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吕颐浩的反应,却完全出乎大官人的意料!
只见这位扬州知州脸上非但不见丝毫慌乱,反而掠过一丝难以言喻的深沉。
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深深的看了大官人一眼。
随即,吕颐浩竟无声地笑了。他不再言语,手却探入怀中官袍的暗袋,摸索片刻,取出一份折叠整齐、用火漆封口的硬质公文信封。
“大人请看!”吕颐浩的声音异常平静,“此物,本官……早已备妥。”他将信封双手奉上,动作不疾不徐。
大官人一愣,瞬间感到意外。他盯着那信封,又擡眼看了看吕颐浩那张平静的脸,才缓缓伸手接过。他默不作声,指尖用力,干脆利落地撚碎火漆,抽出里面的公文。目光如电,迅速扫过那几行墨迹淋漓的文字。
果然!
公文擡头赫然是“扬州府呈钦差大臣西门天章文”,落款处朱砂印泥鲜红刺目一一扬州州府大印。内容虽与自己要求的措辞略有出入,吕颐浩写得更隐晦些,只强调“风闻士族子弟行止不端,恐涉邪教,为保地方靖安,恳请钦差彻查”,但其核心诉求大差不差!
“好!好一个吕颐浩!”大官人心中瞬间转过千百个念头。
他面上不动声色,只是极其轻微地点了点头,将这份沉甸甸的“投名状”仔细折好,珍而重之地收入自己贴身的锦囊之中,按了按。
他擡起头,仿佛要重新审视这个扬州知州。
“此等人物……岂是翟官家信中“能吏’二字可囊括?”
大官人心中暗凛。
此人隐忍、狠辣、预判精准、做事滴水不漏,更可怕的是那种孤注一掷、敢于押上一切的赌性!“山东吕氏……祖籍青州,南迁不过两代,根基尚浅……莫非是要借刀杀人,火中取栗!是要借我这把“朝廷之刀’,替他吕氏在江南这潭深水里,硬生生斩断旧有门阀的盘根错节,好让他吕家后来居上,扎根更深!这趟清洗,他吕颐浩,收益也不低!”
想通了此节,大官人不再废话:“呈文已备,箭在弦上。说吧,吕大人,这“草’要打,“蛇’要惊一一先从哪几家开刀?”
吕颐浩脸上那抹奇异的平静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混合着亢奋与冷酷的微笑。
再次从袖中抽出一张薄薄的、写满蝇头小楷的笺纸,递了过去。同时,口中清晰而缓慢地报出一个个名字:
“其一,晋陵吴氏。江南着姓,文风鼎盛,代有闻人。祖籍常州,神宗初年,移居扬州。族中子弟,多与苏杭文坛领袖往来,清流之中,影响甚巨,族中吴开,门下省给事中,四品清要审驳官。”大官人接过名单,目光扫过“吴氏”二字,眉头已微不可察地蹙起。
“其二,乌程叶氏。”吕颐浩继续道,每吐出一个字,都像是在大官人心头加一分重量,“石林风雅,名臣辈出。今居扬州者,乃其重要枝脉。其族中翘楚,叶梦得,现任翰林学士,天子近臣!”“其三,广陵李氏。”吕颐浩的声音依旧平稳,“世居邗水之畔,虽后世枝蔓迁于金陵,然扬州根基深厚,仍为本地名门巨擘。”
他擡眼看向大官人,补充道:“其族长李守中,现任国子监祭酒!天下士子之师!”
国子监祭酒!大官人的眉头彻底锁紧,这分量,比翰林学士更重!天下文脉所系!
“其四,德顺王氏。”吕颐浩报出了第四个名字,“先移江州,后居扬州。其族长王案,名将王厚之弟!”
“王菜本人,官至……翰林学士!”
又是一个翰林学士!
四个!整整四个士林门阀!
每一个背后都站着朝中重臣!
翰林学士、国子监祭酒、名将家族!
这哪里是打草惊蛇?这是蛇窝!
大官人感觉手中的名单滚烫,如同握着一块烧红的火炭!
然而,吕颐浩并未停止,他语气不变,又缓缓吐出:“另,还有两家,其子弟亦在“不系舟’上,行迹可疑,当一并“协查…”
六个!他竟然一口气点了六个顶级大族!
