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口鼻中喷出的灼热气息,一阵紧似一阵,竟似千百条细小滚烫的软舌。
楚云魂飞魄散,银牙死死咬住下唇,几乎要将那点樱红咬破。
一双玉手早已失了筋骨,只管没命地揪紧了身下的锦褥,十指如钩,深陷在软缎里,将那富贵团花的纹路都揉得稀烂。
她知道稍一动弹便会倾巢而出,万劫不复。
她太明白便是寻条地缝钻进去,也遮不住这天大的丑事!
心中雪亮那更会是个什么让人臊得恨不能立时碰死的腌攒光景!
不知过了多久,帘外传来平安刻意压低,既不敢惊扰,又不得不报:
“大爹!大爹!那老骗子有结果了!”
大官人猛地惊醒!
双目如电睁开,瞬间从温柔乡的迷蒙切换回锐利。
他毫不留恋地坐起身,动作带起一阵风。
“报来!”大官人声音低沉,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是!”平安在帘外应道。
急促而略带踉跄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在门口屏风后戛然而止。
只见安道全那干瘪的身影“扑通”一声跪倒在冰冷的地砖上,隔着屏风,只能看到一个模糊佝偻的轮廓。
他显然刚从阴寒地窖爬上来,冻得够呛,声音抖得如同风中落叶,带着一些惊悸和惶恐:
“禀……禀大人!查……查明了!那林如海林大人……他……他既是被人毒死的,又……又不是被人毒死的!”
大官人眉头猛地拧成一个疙瘩,眼中寒光爆射!
连一旁兀自羞臊难当的楚云本来坐着弓着身子,可大官人站起来,她又不敢继续坐着,赶忙也站了起来双手捂住。
林如海如此人物,猝死在扬州如此大事,她岂能不知?那几日画舫几乎日日听到那些士林学子们议论,就算捂着耳朵也听了十成,此刻美眸中也满是错愕。
屏风后的平安,似乎也倒抽了一口冷气。
“嗯?”大官人从鼻腔里重重哼出一声,高大的身影在灯光下压迫感十足:“安神医,你莫不是冻昏了头?什么叫“既是毒死,又不是毒死’?给本官说实在!再敢故弄玄虚.”
安道全吓得磕头如捣蒜,带着哭腔急急分辩:
“大人息怒!息怒啊!小人……小人万万不敢胡言!容小人……容小人细细禀来!林大人……林大人是死于“附子蚀心,反药激变’!非是寻常毒杀,实乃以药为刃的绝户计啊!”
大官人目光一凝,沉声道:“说清楚!何谓“附子蚀心,反药激变’?”
安道全深吸一口气,竭力稳住心神,语速急促:
“小人剖验细察,发现林大人心脉萎弱如枯草,色泽灰败,此乃长期、微量服用附子或乌头类大热大毒之药,慢性中毒所致!”
“附子本为回阳救逆圣药,然其性峻烈如虎,含致命乌头堿!若用量精准,可起沉屙;若长期微量暗服,则如温水煮蛙,能悄然蚀伤心阳,使人日渐畏寒肢冷、心悸气短、精神恍惚,状似阳虚劳损或风寒久羁之症!医者若不深究,只当体虚调养,断难察觉此乃毒根深种!”
大官人眼中寒光闪烁:“你是说……有人经年累月,在饮食中掺入微量附子,慢慢熬干了他的心脉?”“正是此理!”安道全连连点头,“此乃第一步“蚀心’!待得林大人心阳衰微至极点,油尽灯枯之相已现,下毒者便行那绝杀一击!小人于林大人胃腑中,验出大量半夏、瓜蒌、贝母之迹!”“此三味药,与附子乌头正是“十八反’!再加上半夏、瓜蒌、贝母、白鼓、白及,反乌头!寻常配伍,立时相冲!林大人本就心脉被附子蚀得薄如窗纸,此刻再被强行灌下这碗反药浓汤,如同在将熄的残烛上泼了一瓢滚油!”
“药性相激,剧毒骤发!立时引动深藏心脉的附子余毒,心阳暴脱,风寒之邪内陷直中!外表看来,不过如同急症风寒直中心包,或厥逆猝死,可能伴有冷汗淋漓、诡异潮红,却未必有剧烈挣扎痛苦之状,因其心气瞬间溃散,神志立失!此等死状,与急症暴毙无异!”
