刁氏被苗青一吼,动作一滞,随即却像是被激起了更大的逆反和怨毒。
她猛地扭头,对着苗青尖声骂道:“呸!苗青!你还有脸说我?你不过是个背主的狗奴才!你自己呢?花了整整万两有余,巴巴地把扬州城第一的头牌婊子楚云买回来,藏在金屋里当宝贝供着!你当我不知道?你当我心里不恨?!”
苗青闻言,如遭雷击,挣扎得更厉害,声音嘶哑绝望:“你…你糊涂!那楚云…那楚云是我费尽心思买来,是要送给东京王大人的!是为了打通关节,保住我们这份家业!你这蠢妇!我跟你说了多少次!你怎么就是不信?”
大官人饶有兴趣的看着苗青。
这苗青张口竞然是怪这刁氏偷人,而不是把他出卖。
笑道:“这楚云是扬州第一,比刁氏好看十倍不止,你苗青费尽心思弄到手,竟也舍得送人?你既是为“前程’送人,此刻又为何因这刁氏勾引本官而气急败坏?”
苗青声音低哑,带着苦涩和追忆:“大人…我苗青…下贱背主…该千刀万剐…可…可我对她…”他艰难地转动眼珠,看向依旧跪在大官人脚边、衣衫不整的刁氏,“…我还在苗天秀府上做奴仆时…就…就喜欢她了…那时候…她只是夫人房里一个不起眼的小丫头…我…我偷看她洗衣…看她笑…为了多看她一眼…我什么脏活累活都抢着干…后来…后来我们在一起,老爷却又擡她做了姨娘…我苗青什么都想过,却从未想过负她!”
跪在地上的刁氏,听着苗青这告白,整个人如遭电掣。她抱着大官人靴子的手,猛地僵住了。脸上那刻意堆砌的媚态、献祭般的狂热,如同潮水般迅速褪去。
她缓地转过头,看向地上那个涕泪横流、狼狈不堪的男人,复杂的情绪在她眼中剧烈翻腾一一震惊、难以置信、一丝迟来的悔意……
突然,她松开手,不再看大官人,也不再试图勾引。她只是呆呆地跪在那里,双手捂住了脸,肩膀剧烈地抖动起来,从喉咙深处发出的破碎而绝望的呜咽声。
大官人冷眼看着脚下这对男女一一个涕泪横流诉说着卑微的孽恋,一个捂面痛哭悔恨交加。他脸上没有任何动容:“你们现在知道哭,知道悔?那被你们合谋害死、沉尸江底、尸骨无存的原主苗天秀,又该找谁去哭?他待你们不薄,换来的,却是引狼入室,自家身亡,妻子被占,家破人亡!”苗青和刁氏同时僵住,哭声戛然而止,脸上血色尽褪,只剩下死一般的惨白!!
大官人不再看他们一眼:“来人!”
扈三娘依旧制着楚云和数名衙役肃立门外。
大官人一指地上瘫软的刁氏:“把这个妇人,也锁起来!与苗青同问罪,再把这府里几个管事统统捉了!”
“是!”衙役轰然应诺,如狼似虎地扑上前,冰冷的铁链瞬间套上了刁氏纤细却已毫无生气的脖颈。她不再挣扎,不再哭泣,只是失魂落魄地被拖拽出去。
苗青被那群如狼似虎的护院衙役粗暴地拖拽着向外走,他挣扎着,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嘶吼,血红的眼睛死死盯着刁氏的方向,充满了绝望和不甘:“大人!青天大老爷!她…她一个妇道人家懂什么?!她什么也不知道啊大人!都是小人!全是小人干的!饶了她!饶了她吧大人!”