饶是大官人心硬如铁,杀伐果断,此刻也感到一股寒意从脊椎升起,直冲后脑!
这已不是捅破东南士林的天,查出了摩尼教勾结还好,倘若没有查出,那就玩笑大了!
其后果之严重,牵连之广泛,震动之剧烈,简直无法估量!!
厚重的门扉无声合拢,隔绝了外面清冷的夜色。
吕颐浩离开了!
大官人并未立刻起身,反而缓缓坐回那张大椅上,端起桌上温热的茶盏,慢慢啜饮了一口。茶水入喉,却压不下心头那翻涌的惊涛。就在此时,屏风后传来细微的案窣声。
一道高挑健美的身影转了出来,正是扈三娘。
她只穿着月白色的绸缎居家软袄长裤,那身段被柔滑的料子裹着,愈发显得蜂腰猿背,长腿丰臀。平日里舞刀弄棒的飒爽英姿敛去了大半,在这暖阁烛光下,竟透出几分少见的柔媚与……担忧。她走到西门天章椅侧,微微垂首,声音压得极低:“老爷……三娘知道规矩,后宫不能干政……”她顿了顿,擡眼飞快地瞥了一眼大官人紧锁的眉头,那眼神里有敬畏,更有藏不住的忧虑,“可……可方才那些名字,那些官职……奴家在后头听着,心都要跳出腔子了!老爷,真的……真的要做吗?”“噗”大官人正含着一口茶,闻言竟直接喷了出来!
“哈哈哈哈!什么后宫不能干政?你这小蹄子以后要多跟金莲儿一起读书,老爷我又不是官家,后宫干政都来了!”
“说错话了,该罚!”
话音未落,大官人猿臂一展,大手猛地箍住她那柔韧有力的腰肢,只一用力,扈三娘“啊呀”一声娇呼,整个人便如一片轻云般被扯了过去,结结实实地跌坐在大官人的大腿上!
那温香软玉、充满弹性的丰腴身子甫一入怀,大官人另一只大手,顺着她紧窄的腰线,隔着那薄薄的、柔滑如水的月白绸缎居家裤,一把便牢牢地握住了她大腿外侧那饱满结实、充满惊人弹性的媚肉!“嗯哼……”扈三娘猝不及防,身体瞬间绷紧!
那大手滚烫,带着薄茧的手指隔着丝绸布料,精准地揉捏、按压着她常年习武练就的、紧致而富有弹性的腿肌。
那力道不轻不重,却带着一种狎昵的挑逗。
她能清晰地感觉到那粗糙的指腹刮擦着丝绸,传递着滚烫的温度,仿佛要透过布料,直接烙印在她敏感的皮肉之上。
扈三娘脸颊早已飞起两片诱人的红云,连那雪白修长的颈项都染上了一层粉色。
她身为武人,直觉敏锐得惊人。她能清晰地感觉到,此刻抱着她的男人,心中并非全然的胜券在握,那深沉的眼底,分明藏着一丝被巨大风险勾起的不安!
老爷此刻的放纵与索取,更像是在借她来驱散那份沉重!
大官人感受着掌心下那不同于寻常女子的绵软,而是蕴含着健美力量忽松忽紧的肌理。
这具身体,能舞动双刀,杀人如割草,此刻却在他掌下驯服地轻颤,发出令人血脉贲张的喉音。他声音低沉而沙哑,像是在对怀中的女人诉说,又像是在说服自己:“吕颐浩这老狐狸,按惯例,只要不出大事,升任两淮安抚使铁板钉钉!”
“待老爷我查出摩尼教这惊天大案,一旦坐实了,那么扬州城经过这次清洗,必然固若金汤!此后摩尼教那群妖人若真在江南造反,周边百里大城,都得因为这次清洗而无碍!这对这位吕知州来说,将来也是泼天的功劳!”
“等到朝廷征讨造反的摩尼教,吕颐浩这个熟悉江南事务的人物必然被重用全力负责后勤,手中权柄大涨,光生药生意老爷我也能捞到不少好处!”