大官人听得眉头皱。这杀人手法,竟将药性药理玩弄于股掌之上!他追问道:“证据何在?仅凭心脉萎弱与胃中残药?”
安道全急忙补充:“有铁证!其一,林大人虽亡故数日,然其指甲缝、发根深处,仍残留极难察觉的附子特有辛麻之气,此乃长期微量服用之征!”
“其二,其舌虽僵冷,然舌尖隐有乌青之色,此乃乌头堿慢性积蓄之象!”
“其三,最为关键一一小人以特制银针探其心俞穴深处,连刺十数针,林大人心脏较常人为小,隐隐有淡黄色水液渗出,此乃心阳不振、水饮凌心日久!”
大官人沉默良久,暖阁内炭火劈啪,却驱不散那股阴冷。他缓缓道:“此等毒计……所需药材,可易得?”
安道全伏地答道:“回大人,附子、半夏、瓜蒌、贝母……皆为常见药材!附子虽有大毒,然炮制得法、用量精准便是良药,药铺皆有售。”
“此计之毒,不在药材难得,而在下毒者深通医理药性,心思缜密如鬼!更在……那累月、日日投毒的耐心与狠绝!必是林大人身边极亲近、极信任之人,方有机会行此绝户计!”
“安道全,”大官人的声音听不出喜怒,“照你这般说法,林如海这“附子蚀心’,要多久才能把心脉熬成那“风中残烛’?”安道全头也不敢擡,哆嗦着回道:
“口·……回大人!这附子慢性积毒,如同文火炖肉,急不得!剂量小了无用,大了立时露馅儿。依小人看,这每日微末之量渗透骨髓,没个半年光景,断难将一位壮年官员的心脉蚀空至那等油尽灯枯的地步!”“半年?”大官人脚步一顿,猛地转身,眼中精光爆射,“这就是说……林如海这催命符,是进京之后才被人日日喂下的?”
他来回踱了几步,暖阁里只闻他沉重的呼吸。
目光扫过依旧如鹌鹑般趴伏在地的安道全,大官人嘴角忽然扯出一丝玩味的笑意。
他慢悠悠踱到安道全跟前,居高临下:“安神医,你这一身本事,剖尸验毒,洞悉幽微,生生从阎王爷手里抢回个死因,埋没在这绿林,岂不可惜?何不随我回京,去那清河县?本官保你一个正经前程,刑房书吏?典狱医官?便是挂个名头,吃份安稳皇粮,倘若你嫌官钱少,便在本官的生药铺坐堂,本官分你一成!”
安道全闻言,身子猛地一颤,头却埋得更深了,几乎要钻进地砖缝里,声音细若蚊纳,带着十二分的躲闪:
“谢大人擡爱!小……小人微末伎俩,难登大雅之堂!扬州……扬州水土养人,小人…小人习惯了此地的风物……”
大官人一愣!
这厮……这厮竟是个不想当官的主儿?绿林道上的人物,哪个不是削尖了脑袋想攀附当个官,哪怕是个小吏!
这安道全,倒是个稀罕物件儿!
“莫非你是嫌这一成股份少?”大官人皱着眉头:“你可知道,我这生药铺不久将卖到南北最富庶的两路,这一成,怕是你养上十个粉头十辈子也花不完。”
安道全更加骇然,连连摇头说不敢,一口咬定自己不行。
“好了!”大官人冷声道,“休要拿这些虚词搪塞本官!有何原因直说,本官是有心惜才,否则哪和你啰嗦,直接枷你回去便是!”
安道全这才哆哆嗦嗦,像只被揪住脖子的老鹅,勉强撑起半边身子,一张老脸涨得通红,眼神飘忽,不敢看大官人,只盯着自己沾了污渍的袍角,期期艾艾道:
“大……大人明鉴!小人……小人实在是……舍不得这扬州的烟花之地,更舍不得李巧奴,李姑娘…她…和小人正是王八看绿豆,对眼了!”
大官人先是一怔,随即一声浅笑:
“我道是什么泼天富贵、金山银海绊住了你安神医的脚!原来……原来竟是舍不得那扬州瘦马枕席间的温存!你呀,井底之蛙,只知扬州有画舫!岂不知北地胭脂,别有一番风韵?”
“莫说那京城天子脚下,便是本官的老家清河县,那也是三十六条花柳巷,七十二座管弦楼!燕瘦环肥,胡姬妖娆,南国佳丽,塞上娇娘,哪一样比你这扬州城里的粉头弱?”
