头相见,礼数周全,晚宴也已定下,他堂堂一州之长,从四品大员,有何急务需此刻便亲至驿站?”
大官人将那拜帖在掌心掂了掂,眼神闪烁不定,这吕颐浩,虽如翟管家所言,但绝非表面那般简单!“请!”大官人放下茶盏对着玳安沉声道:“开中门,迎吕待制!
大官人整肃官袍,刚行至庭院,便见中门洞开,吕颐浩一身常服青袍,步履从容地迈步而入。然而,当大官人目光掠过吕颐浩身侧那位同样身着便服、面带矜持微笑的年轻书生时,他心头猛地一跳,方才所有的疑惑瞬间如同拨云见日!
旁边那人!
正是当初大官人在清河县时,以重金厚礼、小生美酒精心款待过的那位状元郎!
蔡一泉蔡状元!
玳安本遥在大官人身后远处侍立,捧着个紫檀托盘预备添茶倒水,只瞥了一眼,就如遭雷击,浑身猛地一哆嗦!只觉得后裤裆里都凉飕飕的,后脊梁窜起一股寒气,直冲天灵盖!
眼见那蔡状元正笑吟吟地与自家大爹说着话,那眼神有意无意地朝自己这边扫来,玳安魂都吓飞了一半,只觉得那眼神像条热烘烘的大蛇,顺着自家裤管就往后爬了上来!
玳安彻猛地将托盘往旁边平安怀里一塞!
“平安!你…你顶着!我…我肚子疼!疼得厉害!要去茅房!”玳安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连滚带爬地就往后堂门帘处窜去!
“哎?”平安被塞了个满怀,目瞪口呆地看着玳安那狼狈逃窜的背影,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他挠了挠头,看看托盘,又看看厅中谈笑风生的大人们,嘀咕道:“怪哉!刚才还好端端的!”而那头。
“哈哈,西门天章,本官冒昧,又来叨扰了!”吕颐浩未语先笑,步履轻快,全然不似码头上的沉稳端凝,倒像个熟不拘礼的旧友。
他侧身引荐:“提刑大人,这位想必无需本官多言了吧?蔡状元公正在扬州,听闻大人驾临,定要一同前来拜会故人!”
蔡蕴早已上前一步,对着大官人便是深深一揖,笑容满面,语气亲热中带着恰到好处的恭维:“西门兄!清河一别不到一月,多谢厚谊招待,未曾想你我二人竞又在扬州重逢!”他刻意不提官职,只以“兄台”相称,瞬间拉近了距离。
大官人心中雪亮,面上却堆起惊喜之色,连忙伸手虚扶:“哎呀呀!原来是状元公!稀客!稀客!快请里面奉茶!在清河时招待简慢,状元公不嫌弃已是万幸,何敢当“厚谊’二字!”
他一边寒暄,一边眼角余光飞速扫过吕颐浩。
只见这位吕待制此刻笑容可掬,眼神活络,哪里还有半分码头初见时那“刚直不阿”的冷硬?分明是个长袖善舞、精通应酬的官场老手!
三人分宾主落座,平安奉上香茗。
蔡蕴端起茶盏,轻呷一口,随即放下,正色道:“西门兄,实不相瞒,小弟此次前来,一是拜会故友,二也是特来辞行。方才接到京中急递,着弟火速回京面圣,聆听圣训。故而这扬州,小弟是片刻不敢耽搁了。”
他话音刚落,一旁的吕颐浩便抚须大笑,接口道:“状元公何必过谦!官家急召,定是喜事!依本官愚见,如今两淮巡盐御史林如海林大人不幸遇害,这巡盐御史一职,掌两淮盐政命脉,何等紧要!非圣眷优渥、才干卓绝者不能胜任。放眼朝野,论圣眷之隆、才具之优,舍状元公其谁?此番回京,状元公这顶巡盐御史的乌纱,怕是十拿九稳,板上钉钉了!本官在此,先预贺状元公高升了!”
大官人端着素瓷盏,听着吕颐浩这番八面玲珑、巧舌如簧的奉承话,心中雪亮:“好个“刚直能吏’!能吏不假,但翟管家来信道他刚直,却不知这「刚直’二字,怕是他吕颐浩戴在脸上给旁人看的一张铁面!”
“在这蔡京门下,若无这长袖善舞、见风使舵的本事,如何能在扬州这等虎狼之地坐稳位置?这刚直,不过是他在各方势力夹缝中求存自保、迷惑对手的一张面具罢了!今日他带着蔡蕴,巴巴地跑到我这,哪里是单纯拜访?分明是看准了时机,互为奥援!”
想通了此节,大官人顿觉豁然开朗。他脸上笑容愈发灿烂,对着蔡蕴举起茶盏:“吕待制所言极是!状元公才高八斗,家学渊源,深得圣心,这巡盐御史之位,非公莫属!我也预祝状元公鹏程万里,执掌盐纲,为国理财!”