那凄厉的喊声在奢靡的厅堂里回荡,最终消失在门外。
一旁静立如画的楚云,那身段儿,那眉眼,活脱脱是官窑里烧出的扬州薄胎美人觚,精致是极精致了,却也透着股易碎。此刻,她那双杏眼里,却翻涌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
这个将自己赎买出来的豪商巨贾,背地里竟藏着这等弑主夺财的泼天大罪!末了,却又为着个妇人,显出这等痴傻癫狂的情态来…这天上地下的颠倒,搅得她心湖里浊浪翻腾,一时竞痴了。
大官人只在楚云脸上轻飘飘一掠,袍袖一拂,转身便走,直往内宅另一处僻静的院落而去。门轴“吱呀”一声推开,一股清冷苦涩的药香,混着陈年墨锭的沉郁气味,扑面而来。
屋里陈设简素,一桌一椅都透着年深日久的旧气。
一个面色惨白妇人,正被一个老迈的仆妇半搀半架着,勉强立在当地。整个人瑟瑟缩缩,仿佛一口气吹重了,都能叫她散了架。
猛见大官人那高大威凛的身影踏入门槛,李氏浑身如遭雷击,猛地挣脱老仆妇的扶持,“扑通”一声,结结实实跪倒在冰凉坚硬的水磨青砖地上!
瘦棱棱的膝骨撞得生响。她连一句囫囵话也吐不出,只把颗青丝散乱的脑袋死死抵着地面。那积压了不知多久的恐惧、屈辱、绝望,此刻如同开了闸的洪水,汹涌而出,化作无声的滔天泪海,瞬间便将面前一小片青砖泅得深黑。这无声的悲恸,比那号丧的哭喊更叫人心头发酸。
大官人淡然说道:“李氏,起来说话。待本官审结此案,该是你苗家的产业,一分一毫也短不了你的。李氏闻言,却用力摇着头:“劳大人费心了…民妇…民妇甚么都不要…只求大人将苗家乡下祖坟旁…那二十亩薄田…判…判给民妇…其余…其余这深宅大院、铺面行当、金银细软…所有…所有泼天的富贵…民妇都…都孝敬给大人!”
大官人眼底掠过一丝惊诧。这等主动弃了金山银海、只求几亩薄田糊口的妇人,还是破天荒头一遭遇见!
“这是为何?”
李氏擡起泪眼:“大人…民妇如何挡得住那么多吃绝户的,今日有苗青这等忘恩负义的豺狼,焉知明日…明日不会有张青、李青?匹夫无罪,怀璧其罪…民妇一个风吹就倒的弱质女流,拖着…拖着这点念想…”
她下意识地、极其珍重地将枯瘦如柴的双手,轻轻护在自己依旧平坦的小腹之上,那里是她在这世上唯一的挂碍,眼中终于挣扎出一丝母性柔光,“若非…若非腹中侥幸有了亡夫这点骨血…民妇…民妇早该一根绳子随他去了…如今,只求带着这点骨血,在乡下祖田边上搭个草庐,粗茶淡饭,将他拉扯成人…便…便是民妇前世修来的造化了”
大官人的目光扫过她护着小腹的手,这妇人,外头看着是根一掐就断的蒲草,骨子里竞藏着这般惊人的清醒和韧劲儿!
他沉吟后说道:“苗员外生前经营绸缎生意,你既为主母,可曾插手其中?”
李氏擡起头来点头道:“回大人,亡夫生前只管那外头行商走货、迎来送往的体面。至于绸缎生产所需的一应关节一一生丝、染料的采买支度,织染作坊的操持监管,匠人伙计的招募管束,工钱分发的明细,乃至成品入库的查验一一皆由民妇一手操持,账目清楚明白,皆有陈年账册可查。”
她顿了顿,嘴角牵起一丝苦涩的自嘲,“若非如此,那畜牲夺了家产后,又岂会容我苟活至今?不过是…不过是暂且还需我这把老骨头替他稳住作坊里的局面罢了…”
大官人点点头!
这李氏,竟是个难得的行家里手!正是自己需要的人才!
大官人沉声道:“李氏,你且听真。本官需要你留在扬州,稳住这绸缎织造的根基,将这生意盘活,本官会遣一心腹得力之人前来,向你习学这生产调度、匠作管理之道,日后产出的所有绸缎,也由他负责行销回京城。你只管坐镇后方,安心调度生产便是。”
“你既是这苗府名正言顺的主母,”大官人续道,“便继续留在这宅子里坐镇。从今往后,你和你腹中孩儿的安危,自有本官替你担待。待他日此子长大成人,若有志于读书进学,博取功名,本官亦不会袖手旁观。如此,你可情愿?”
巨大的惊喜和前所未有的安全感如同滔天巨浪,瞬间将李氏淹没!不仅能保全自身骨肉,更能重操旧业,更有大人这擎天巨柱做靠山!这简直是绝处逢生,枯木逢春!