安道全听得两眼发直,喉头滚动,那“三十六条花柳巷,七十二座管弦楼”如同魔音灌耳,勾得他心尖儿都痒了。可一想到李巧奴那温香软玉的身子,又割舍不下,结结巴巴道:
“大人…大人说的是……只是……只是小人……小人着实离不开巧奴…她…如她…”
大官人大手一挥,豪气干云:
“这有何难!把她一并带上!让她随你北上,到了清河,自有你们逍遥快活的去处!”
安道全一听,如闻仙乐!那点犹豫瞬间抛到九霄云外,脸上堆满谄媚狂喜的笑容,对着大官人“咚咚咚”就是三个响头:“谢大人天恩!谢大人成全!倘若真有那李巧奴同路,小人……小人赴汤蹈火,在所不辞!愿为大官人效犬马之劳!”
“嗯。”大官人满意地点点头,对屏风外喝道:“平安!”
“小的在!”平安闪身进来。“去把那个李巧奴利利索索地带出来!再备辆暖轿,送安神医回咱们的院子,好生安置,莫要怠慢了!烫壶好酒,给安神医压压惊!”
“哎!小的明白!”平安麻利地应下,转身带着安道全出去安排。
大官人擡步欲走,忽地鼻翼微动。
一股子难以言喻的暖腻甜香,丝丝缕缕,若有若无地钻进他鼻孔里。这味儿……说香不是寻常脂粉香,倒带着点熟透果子的甜腻,却又有些腥膻,勾得人心头一荡,骨头缝里都透出点痒来。他脚步一顿,眉头微蹙,下意识地深深嗅了一下。
这异香……似乎正从身后处,袅袅娜娜地弥漫开来。
大官人回望了一眼。这一眼,正瞧见屏风阴影里,楚云双手死死绞着,竭力想遮掩身前那湿淋淋、深暗了一大片的绸缎。那水痕咽得忒也明显,湿痕深暗黏腻在昏黄烛光下泛着暖昧的湿亮,仿佛刚被骤雨打透的海棠。
大官人一愣,下意识擡手摸了摸自己嘴角。他心中暗哂:“怪哉,自己睡着流口水了?”利落地解下身上那件锦缎斗篷,劈头罩在楚云身上,沉声道:“披上!”说罢,再不多看一眼,转身大步流星踏出暖阁。楚云被那还带着体温的斗篷兜头罩住,鼻尖瞬间充盈了那霸道又陌生的男子气息。方才那点羞耻欲死的窘迫,竟被这突如其来的的温柔给冲散了大半。
这杀伐决断的霸道大人,竟也有这般……粗中有细的体己?她心头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又酸又麻,还掺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滚烫。她慌忙将那宽大的斗篷紧紧裹缠在腰间,低着头,像只受惊又依恋的小兽,急急跟上了大官人高大的背影。
一行人回到下榻的精致院落,早有下人备好滚烫香汤。巨大的黄杨木浴桶里热气氤氲,漂浮着几味舒筋活络的草药。大官人挥退左右,只留下楚云。
“过来伺候。”他声线平稳,听不出情绪,自顾自解开腰带,卸下外袍,露出精壮的上身。烛影摇曳,映照着他那如铜浇铁铸的胸膛,两块饱胀的胸肌贲起,壁垒分明的腹肌条条块块,沟壑纵横。
楚云脸颊早已烧得滚烫,手指尖都在发颤。她深吸一口气,拿起丝瓜瓤和澡豆,沾了水,小心翼翼地贴上大官人宽阔的背脊。
动作虽带着初次的生涩笨拙,但那落手揉搓的部位、力道和指法走向,却隐隐透着一股子训练有素的精准。
从肩颈到腰窝,指腹按压过紧绷的肌肉,竟真揉散了几分大官人连日奔波的疲乏。
大官人闭着眼,喉间逸出一声舒服的喟叹,随口道:“你手法为何既精准又生涩?”楚云手一抖,丝瓜瓤差点滑落。她声如蚊纳,羞得恨不得钻进水里:“回大人,嬷嬷们教过…只是…”她声音越来越低,“嬷嬷说……说官家贵人最爱的,便是女子这天然生涩、未经人事的娇羞情态……因此只让用木偶假人练习手法,从不……从不让我们真个近身伺候男子沐浴……说这这“羞’字,才是顶顶值钱的……”
大官人闻言,嘴角勾起一抹了然又玩味的笑意,缓缓睁开眼,侧头瞥了她一眼:“嗬,这扬州…果然名不虚传,深谙其中三昧。”
这“娇羞”二字,可不就是吊足男人胃口、擡高价码的无形筹码?