他又转向吕颐浩,意味深长地道:“吕待制慧眼如炬,洞悉朝局,更难得如此热心,真乃我辈楷模!日后在淮南,还要多多仰仗待制照拂!”
吕颐浩闻言,眼中精光一闪,知道大官人已然明白。
既然大家都是聪明人,说话便点到为止!
恰如佳人酥吻,含那丁香舌尖三毫,方为妙绝!
他哈哈一笑,拍掌道:“天章大人言重了!本官不过尽些本分。正所谓“同舟方能共济’,日后还需我等同心戮力,互通声气才是!如此,方能不负朝廷重托,不负……恩相的期许啊!”
“同心戮力,互通声气!”蔡蕴亦是意气风发,举茶盏相应。
三只茶盏轻轻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微响。
驿站清雅小院中,茶香袅袅,笑语晏晏。
一场暗中结盟,就在这看似寻常的拜访寒暄中,悄然达成。
大官人看着眼前这“刚直”面具已然卸下、满面春风的吕颐浩,心中再无半分轻视。
此人心机之深,手腕之活,远非表面那般简单。
这扬州官场的水,果然深不见底!
大官人放下茶盏,脸上那应酬的笑意淡去几分,目光转向吕颐浩,单刀直入:“吕待制,本官既奉命查办林如海大人一案,敢问眼下这案情,究竞如何?尸身、证物可还周全?”
吕颐浩似乎早就在等此问,闻言神色一肃,探手入袖,取出一卷用桑皮纸仔细封裹、盖着扬州府衙朱红大印的卷宗,双手奉上:“本官正是为此事而来。此乃林大人案发现场勘验笔录及仵作初验尸格副本,详情具载其中。”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几分,带着一丝凝重:“林大人……的遗体现下安置在府衙后堂特设的冰窖之中他见大官人接过卷宗,便详细解释道:“按我大宋令,凡涉重案、死因不明之尸身,需以冰镇之法暂存,以待复验详查。扬州漕运便利,府衙冰窖乃是依古法掘地三丈,内砌青砖,外裹厚土,取运河冬日所藏巨冰层层垒砌,寒气森然,足保尸身旬月不腐。林大人遗躯置于特制楠木冰床之上,覆以素帛,日夜有老成狱卒看守,绝无差池。”
大官人展开卷宗,目光如电,迅速扫过那些蝇头小楷记录。
吕颐浩在一旁同步解说,条理清晰:“大人请看,此案蹊跷处如下:其一,现场诡秘。林大人毙命于自家书房之内,门窗完好,门门自内紧闭,并无撬压破损痕迹。室内几案整齐,笔墨纸砚安置有序,无丝毫打斗挣扎迹象。仿佛……仿佛林大人是独自安坐,于无声无息间骤然离世!”
“其二,死因成谜。初验时,林大人面色青中透紫,口鼻微张,十指蜷曲如鹰爪,舌尖微有迸出抵齿之状!此等情状,几位历经数十年风浪、验尸无数的江南老仵作一如苏州府的“陈铁尺’,江宁府的“张神眼’见了,都面面相觑,不敢轻断!”
“他们皆言,此状确似某种烈性毒物发作之相,然细察口鼻、指甲、肌肤,又寻不到常见砒霜、钩吻、乌头等剧毒入体的典型痕迹!更奇的是,林大人七窍虽无异物流出,但凑近细闻,其口鼻间竞有极淡一丝若有若无的异香,经宿不散!此香非兰非麝,极为陌生。正因不识此毒,故老仵作们虽疑心是毒杀,却不敢在尸格上落“中毒’二字,只能写疑似!”
吕颐浩的声音带着深深的困惑:“若真是毒杀,此毒必是极其罕见、杀人于无形的奇门剧毒!下毒者手段更是高明诡谲,不留痕迹!”
大官人合上卷宗,指节在光滑的桑皮纸面上轻轻敲击,眼中精光闪烁:“如此说来……当务之急,是要先凿实林大人之死,究竟是否死于毒物?若连是否中毒都无法断定,遑论谋杀?更谈不上追查真凶、是何毒物、何人下手了?”
“大人明察秋毫,一语中的!”吕颐浩重重颔首,脸上露出深以为然的忧色,“正是此理!可难就难在,江南这些积年的老仵作,已是此道翘楚,连他们都束手无策,认不出是何毒物……大人奉旨前来,若也……若也在此处卡住,查无实据,怕是……怕是在官家那里,不好交代啊。”
大官人默然片刻,并未直接回应这毒物难题。他忽然话锋一转,仿佛不经意地问道:“今日码头之上,立于待制身侧那两位年轻武官,气宇倒是不凡。一位是朱观察,一位是刘钤辖?不知……是何方俊彦?”吕颐浩闻言,眼中骤然爆出一丝激赏与满意!