大官人的大手一勾不管扈三娘喉音变的缠绵继续说道:“再则…我既然早晚要入蔡太师门生之列,与这群自命清高的江南士林,本就是天生的对头!既然注定是死敌,又何必再顾及得罪他们!”扈三娘被他揉捏得浑身发烫,气息紊乱,强忍着蚀骨的酥麻,擡起水光潋滟的眸子,声音带着喘息,问出心底最后一丝忧虑:“老爷……那……那万一没找到他们勾结摩尼教的铁证……如何是好?”大官人闻言大小:“没铁证?老爷我手里,还捏着五个活生生的摩尼教大头目!随便挑两家最碍眼的,把“勾结妖人,行刺钦差’的帽子扣上去,那就是铁板钉钉的死证!谁敢翻案?谁能翻案?!”他顿了顿:“况且,这吕知州,敢下如此重注,他手里,必然捏着他自己信服的线索!否则,你以为他真疯了不成?”
大官人说完,低头看着怀中人比花娇、却又因习武而格外健美诱人的扈三娘,早在自己把玩下浑身微微颤抖的健美的躯体,轻轻按了按扈三娘的后脑:“三娘,会不会?”
扈三娘臊得浑身滚烫,几乎要滴出血来。她羞得紧闭双眼,长长的睫毛剧烈颤抖着,只从喉咙里挤出细如蚊纳的娇音:“奴不会……但是……但是…奴在济州府的时候……曾偷偷看过……阎家姐姐和玉娘姐姐…她们一起…合作…那般伺候过老爷…”
她微微睁开眼,贝齿轻咬着下唇,低声道:“奴……奴虽没试过……可奴有嘴也有手…不怕不会……只要老爷……肯教………
大官人猛地一愣!他万没想到扈三娘还能干出偷看的勾当,笑道:好你个贼妮子!竞敢偷看老爷的好事!快说!都看到些什么了?嗯?老爷今日……定要好好审审你这双贼手让你好好开口,审你个水落拭出!”
却说这“不系舟”画舫之上,丝竹管弦,酒气氤氲。
周邦彦、贺铸二位词坛魁首,并一众江南才子名士,正品评着方才众人献上的上元词作。
只见周、贺二人频频摇头,连那二楼珠帘后,隐着身影的林黛玉,也禁不住臻首微摇。
那些个江南文人搜肠刮肚写出的词句:
什么“璧月凝辉,星桥泻影”,什么“黄昏暗转香雾。九枝灯擎春红,万井笙吹暖絮”,什么“云外漏、蟾光乍舞,帘底约、麝熏低语。”,什么“星落落,月汪汪。烟花散作彩云裳”不过是些陈词滥调,堆砌浮华,仿佛那画舫壁上涂的俗艳金粉,看着晃眼,却毫无筋骨神韵,空洞得紧。
满纸匠气,竞寻不出一星半点真性情、新意思来。
唯有那新科状元莫俦,献了一阕鹧鸪天·元夕,倒也还勉强入得法眼。得了周、贺二人几句“清丽可读”、“不失法度”的场面话,
莫俦登时骨头都轻了几两,一张白净面皮涨得通红,仿佛饮了十斤醇酒。
周遭那些个江南文人清客,惯会看人下菜碟,立时马屁如潮:
“妙哉!状元公此词,真乃“蟾宫折桂手,文曲下凡尘’!”
“正是正是!江南青年才俊的才气,十斗独占其九,尽在莫状元笔下了!”
““莫道江南无词客,斯人一出尽低头’!”
那倚在莫俦身侧、素以琴艺冠绝秦淮的名妓楚云,听着众人如此盛赞自家情郎,心中那份得意与欢喜,恰似三春的暖阳融了冰河,直透到眉梢眼角。
她一双含情妙目,眼波流转,脉脉地睇着莫俦的侧脸,连带着纤纤玉指拨弄琴弦的韵律,都陡然轻快飞扬起来。指尖拨撚处,竟带出几分往日里少有的、毫不掩饰的缠绵媚意。
莫俦被捧得熏熏然,愈发得意忘形,指点江山道:“非是莫某夸口,论及诗词风流,我江南俊彦,自是独占鼇头!那北地荒寒,文气凋敝,纵有几个识得几个字的,也不过是些粗夯村夫,勉强凑个韵脚罢了。便是那号称“压倒须眉’的李易安,一介妇人,纵有些许婉约小调,也不过是跟在我等江南才子后头,拾些牙慧罢了!岂能与我辈争锋?哈哈哈!”此言一出,满船哄堂大笑。那些笑声,有谄媚的,有附和的,更有几分毫不掩饰的对北地文人的轻蔑与嘲弄,在暖融融的画舫里弥漫开来,混着酒气脂粉气,显得格外刺耳。
二楼珠帘后,林黛玉早已气得粉面含霜,柳眉倒竖!