待到全身洗净,大官人哗啦一声从水中站起。健硕的身躯毫无遮掩地展露在氤氲水汽中,水珠沿着贲张的肌肉纹理滚落。
楚云只觉得脑子“轰”的一声,眼前一片眩晕,羞得魂飞魄散,却不得不强撑着,拿起一块宽大柔软的棉巾,抖着手,几乎是闭着眼,胡乱地替他擦拭。
那滚烫的肌肤触感,强健的体魄冲击,让她浑身抖得像秋风里的叶子。
更妙的是,方才伺候时溅起的滚水点子,早打湿了她身上那层薄如蝉翼的轻罗纱衣,此刻湿漉漉、紧黏黏地贴在纤腰之上,竟清晰地勒出两弯深陷下去的腰窝儿来!
那腰窝儿小巧玲珑,圆润如盅,活脱脱是两处盛不得半盏香唾的玉涡儿,勾魂摄魄!
反将那包裹在湿透纱衣下的臀儿,绷得越发滚圆饱胀!
大官人不由得想到那崔氏四泉映月,就是不知道这楚云那第三泉是否如崔婉月四泉一般无二的贴切。那腰窝儿深陷,臀浪滚圆,瞧着倒是有些意思,就是不知比之崔氏的四泉,孰高孰低?
想到这里,大官人不由得想起那崔氏现在如何了,只是道路是她自己选的,是爬着走还是跪着,都得她自己担着,怨得谁来?
“好了,你也洗洗。”他吩咐道,自己则披上浴袍,走到外间榻边坐下。
楚云如蒙大赦,红着脸,用盆舀了热水,又拿了块干净毛巾,背对着大官人的方向,就着屏风遮挡,细细擦拭自己的身体。
水声淅沥,更添几分暖昧。想到嬷嬷教导的那些侍寝规矩,想到这具身子今夜就要交付,想到那位手段莫测、威势逼人又偶露一丝“温情”的大官人……心头滋味百般复杂,惶惑、羞怯和一丝认命。她擦得极慢,仿佛在拖延那未知的时刻。待到身上水汽半干,换上干净的中衣,深吸几口气,鼓足勇气,蹑手蹑脚地绕过屏风。
然而,只见大官人躺在铺着锦缎的软榻上,双目微阖,胸膛随着悠长沉稳的呼吸缓缓起伏。一阵细微却清晰可闻的鼾声,正从他鼻息间均匀地传出来。
已然睡着了。
楚云又是舒了一口气,又是有些可惜,赶紧到外头也睡下。
大官人这一觉睡得昏天黑地,直睡到次日晌午头,日头透过窗棂晒在屁股上才悠悠醒转。
睁开眼,外间榻床上,扈三娘和楚云各据一床,两人都穿戴好,相顾无言。
听得里间动静,楚云这次倒机灵,不等召唤便轻手轻脚进来伺候大官人穿衣梳洗,眉眼低垂,动作间带着几分昨夜未褪的娇怯,更显腰肢如柳。
正束着玉带,平安在外禀报:“大爹,刘正彦刘大人求见。”
“让他进来。”大官人任由楚云一双小手正理说道。。
刘正彦一身戎装,进来便单膝点地,行了个军礼,见到这扬州第一名妓瞬息间归了大官人,心中崇敬陡然而生:“卑职刘正彦,给大人请安!家父已于昨夜启程回京,卑职特来禀告。”
大官人眉头一挑:“哦?刘老将军怎走得如此匆忙?本官还想着摆酒践行,好好叙叙呢!”刘正彦起身说道:“家父临走时说:“该说的话,老夫都已说与西门大人。啰啰嗦嗦、婆婆妈妈,那是娘们儿才干的事!””
大官人点点头:“那些捉起来的士林学子,如何了?”
刘正彦脸上露出一丝不屑:“回大人,全按您的吩咐,关在提刑衙门大牢里,一个没漏!这几日,那些士绅家族的不敢来扰您清静,全一股脑奔着吕知州府上哭嚎去了。吕大人……让卑职给您带个话儿,”刘正彦压低声音,“他说一切都在密切监视中…让大人安心候着…还有,让卑职提醒大人一句,这江南弹劾您的折子,怕是已经已经像腊月里的雪片,火速飞往京城了!”