“情愿!民妇一千一万个情愿!”李氏激动得浑身发颤,声音抖得不成样子,连连叩首,额上隐隐见红,“谢大人再造天恩!民妇定当鞠躬尽瘁,肝脑涂地,绝不敢有负大人重托!”
大官人微微颔首,又道:“另有一事。你既熟稔扬州地面,替本官留心物色一批手艺顶尖的绣娘,不拘人数,多多益善,针线功夫务必要拔尖儿的。本官要带去京城,有要紧用处。”
李氏此刻心潮澎湃,只觉一股久违的气力重新注入四肢百骸,连忙应道:“大人放心!扬州本就是天下闻名的刺绣之乡,顶尖的绣娘藏龙卧虎!民妇有相熟靠得住的牙行人脉,只需放出风声,许以重金,再借大人威名震慑,不出十日,必能为您网罗到一批顶尖的巧手!”
“甚好,好生保重身子,不为自己也为苗员外的血脉着想。”大官人看着眼前这妇人,从绝望深渊被一把拽回,枯槁的脸上重新焕发出求生的光采,叹了口气,袍袖一拂,转身离去。
留下李氏依旧跪在冰冷的地上,双手捂着小腹,望着大官人的背影,脑袋再次叩了下去,泪如泉涌不止,她知道,她和腹中孩儿的命途,从这一刻起,因为这位大人已然天翻地覆。
另一间房中。
只有大官人和那江南第一名妓楚云。
只见那楚云,早已鹌鹑似的缩在角落,一身桃红撒金缕的薄纱衫儿,松松垮垮地罩在身上,却掩不住底下那副天生的风流骨肉。
此刻她虽惊惧地蜷着,却依旧能看出那腰肢的轮廓,细得惊人,仿佛春日里最柔韧的杨柳枝儿。那桃红衫子的腰身处,用一根细细的银红汗巾子松松一束,愈发显得不盈一握。汗巾子下缘,薄纱衣料被绷紧,勒出两弯惊心动魄的弧线,向下陡然丰隆,连上那饱满圆润的臀丘,形成一道腴白曲线。她一双水杏眼儿偷觑着这位大人,眼神里七分是惧,三分是那风月场里练就的、不着痕迹的打量,眼波流转间,那细腰便随着呼吸微微起伏。平心而论,眼前这位大人,生得是剑眉星目,鼻如悬胆,端的是副好皮囊,玉树临风里偏又裹着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邪气,勾魂摄魄。
楚云心底暗叹:倘若自己是那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闺阁小姐、或是哪个庄子上没见过世面的黄花闺女,见了这般人物,只怕魂儿都要被勾了去。
可叹她楚云是什么人?扬州画舫上打滚出来的!
那销金窟里,这等“貌似潘安”的俊俏郎君,她见得还少么?十个里倒有九个半是那负心薄幸、口蜜腹剑的主儿!仗着好皮囊,甜言蜜语哄了多少痴心姐妹的身子,骗光了她们压箱底的私房钱,末了拍拍屁股,踪影全无!
更有那性子烈的姊妹,受不了这骗身骗心的腌膦气,一根绳子吊了,或是一头扎进那冰冷的瘦西湖里,做了个屈死的水鬼!这些血泪勾当,桩桩件件,都刻在楚云心尖子上,叫她如何敢信这皮相?更何况,她深知自己这副皮肉,尤其是这勾人魂魄的腰身,在那些道貌岸然的男人眼中,不过是件稀罕玩物罢了。
虽说选了那莫状元,要说有情愫是真,那口口声声的莫郎倒也不假,只是里头的考量却也不少,谁让自己命苦,才不过七岁便是满门抄家,沦为官妓。
正自心潮翻涌,胡思乱想间,那大官人冷冰冰的声音已兜头砸下:“嗯?苗家那场好戏,你从头到尾盯着瞧了。现如今,爷是你什么人?难道还要爷费事,领着你去官衙里走一道文书,按个红手印儿,你才肯死了那份攀高枝儿的心?嗯?”
这“嗯?”字尾音上挑,带着砭骨的寒意。
楚云浑身猛地一哆嗦,真如三九天被浇了一桶冰水!
官府?
衙门口那两尊石狮子能拦住苗青交割她这“活物”,可如何拦得住眼前这位连江南士子都敢成批下狱锁拿、手眼通天的钦差大人!