心中暗道:“码头之上官员如云,这位西门天章他不问通判董耘,不问提刑司王复,偏偏盯上了这两个看似位份不高、却最是棘手的衙内!这份眼力,绝非寻常庸吏可比!”
他脸上笑意更深,身子微微前倾:“大人好眼力!那朱汝功,正是东南应奉局总领、深得官家宠信的朱助朱大人的嫡亲次子!那刘正彦,则是西军宿将、熙河路经略使刘法刘老将军的虎子!”
此言一出,大官人眉头一皱,这两人父亲都是大名鼎鼎之辈,自己怎么能不知道!
朱助!
以花石纲媚上,荼毒东南,权倾一时,其势滔天,民间称江南小朝廷!
刘法!
西军柱石,战功赫赫,威震西夏,西方诸国都惧称刘爷爷,更有“时论名将必以法为首’的说法!俩人一南一北,一宠臣,一战神。
和清河县的自己毫无关系,如何他们的儿子对自己能有敌意!
大官人皱眉直视吕颐浩,开门见山:“吕待制,本官今日在码头,观那位朱观察使与刘钤辖,看本官的眼神……可不太友善哪。本官初来乍到,自问未曾开罪过二位衙内,这无端敌意,倒叫本官有些摸不着头脑了。不知待制……可愿为本官解惑?”
吕颐浩闻言,非但毫无意外,反而抚掌轻笑:“大人好敏锐!一眼便看穿了这水面下的波澜!”他收敛了些笑意:“先说那朱汝功朱衙内。他这敌意,根子不在大人本身,而在……恩相身上!”“朱助朱大人以花石纲得幸于官家,圣眷之隆,一时无两。可这东南应奉局,说到底是从三司和市舶司嘴里硬生生挖出的肥肉!恩相执掌朝纲多年,于盐铁、度支、乃至这东南财赋,岂能没有安排?”“大人您此番南下,随是奉官家命的钦差,可身上打着恩相的烙印,在朱衙内眼中,您便是恩相插进两淮的一把刀!他焉能不防?焉能不恨?这敌意,实是冲着恩相来的!”
大官人缓缓点头,心中雪亮,还有一个理由:正如翟管家信中写的,朝堂上暗流针对蔡京,怕是也有关联。
“至于那刘正彦刘衙内嘛……”吕颐浩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他的敌意,倒是更直接些,就落在大人您……那桩惊天动地的济州大捷上!”
“哦?”大官人眉峰一挑。
“大人试想,”吕颐浩声音低沉,剖析道:“刘正彦之父,刘法刘老将军,乃是西军柱石,征战西夏数十年,尸山血海里杀出的赫赫威名!这“时论名将必以法为首”一说无人质疑!”
“他麾下的西军健儿,与西夏铁鹞子、辽国皮室军血战经年,方知那北虏铁骑何等凶悍难缠!寻常交锋,能斩首数十级已是难得的大功。可大人您……”
吕颐浩刻意顿了顿,目光灼灼地盯着大官人,“在那济州竟能“阵斩上千辽骑’!此等泼天战功,莫说刘衙内,便是他父亲刘老将军听了,心中岂能无波?”
吕颐浩叹了口气,接着说道:“刘衙内年轻气盛,最是崇敬其父功业。在他心中,大人您这“上千辽骑’的战果,无异于将西军几代将士浴血拚杀、用无数性命堆砌起来的威名,生生比了下去!这叫他如何服气?”
吕颐说着,又提醒道:“而且……大人需知,刘法刘老将军……此刻人就在扬州!”
“什么?!”大官人瞳孔猛地一缩!
西军一方主帅之一,国之干城,此刻不在西北前线戍边,竟在扬州这烟花之地?
“正是!”吕颐浩肯定地点点头,“刘老将军此番回朝述职,官家体恤老臣辛劳,特赐假令其归乡休养一月。刘老将军的妻儿在扬州,故暂居扬州别业静养。下官前日还曾前往拜谒,老将军虽精神尚可,但鬓角已染风霜……只是,”
他话锋一转,语气陡然变得幽深,“虎老雄风在!刘衙内对大人的敌意,怕也是来自那刘老将军心中对大人战绩那一丝……若有若无的齐蒂……大人,这扬州城的水深且冷,你要多加小心才是啊!”大官人面上犹自端着那副沉稳如水的官威,心底却早已是万马奔腾,哭笑不得!
他端起茶盏,借那微凉的水汽遮掩住嘴角一丝几欲抽搐的苦笑。
连刘法这等名将都如此质疑,自己“济州大捷’在西军眼里,怕不是成了天大的笑话、刺眼的芒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