大官人闻言,非但不恼,嘴角反而勾起一抹冷峭又笃定的笑意,这局面已料到。
他挥了挥手,示意自己知道了,随手拿起桌边那根油光水滑的熟铜棍棒,在手中掂了掂分量,走到院中,迎着日头便虎虎生风地练了起来。
这刘正彦刚走不久,平安又颠儿颠儿地跑进来,脸上憋着笑,回禀道:“大爹,那个李巧奴带来了。只是…非得要见大人…”
大官人眉头一皱:“让她进来。”
过了会门外便传来一阵地动山摇、环佩叮当乱响的动静。帘子一掀!
这李巧奴!穿一身紧绷绷、勒得快要炸开的桃红潞绸衫裙一进门,也不用人按,那肉山轰隆一声便跪倒在地,震得地面都似乎晃了三晃!
她气喘如牛,也顾不上什么体面,那声音带着哭腔:
“大人!青天大老爷!饶了奴家吧!奴家……奴家不去北边!呜呜鸣……求大官人开恩呐!”大官人一愣,随即眉头拧起,沉声道:
“起来说话!那安道全安神医瞧上你,本官一片好心,带你们二人一同北上。到了地头,若你们郎有情妾有意,本官便做主,把你许配给他做个正头娘子!从此脱了这皮肉生涯,穿金戴银,呼奴使婢,堂堂正正当个官家太太,岂不强过你在这暗门子里千人骑万人压?!”
李巧奴一听“许配”二字,非但不喜,那肥硕的脑袋摇得如同拨浪鼓,腮帮子上的肉浪跟着甩动:“哎呦喂!我的大人!您可千万别!那老鬼他是喜欢奴这身肉不假,可……可常言道得好:“再肥的红烧蹄膀,顿顿啃也腻得慌!’他顿顿吃,一年半载下来,也保不齐哪天就想换口清粥小菜、萝卜腌菜尝尝鲜!”
“到时候……他越看奴家越像那腻死人的大肥膘,恨不得一脚踹开!奴家……奴家岂不是竹篮打水一场空,没准还要落个被休弃、流落街头的下场?呜呜呜……那还不如现在呢!”
大官人听到这里倒有些佩服这李巧奴看得清自己!这人哪,最难的就是这“自知之明”四个字!
说起来简单,却没有几个做得到!
大官人看了一眼身后那楚云,生得确实千娇百媚,弹得一手好月琴,填得几首风月词,也算是个伶俐剔透的妙人儿了。
可在“掂量自己斤两”这档子事上,却比这李巧奴差了十万八千里去!
就算爷我不伸手搅和,难道她真个痴心妄想,以为跟了那姓莫状元进了京,就能稳稳当当戴上那正头娘子的凤冠霞帔?
嘿!状元娘子?
她也不看自己压得住根脚?真真儿是痴人说梦,不知死活!以后被玩腻了怕不是个凄惨的下场!这李巧奴倒是个真真的明白人!
她和安道全两人,一个死活不想当官,一个死活不想从良!
难怪能滚到一个被窝里去!
楚云收到大官人的眼神,仿佛也明白了什么,一张倾国小脸逐渐煞白!
“李巧奴,你这话……倒也有三分理。只是本官也不瞒你,北上这事儿,你非去不可,由不得你!安道全那身医术,本官有大用场!不过嘛……”他话锋一转,
“你既不想从良,本官给你指条明路一一待到了清河县,或是京城,本官出银子,盘下一处好地段、阔绰门脸,给你开一间顶顶气派的勾栏听曲,唤作小樊楼,吃喝住乐齐全!你做那掌班的妈妈!”“咱们三七分成,你三我七!到时候,凭你这身段、这手段、这眼力劲儿,银子还不是哗哗地往你怀里淌?你照样穿金戴银,呼奴使婢!至于安道全嘛……”大官人笑得意味深长,
“他馋你这口“肉’了,随时可以来“尝尝鲜’,尝完了抹嘴走人,也省得天天对着你腻烦!你也不用担心人老珠黄没了着落,这院子就是你的金山银山!坐着收钱,躺着进账!如何?这买卖,可比你那“官太太’的虚名实在多了吧?”
李巧奴那哭丧的胖脸,随着大官人的话语,如同变戏法般,阴云散尽,瞬间绽开一朵硕大的、油光光的牡丹花!她那双被肥肉挤得只剩一条缝的小眼睛里,爆发出贪婪炽热的光芒!