心念电转,那点子风尘里磨出的求生本能立刻占了上风。她“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这一跪,那杨柳细腰更是弯折出一道惊心动魄的柔韧弧度,薄纱衫子紧紧贴在背上,清晰地勾勒出脊椎沟一路向下没入丰臀的线条,汗巾子勒住的地方,软肉微微溢出一点,更添淫靡,额头几乎触到大官人那乌黑锂亮的皂靴尖儿,声音又娇又颤:“奴…奴家楚云,给老爷磕头了!老爷万福金安!”这一声“老爷”,叫得是百转千回,带着水音儿。
大官人鼻腔里哼出一声冷笑,目光在她那伏低的、曲线毕露的腰臀上黏腻地刮过:“若是不情愿,倒也简单。当初苗青那厮花了多少雪花银子把你从那画舫的销金窟里赎出来?让你那莫郎他原样儿还来便是!一个子儿也不能少!”
楚云闻言,心尖儿又是一紧,她连忙将身子伏得更低,那纤细腰肢几乎弯折成直角,露出一段雪白脆弱的脖颈:“老爷…老爷说笑了…奴家…奴家是心甘情愿跟着老爷的…”
大官人话锋陡转,单刀直入:“爷问你,可知道一个叫安道全的?”
楚云心头一动,不知这位煞星老爷怎地突然问起此人,不敢怠慢,忙道:“回老爷的话,奴家知道。安先生是位悬壶济世的神医,常在扬州地面行走。咱们…咱们画舫上的姐妹,但凡有个头疼脑热,或是…或是刚被点了大蜡烛(指女子初次接客),身子不爽利的,他老人家时常发善心,出些药资诊费,帮衬过不少苦命人…”
大官人目光微凝,追问道:“如今他在何处落脚?”
楚云略一思索,不敢隐瞒:“回老爷,前些日子,安先生包下了里一位“不系舟’里契约刚满、做了私妓的姐姐,唤作…唤作李巧奴的。此刻怕是还在巧奴姐姐那儿盘桓…”
“好!”大官人眼中精光一闪,袍袖一拂,斩钉截铁:“头前带路!爷这就去寻他!”
留下玳安在苗家大宅料理那浮财细软,大官人却是一刻也不肯耽搁,马不停蹄带着楚云和扈三娘进入马车,一群人浩浩荡荡寻安道全而去。
却说此时,杭州城外一处隐秘的庄院深处。
密室之内,烟气缭绕,几盏长明灯幽幽地映着壁上那幅诡谲的“明尊降世”图卷。
摩尼教圣公方腊,身着赭黄袍,踞坐在一张铺着虎皮的太师椅上,正自闭目养神。忽闻心腹急步趋入,附耳低语几句。方腊猛地睁开双眼!那对平日里惯藏锋芒的眸子,此刻竟爆出骇人的精光,“什么?”
他喉咙里滚出一声低吼,“娄先生…娄先生也被那西门狗官拿了?”
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那西门天章,是铁了心要斩尽杀绝不成?
一股邪火“腾”地直冲天灵盖,方腊“啪”地一掌拍在身旁硬木几案上:“好个狗胆包天的腌腊泼才!连我使者都敢动?他还有没有一些江湖道义?真当本圣公是泥捏纸糊的菩萨不成?”
下首侍立的几位心腹大将一一厉天闰、邓元觉、王寅,彼此飞快地交换了一个眼神,那眼神里俱是苦涩与无奈,还带着一丝源自骨子里的忌惮。
厉天闰那张疤脸抽搐了一下,邓元觉低宣一声佛号,却毫无慈悲之意。王寅更是眉头锁成了疙瘩。那位西门大人,从来就不是甚么按常理出牌的善茬儿!!他们是再清河县亲身领教过那厮翻云覆雨、吃人不吐骨头的手段的!想当初,自己几人还不是被他像牵牲口、卖猪狗一般,几番转手倒腾,剥皮拆骨,榨干了油水!
那滋味,刻骨铭心!
王寅定了定神,趋前一步,抱拳沉声道:“圣公息雷霆之怒!那西门狗官行事狠辣诡谲,不可力敌。依属下愚见,不如让属下再走一趟扬州,或可……”
“放屁!”方腊正在气头上,闻言更是火冒三丈,不等王寅说完便厉声打断,唾沫星子几乎喷到他脸上,“还当劝客?你王寅有几条命够填?再去?再去给那狗官送菜吗?还是嫌他腰包不够鼓,巴巴儿地赶着再送一笔买命钱?嗯?”