她心中最敬重的词人,竟被如此轻贱侮辱;那莫俦的狂言,字字如针,扎在她心尖儿上。
一股郁勃之气直冲而出。
“雪雁!”黛玉唤过侍立一旁女婢,“取笔墨来!”
须臾,素笺铺开,徽墨研浓。
黛玉也不落座,就着那凭栏的小几,纤纤玉指握住紫毫,饱蘸浓墨,竟似胸中块垒尽数灌注笔端!她星眸含怒,笔下却如挟风雷,一行行簪花小楷,竟带出金戈铁马般的凌厉气势!
只片刻功夫,两首词便挥洒而就。
“拿去!”黛玉将墨迹淋漓的素笺递给雪雁,“递给下头周、贺二位大家。就说是……北地一位士子新作,虽非应景的上元贺词,也请他们“品鉴品鉴’,看看可有资格,跟在江南才子们的“后头’,“拾些牙慧’!”
雪雁捧着那犹带墨香的词笺,挺直了腰板,迈着碎步儿走下楼梯。
这小妮子生得娇小玲珑年纪又尚幼,一身皮肉细白粉嫩,脸蛋儿真个是掐得出水来的粉团儿,一对水杏眼儿懵懵懂懂,透着股子没开苞儿似的天真。
这画舫上,一干自命风流的江南酸子,眼见楼上下来这么个水葱儿般的小娇娘,天真稚气和这烟花之地的浓媚大不相同,那眼光立时便像苍蝇见了蜜,嗡嗡地粘了上去,恨不能剥开那薄薄罗衫,瞧个真切。雪雁却像没看见这些馋涎似的,径直走到周邦彦与贺铸面前,将那素笺奉上,声音脆生生的,带着点未经人事的娇憨:“二位先生,这是楼上一位北方相公新填的两首小词儿,虽不是应景上元的,也劳烦先生们品鉴则个。”
众人的目光瞬间从雪雁身上移到了那张素笺上。
周邦彦接过,与贺铸凑近烛光,细细看去。
甫一入目,二人脸上那惯常的、带着几分矜持的评鉴神色便是一凝!
接着,是眉头微蹙的沉吟,继而眼中精光闪动,竞流露出难以掩饰的惊异与激赏!贺铸甚至不由自主地用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似在无声地打着节拍。
画舫中原本的喧闹与楚云那缠绵的琴音,不知何时已悄然止歇。
所有人的目光都胶着在周、贺二人脸上,空气仿佛凝固了,只剩下烛火劈啪的微响。
这突如其来的寂静,比任何喧嚣都更令人心悬。
良久,周邦彦深吸一口气,喟然长叹:“妙!妙啊!此二词……“当时只道是寻常’,“相思已是不曾闲”……字字寻常语,句句锥心言!非是力压先贤,却已得个中三昧,直指人心深处,此等笔力……当得“大家’二字!”
贺铸亦撚须连连点头:“清空骚雅,哀感顽艳,情真意切,不落窠臼。好词!当真是好词!”众人闻言,一片哗然!
能让周、贺二位如此盛赞的词作,是何等模样?
周邦彦也不藏私,将素笺递给身旁的张九成。
那张九成立刻挺直了腰板,清清嗓子,摇头晃脑,抑扬顿挫地高声朗诵全词!
词句念罢,画舫内先是一寂,随即爆发出更热烈的议论!
“好一个“当时只道是寻常’!平淡中见惊雷!”
““相思已是不曾闲’……这情思写得何等炽烈直白!
“又哪得工夫咒你’?妙!妙极!这嗔怨,比那千般哀诉万般愁更显情浓!”
“此等语浅情深,直抒胸臆,绝非寻常腐儒能道!这北地士子是何方神圣?”
那楚云此刻,早已听得浑身酥麻,心尖儿乱颤,一双勾魂妙目里水光潋滟,异彩连连!