“哎哟喂!我的活菩萨!大人您……您真是天上的文曲星下凡,专门来救苦救难指点迷津的!”她激动得浑身肥肉乱颤,也顾不上体统,竟就地给大官人磕了个响头,那动静如同夯地,“成!太成了!奴家应了!应了!别说三七,就是二八……只要大官人您说话算话,给奴家这碗老鸨饭,奴家这辈子给您当牛做马也心甘情愿!北上!奴家这就收拾细软,麻溜地跟您北上!”
她挣扎着爬起来,那肉山晃了几晃,李巧奴喜滋滋地拍着波涛汹涌的胸脯子保证:
“大官人您放心!奴家保管把安神医那老东西给您哄得服服帖帖,让他把看家的本事都给您掏出来,踏踏实实的跟着您!至于那院子……嘿嘿,奴家定给您经营得日进斗金,比那盐引子还来钱快!”大官人点点头挥挥手,她又是行了个礼转身离开。
如此又过了几日,大官人正在书房翻看些卷宗,扈三娘和楚云站在他身后。
平安脚步匆匆进来,脸上带着几分难色:“爷……林……林姑娘来了,在花厅候着,非要见您不可……大官人放下卷宗,揉了揉眉心,叹了口气:“也该让她知道了…让她进来吧。”
不多时,林黛玉扶着雪雁的手,紫鹃紧随其后,袅袅婷婷却又带着一身悲戚走了进来。
她穿着一身素白绫子裙,外罩月白比甲,越发显得小脸尖俏,唇无血色,强撑着盈盈下拜:“世兄……家父……家父的案子……可……可有定论了?”
大官人看着她这副模样,难得地放缓了声音,却也直截了当:“林姑娘节哀。令尊之死,确系毒杀无疑。”
“毒……毒杀?”林黛玉如遭雷击,眼前一黑,身子软软地便往后倒去。身后的雪雁和紫鹃惊呼一声,慌忙一左一右死死架住她。
黛玉泪水如同断了线的珠子滚滚而落,她挣脱搀扶,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对着大官人哀哀泣求:“世兄!一定要……定要揪出那害死我爹爹的元凶!”她磕下头去,额头触在冰冷的地砖上,瘦削的肩膀剧烈地抖动。
大官人虚扶了一下,沉声道:“林姑娘请起。此乃本官分内之事。据仵作所验,那慢性毒药侵入心脉,非半年之功不可成此死局。”
“半年?”林黛玉猛地擡起头,泪眼婆娑中满是惊骇,一个可怕的念头瞬间攫住了她,“那……那岂不是……父亲他……他在……”她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后面的话怎么也说不出口。
大官人目光沉沉,缓缓点头,一字一句如同重锤:“不错。令尊中毒之始,极可能,就在他身居荣国府之时!”
“荣国府?”这三个字狠狠刺入林黛玉的心窝!她本就苍白的小脸瞬间褪尽最后一丝血色,变得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半点声音,整个人如同风中残烛,摇摇欲坠。
她身后的紫鹃和雪雁,更是吓得魂飞魄散!
紫鹃还能强撑着扶住黛玉,只是那扶着黛玉胳膊的手抖得如同筛糠;
雪雁年纪尚幼,则吓得全身发抖,牙齿咯咯作响!
荣国府…!
竞……竟成了姑老爷催命之地?这消息带来的恐惧,瞬间压过了丧父的悲痛,将主仆三人一同拖入了冰冷彻骨、疑云密布的深渊!
这消息倘若传回荣国府.
这消息倘若传回京城大内.
紫鹃和雪雁不敢再想下去,只知道这天似乎都要塌了下来!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当口,平安那细瘦的身影又像耗子似的溜了进来,脸上带着几分焦灼。
他看了一眼地上的林黛玉,凑到大官人耳边,声音压得极低:
“大爹!大事不好!扬州府衙门的董通判派了个心腹书办来报信!说……说荣国府的琏二爷,带着一帮如狼似虎的军卫,拿着林姑娘的托书,如今正扬州衙门里!口口声声说奉了林姑老爷遗命和林姑娘所托,还有贾府老太太钧令,要即刻清点、接手林大人在扬州的所有产业、盐引、账目!那书办就在门外候着,说请大爹您……“速速移步’,迟了……怕生出变故!”