王寅被劈头盖脸如此痛骂,饶是他对方腊忠心,一张脸也顿时涨成了猪肝色,一口气堵在胸口,半晌才化作一声长叹,悻悻然退后半步,垂首不再言语。
密室里一时只剩下方腊粗重的喘息声和灯芯燃烧的“劈啪”轻响。
方腊胸膛起伏,强压怒火,厉眼扫过众人,声音如同砂石摩擦:“如今谁在扬州地面主事?”厉天闰连忙躬身回禀:“回圣公,石宝天王、“小养由基’庞万春天王,方杰小将军,俱在扬州。此外,包道乙包道长也在彼处坐镇。”
“好!”方腊眼中凶光毕露,猛地一挥袍袖:“传法旨!命石宝、庞万春、方杰!并包道长!不拘手段!不拘甚么狗屁规矩!便是把扬州城的天捅个窟窿!也要把人给本圣公囫囵个儿地救出来!”王寅在一旁听着,眉头却是越皱越紧。
他思虑再三,终究还是忍不住,硬着头皮再次上前,声音带着深深的忧虑:“圣公!圣公明鉴!扬州…扬州非同小可啊!此乃两淮巨埠,天下财赋汇聚之地,更是我教日后起兵,南北呼应的要紧关节!”“城内盘踞着几家根基深厚的士林大族,暗中与我教多有勾连,乃是紧要的根基!倘若此番为了救人,闹出泼天动静,惊动了官府,顺藤摸瓜,将这些暗桩暴露出来…则我圣教起事大业,必受重挫!届时,非但扬州难以成功起事,便是邻近的润州、真州、通州…这些谋划中的城池,也必将难以成功!望圣公三思!”方腊听罢王寅之言,那胸中一股郁勃的怒意,如同地底奔突的业火,骤然腾起,直贯顶门。他手中撚动的象征光明与轮回的玉色念珠,再次“啪”地一声被重重拍在案几之上。他面色沉如寒铁,目光如两道冰冷的电光,直刺向阶下的王寅:
“王寅!尔等究竞作何计较?堂堂明尊座下,竟奈何不得区区一个浊世污吏、西门狗官!四位护法龙王并先生,皆是我教栋梁、光明使者,如今身陷囹圄,生死未卜!若连此等宵小都……都束手无策,救之不得!”
他猛地站起身,宽大的明尊法袍无风自动,猎猎作响,一股凛然的气势弥漫开来,让堂下空气都凝滞了几分。
“依你之见,竟还要卑躬屈膝,以金银赎买?”
方腊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近乎残酷的讥诮,“此等行径,置我摩尼圣教颜面于何地?置万千教众之赤诚于何地?圣公?嗬嗬…”
他发出一声短促而沉重的冷笑,目光扫过堂下,仿佛带着千钧重压,“若教中兄弟皆以此道行事,人心涣散,光明何存?这圣公之位,形同虚设!不如就此散了这坛口,这圣公……你来做好了!”此言一出,石破天惊!
王寅“噗通”跪伏于地,额头紧紧贴在冰冷的地砖上,身体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连声急道:“圣公息雷霆之怒!属下万万不敢!属下愚钝,思虑浅薄,险些误了圣教大业!圣公乃明尊选定,天命所归,教中砥柱,万民仰望!属下微贱,只知效死以报圣公,绝不敢有半分僭越之念!圣公明鉴!”方腊居高临下,冷冷地俯视着匍匐在地的王寅,鼻中发出一声深沉的冷哼,如同闷雷滚过:“哼!谅你也不敢!”
他背过身去,负手而立,沉默片刻,那声音再次响起:
“传我法谕:即日起,扬州境内所有圣教弟子、护法、香众,无论职司高低,皆听凭调用!告诉他们,此乃圣教存续之关键,光明与黑暗之搏杀!不计代价,不择手段!务必将四位龙王与先生,安然救出!若有半分差池……”
他缓缓转过身,眼中那两点寒芒,仿佛能穿透人心:“………便以渎神背教之罪论处,休怪本座……明尊法度无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