她虽不大会填词,但在这秦淮河上浸淫多年,品鉴词曲能否打动人心、能否入乐传唱,却是她的看家本事!
那李易安的词,譬如“争渡争渡,惊起一滩鸥鹭”,意境虽好,谱成曲子唱出来,却如同小儿女嬉戏的歌谣,软绵绵甜腻腻。
若是在这画舫勾栏里唱,客人们满怀的火气、欲念正待宣泄,听了这等调子,只怕当场就软趴趴没了兴致!
可眼前这两首词却大不同!
“相思已是不曾闲,又哪得工夫咒你!”
听听!
这等句子,带着嗔怨,藏着滚烫的情欲,又直白得撩人心魄,再让舞姬们踩着点儿,扭动那水蛇腰肢,跳得香汗淋漓,罗衫浸透,半遮半掩地露出颤巍巍的白肉,藕节似的玉臂……那股子欲拒还迎、怨中带骚的劲儿,才最能撩拨得客人血脉贲张,恨不得把银票子当草纸扔!至于“当时只道是寻常”这一首,情思更深沉些,带着点回味无穷的惆怅。
这正合了那些假模假式、自命风雅的酸丁胃口。
只需找个清倌人,抱着琵琶,在灯影昏黄处,幽幽咽咽地唱来,勾起他们心底那点子陈芝麻烂谷子的旧情,这愁绪一发酵,酒便喝得更凶,银子也撒得更欢!
“了不得!这才是真正能点石成金、让客人甘心掏空荷包的绝妙好词!”楚云越想越是心热,虽说不久后便要从良,可长久以来的习惯让她对二楼这位好奇万分!
若能抢先结识这词作者,或是求得几首新词,万一有何意外脱不开这烟花地,那她楚云在秦淮河上的地位,只怕更要再上一层楼!
她霍然起身!和清雅脸蛋毫不相衬的胸前丰隆顶得纱衣浪波涌动,一双媚眼灼灼放光,竟也顾不得什么花魁体面,提着裙子朝着雪雁方才上去的楼梯口,急煎煎地追了过去!
那腰臀扭动,带起一阵香风。
众人正沉浸在词作的震撼中,忽见花魁楚云如此失态地追向二楼,先是一愣,随即仿佛得了信号一般能让阅词无数的周贺二大家击节赞叹,又能让见惯风月的楚大家如此不顾体面急切追寻的……楼上那位“北地士子”,必定是了不得的人物!
一时间,“呼啦啦”一片声响,那些才子名士,连同帮闲清客,也顾不上什么斯文体统了,生怕落后一步,便错过了结识高人的机缘,纷纷离席,争先恐后地涌向楼梯,你推我操地追着楚云的身影,直往二楼挤去!
画舫内顿时乱作一团。只剩下周邦彦与贺铸二人,相视苦笑,手里还捏着那张价值千金的素笺。而此刻,那位新科状元莫俦,却如一根木桩般僵在原地!
方才还环绕着他、如众星捧月般的谄媚笑脸、阿谀奉承,此刻竟如潮水般退得干干净净!
那些帮闲清客、才子名士,此刻眼里只有那两张飞上二楼的素笺,只有那急不可耐追上去的花魁楚云!竞无一人再看他一眼,更无一句言语落在他身上!
他方才那番“江南独占鼇头”、“北地拾人牙慧”的豪言壮语,此刻仿佛成了最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他自己脸上!
“好!好得很!”莫俦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想要让那楚云扶一扶自己,可她却第一个跑了。状元公却又无可奈何,那只跛了的脚只能虚点着地,一拖一拽,整个人像只被打折了腿的肥鸭子,在推操的人潮中左摇右晃,狼狈不堪地跟了上去,哪里还有半分“蟾宫折桂”的风流?
而此时,千里之外的清河县,西门大宅内却是另一番光景。
月娘最终还是下了决心,那两位养在外头的美妇人,是万万不能请的,就算请也不能自己去请!否则同时进出,不好对答!想罢,心里那点微末的犹豫也被压了下去,只吩咐丫鬟备好晚间的衣裳头面。大宅不远处小院之内,却是另一番清冷寥落。
玉娘和阎婆惜,这两位被西门庆金屋藏娇的美妇人,得了大官人雨露恩泽,日子自然是锦衣玉食,身子也越发养得丰腴玲珑,触手温软弹润。此刻,她二人各抱着一只大官人留下的爱宠“梨花将军”,倚在熏笼边。那两只猫儿养得油光水滑,在美人怀里慵懒地打着呼噜。
然而,怀抱暖猫,却驱不散心头的寒意。窗外隐约传来街市上元宵的喧闹,更衬得这小院寂静得令人心慌。
“姐姐,”阎婆惜声音幽怨,指尖无意识地绕着猫儿的软毛,“今日上元,狮子楼那般热闹……那位大娘…于情于理,怕都不会想着咱们姐妹吧?”
玉娘轻轻叹了口气,美艳的脸上是掩饰不住的落寞:“妹妹说的是。咱们是什么身份?不过是外宅的……她才是正头大娘子。这等阖家同乐、与官眷应酬的场面,我们也不该和她一同露面,没得……折了她和老爷的体面。”
她顿了顿,“只是……这长夜漫漫,听着外头热闹,心里实在空落落的。要不……咱们姐妹自己雇辆车,去看一眼狮子楼的灯火?”
就在这愁云惨雾弥漫之际,婢女引了来保进来,随即外头帘子是来保那熟悉而恭敬的声音:“二位娘子安好?小的来保求见。”
玉娘和阎婆惜都是一惊,慌忙将猫儿放下,整理了一下鬓发衣襟。玉娘强打起精神,扬声道:“是大管家?快请进来。”
来保躬身进来,脸上带着惯有的恭谨笑容,对着两位娘子深深一揖:“二位娘子折煞小人了,大管家三字万万不敢当。”
“大管家此来,可是……老爷有信?”阎婆惜忍不住急切地问,一双美眸紧盯着来保。
来保笑道:“正是老爷吩咐。老爷远在江南,心却记挂着二位娘子。特意留下话,让小的今晚安排妥当,带二位娘子也去狮子楼观灯赏烟火!”
“当真?!”玉娘和阎婆惜几乎同时惊呼出声,脸上瞬间绽放出难以置信的惊喜光彩,方才的落寞哀愁一扫而空!
来保连忙补充道:“老爷吩咐了,时辰上……要晚上一步。等狮子楼正宴开了,头一波热闹过去,咱们再上去,寻个清净雅致的偏厢,也不委屈了二位娘子观景。”
“晚一步……晚一步好!极好!”玉娘连连点头,激动得声音都有些发颤。阎婆惜更是喜得眼眶微红,用手帕轻轻按了按眼角。
她们所求的,从来不多。不过是那个男人心里,有她们方寸之地,记得她们在这佳节里的孤寂。如今得知他远在江南还如此细心安排,连可能的风波都替她们想到了,这份惦记,已然胜过千言万语,足以填满她们方才空落落的心房!
“有劳大管家费心安排!”两人对着来保盈盈一礼,脸上是掩不住的容光焕发,连带着这小院都仿佛瞬间明亮温暖了起来。
来保刚刚离开。
“哎哟喂!可憋死奴的小祖宗了!”旁边软榻上,一直没作声的潘巧云此刻却是娇呼一声。只见她正手忙脚乱地把怀里一只被“埋没”了半晌的梨花将军往外掏。
原来方才这猫儿贪恋她怀中的温软丰腴,不知何时竞钻了进硕大吊钟压了个严实,此刻被捞出来时,猫脸都憋得有点发懵。
潘巧云一边心疼地给猫儿顺毛,一边擡起那张艳若桃李的脸,一双水汪汪的桃花眼看向玉娘和阎婆惜问道:“好姐姐们,那……那奴家呢?奴家也能跟着去瞧瞧狮子楼的热闹么?”
玉娘走上前笑道,“这还用问?既在一个院子就是我们姐妹三人的缘分,多你一个,老爷想必不会怪罪!”
阎婆惜也笑着接口道:“正是!巧云妹妹这般好颜色,不去让那狮子楼的灯火映一映,岂不是可惜了?快些收拾起来,我们姐妹三个,今晚定要漂漂亮亮地一同赴约,也看看这清河县勋贵内宅们,除了西门大宅那群姐妹,有谁能比过我们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